大堂内外阒然无声,都在等待着高元说出答案。
“因为当年杀死李家十二口,外加一个姓叶的无辜男人的,就是你,梁斌。你杀人以后,卷走了李家的全部家财,来到安平县化名梁斌开始经商。但是你暴戾贪婪,死性不改,干上了贩运私盐的勾当,并且因此杀害了九条人命。”
“他们都该死!”梁斌跪在地上使劲翻着眼睛瞪高元,他一动不动的姿势里透着凶狠和威胁,“一个一个都是混账,狗眼看人低!人尽可夫的□在外面不知道偷了多少人,居然还敢跟我颐指气使,他们都该死!我看看你们死了还怎么嚣张,活该,我不仅要勒死你们,还要你们死无葬身之地!你这个臭□,烧成黑炭我看你还怎么偷人!臭□!”
梁斌好像疯了一样在公堂上咆哮,高元心里却松了一口气。看来他找对了方向,梁斌在并州李家的经历正是这个人的死穴。当他看到并州那封信里提到顾秀轩的名字时,立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如果是因为儿子死于火灾而不想留在伤心地,为何偏偏选择来到安平县,而且又恰恰在与梁斌又私情的家中做先生呢?
这时他突然想起那天去西郊顾秀轩家中时闻到了一种很奇特的清香味,而这个味道,他在梁斌家中也闻到过。那个时候因为与梁夫人争执,他只觉得香味似曾相识,而没有多加考虑。但是这件事竟然成了破案的关键——顾秀轩就是梁斌。
也许周老爷死后,有人看到了有男人在周家进出,引起了邻居的怀疑。梁斌急于摆脱与周夫人私通的嫌疑,于是拿出了已经死去的父亲的身份文牒,扮作老人在西郊生活,并以教书先生的名义出入周家。他这个草率的决定,最终导致了今天的失败。
不过最讽刺的还是,最恨私通的梁斌到了安平县所娶的妻子依旧和他人私通,而他自己也与别人的妻子有私情。他的控诉都是借口而已,最终导致他犯罪的,是他贪婪暴戾的本性。
接下来便轻松了许多,自知大势已去的梁斌招认了所有罪行。即便他不招认,光是杀害李家十二口和叶姑娘父亲的罪就足以判他斩首。树倒猢狲散,他的手下和曹文也都乖乖招认。
直到午夜,才终于审完所有犯人。前来看审的人有增无减,结束时大堂外已经水泄不通。最初还能从缝隙中看到林琰的轿子停在外面,渐渐地除了摩肩接踵的人群之外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梁斌和他的手下按律当斩,没收全部家产。曹文本应处以流刑,但念在他爱子心切,又是受到梁斌的威胁才同流合污,因此仅责笞二十,免除录事参军的官职。至于将高元推下岩缝这件事,他不想再予以追究。
几日后,刑部的批文到达,当日便压梁斌七人到了南城门外法场。正当午时,烈日当头,高元掷出火签,行刑官手起刀落,梁斌的人头便滚落在石板之上。
外围的人群中哭喊声和叫好声乱做一片,然而高元最期望的还是从未发生过这件案子,既没有无辜枉死的怨灵,也没有冷血残暴的凶手。
案子终于结束,高元也终于从压力中解脱出来,结结实实地连睡了两天两夜。变卖了梁斌的家产以后,将其中的两千两黄金赔偿给四个孩子的父母,而壮丁们则每人得到了三百两白银。灾民们在这里落地生根,不想再离开,于是高元便将普济寺的土地分给了他们,作为栖息生产之所。叶姑娘的父母都为梁斌所杀,高元拨了五百辆黄金给她。在叮嘱她不要再行窃以后,她破天荒地没有嘲笑高元,而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曾经喧嚣一时的安平县城很快就恢复了平静,除了高元的心。在高艺每天狗皮膏药似的监视中,高元连靠近林府都办不到,只能每天望着蓝天白云发呆。
这个混蛋,像看犯人一样看着他,自己却偷偷跟叶姑娘卿卿我我。没错,他看见了,知道自己父母去世消息的叶姑娘哭得像个泪人一样靠在高艺肩膀上。
更郁闷的是,江玉郎送来了请帖,邀他们参见自己跟梁夫人的婚宴。两个有情人终成眷属,也算是这件案子带来的唯一好结果。
当天,看着一对新人欢欢喜喜,高元不禁感到更加孤独。只有他是孤家寡人。想到这里,他的眼睛就开始下意识地搜寻林琰的身影,没想到居然在角落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庞。他恨不得飞奔过去跟他聊上几句,可惜他被县里的百姓团团围住轮番敬酒,无法脱身。
一杯接一杯不知喝了多少,周围的人终于散去了。高艺早就不胜酒量趴在桌上昏睡,幸好高元继承了母亲千杯不醉的优点,现在还能站起身自己走路。
然而屋里已经没有了林琰的身影,他又错了这个大好的机会。他觉得全身发烫,于是走出屋外到花园吹吹夜风,没想到竟然跟林琰相遇了。
“大人好像喝了不少啊。”林琰轻笑着说,“这次大人非常厉害,我很佩服。”
月色如水,水中映月,娇俏的桂树在青石板上投下泠波。世间万物仿佛都在朗月下笼罩了一层朦胧的光晕,不知是真的醉了还是被眼前的美景迷醉,高元变得有些陶陶然。眼前的事物晃动了一下,一双大手扶住了他。
“大人你好像真的醉了。”
林琰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听起来却好像有点遥远。他不禁把身子靠过去,想要更近一些。将开始眩晕的脑袋伏在林琰的肩膀,嘴唇微微颤动了几次,才微微开启:“我喜欢你。”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不过他知道,他已经把这个连自己都不清楚的秘密说了出来。心脏跳得好快,脸上好像火烧火燎。
林琰一直沉默着,身体就好像被点了穴似地定住了。一阵微风拂过,高元才发现那抓着自己手臂的手已经离开了。林琰什么都没有说,转身离开了花园。
他愣愣地看着远去的背影。当“被拒绝”这三个字出现在脑海时,他就彻底醒酒了。
被拒绝了。四个字不断回荡在他心中,让他不仅冲着天空大喊一声“大胆!”
☆、灵玉之岛1
“退堂。”
高元无精打采地说,将惊堂木在案桌上随意一敲。
因为三棵葱而闹上公堂的两个男人似乎对于他的裁决并不满意,牛二觉得自己不应该赔偿,因为金得财家院子的围栏坏了,自己家的鸡才会进去踩坏他的葱,而金得财觉得三文钱太少,牛二应该把鸡赔给他,因为那只鸡不仅踩坏了他的葱,还伤了他的心。
一个壮如黑熊的男人声泪俱下地控诉一只公鸡是如何残忍地踩坏了他“心爱的”葱,好像是件很有趣的事,除非你已经听了十几遍。虽然金得财咬牙切齿地说他只有吃这只鸡的肉、喝这只鸡的血才能消除他心中的愤恨,但是高元觉得他就只是馋了而已。三文钱足够买块白糖糕吃了,没人能用三棵葱换来一只鸡,哪怕这三棵葱是你的老婆。
高元倒没寂寞到会把葱当做自己的老婆,不过他最近跟湘妃竹笔筒聊天的频率越来越高了。那个尴尬的夜晚之后,高元就再没见过林琰,因为第二天早上,林若光到县衙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诉他:“我家少爷今天早上离开安平县去……拜师学艺了。”
拜师学艺?才怪!这根本就是要避开他找的借口——我人不在府中,所以不要过来。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不可能!他气得嘴唇发抖,佯装不在意的样子问:“是吗?到哪里学艺去了?”
“呃……泰山。”
明显是在现编,林若光却一脸“爱信不信”的表情看着高元。真想叫衙役去把林琰抓回县衙,问问他:“你不是去泰山了吗?”以什么借口好呢?对了,就以偷捕鲤鱼这个罪名好了。
太悲哀了,实在太悲哀了。他深吸一口气,眨了两下眼睛,低声回答道:“祝你家少爷一路平安。”
以后的一年零两个月,他一次都没见到过林琰。自己不仅仅是被拒绝了,而且被厌恶了。想到这里,无法抑制的悲哀就从心底涌出。
“大人,你有没有听到我的话?”
“啊?”
林若光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大人,虽然你很闲,也不用一早上就发白日梦吧?”
“有什么就说。”
“我是说,县衙里参军录事的职位不是一直空缺着吗?有一个合适的人选不知道大人你想不想见见。”
参军录事的职位自从曹文被免职以后就一直空缺着。衙役虽然不少,但识字的没几个,而县里的人觉得县衙给的俸银太少,没人愿意做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当然。人现在在哪?”
林若光的手指向书斋。他点点头,走进了书斋。一个身着青衫的男人正挺直脊背坐在椅子上。光看他的上半身就知道他是个相当高挑的人,他的下巴绷得紧紧的,似乎有些紧张。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他抬起头转向门口,对高元微笑致意。他肤色微黑,有着挺拔的鼻梁和一双清亮的黑眼睛,眉宇间透着英气。
看起来是个不错的人,至少很健康。上一个看了告示来县衙的人在书斋里紧张地吐血晕倒了,结果郎中诊断他得了严重的肺痨。高元给了那个秀才五两银子治病才让他离开,擦干净那摊血迹足足用了一下午。
“大人,你觉得怎么样?”
林若光在他耳边悄声说问。
“唔,还不错……”
“太好啦!”林若光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高兴地拍起手来,“少爷,大人同意了。”
“不要自做主……”他的脑袋好像挨了重重一击,“你……你叫他少爷?”
“对啊。”
“为什么?”
“当然因为他是我家少爷。”
“哪个少爷?”
“我家就一个少爷。”
林若光冲他翻了个白眼。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的他揉了揉眼睛,几乎要把自己的眼珠子瞪出来了。这个人就是林琰?那个几乎胖成一根柱子,皮肤白得像块白糖糕的人现在竟然变成了这样?更重要的是,他来干什么?
就在高元的脑子因为冲击而乱成一团的时候,林琰居然笑呵呵地对他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林琰居然轻松自在地跟他说好久不见!这么久见不到都是因为谁啊?
“啊。”高元梦呓般地说,“你来干什么?”
“大人,你真的做白日梦做傻了。我家少爷是来县衙做参军的呀。而且刚才你同意了,现在我家少爷就是县衙的参军录事了,见见你的新参军吧!”
林琰来县衙做参军?那岂不是每天都要见面了?为什么?难道他被拒绝了还不够凄惨,现在他还要每天跑到自己面前来嘲笑他吗?绝对不行,宁愿没有参军也不要林琰来做。
“我还没同意!”高元心急火燎地反驳道,“我觉得他不合适。”
“你刚才还说不错。”
“我话还没说完。”
“大人觉得我哪里不合适呢?”
林琰突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他不敢看着那双失望的眼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呃,参军要能文能武。”
“我家少爷就是文武全才。大人,你怀疑我家少爷不识字?”
护主心切的林若光高声质问道。
“高县令,您可以放心,我……”
“我不是怀疑你不识字!”
高元低声吼道。他当然知道林琰识字,没有必要一脸严肃得解释这种事。
“那你就是怀疑我家少爷不会武功了?”
“这个您更可以放心。”
林琰说着一掌打在书案上,平时看起来很结实的书案立刻断成了两半,噼里啪啦地变成一堆废木头。
就算证明自己会武功也不用把书案给打烂啊,这个是要花钱买的。高元郁闷地看着今天晚饭的柴火,始终想不明白林琰为什么突然跑来要做参军。
“大人,需要我家少爷给你打一套金刚伏虎拳吗?”
“不用了!”高元捂着耳朵大叫道。什么面子,他不要了。只要林琰不做参军,不每天出现在他面前嘲笑他,把他的面子当鞋垫子踩都行。
“总之我就是不要他当参军,没有理由!”说着,他转向林琰,“你不是去泰山学艺了吗?回你的泰山去!”
胡搅蛮缠地发泄了一通之后,他扔下瞠目结舌的两人跑回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他好像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一样倒在床上。为什么?被林琰拒绝的那天晚上,他可是偷偷哭了一整晚。在他经历了一年零两个月十三天的痛苦,在他决定要跟笔筒共度一生的时候,为什么又要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林琰不是厌恶他吗?今生都不想再见到他吗?
高元把笔筒抱在怀里,心绪乱成一团。他的房门突然被踢开,林若光摆着一张臭脸走了进来。
“有人击鼓鸣冤,大家都在等着你开堂呢。”
他背着林若光偷偷把笔筒藏到枕头边上,站起身理了理衣衫。走到林若光身边时,他听到对方小声说:“没有理由这种理由我和我家少爷都不会接受的。这次开堂你就让我家少爷试试,如果我家少爷没有出错,你就要同意。”
“我才是县令,谁做参军应该由我来决定。”
“那你有更好的人选吗?”
一句话问得高元哑口无言。他的确没有更好的人选,林琰品行良好,学识丰富,又能一掌把书案打碎,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在县衙缺人而林琰有无可指摘的情况下拒绝,只会让人觉得他徇私忘公。可他才是县令,为什么连参军的人选都不能自己决定?或许正因为他是县令才不能任意妄为。
“你们两个以前关系不是不错吗?你要干嘛闹别扭?”
是啊,我就是闹别扭。因为我告白被拒绝了,觉得心痛,觉得羞耻,所以不想见他。但是我每天都想着他,甚至抱着笔筒,对笔筒倾诉。我笨,我任性,我无理取闹。就是这样。
高元沉默着走进大堂,告诉自己不要再想那些事情,专注于眼前的案子。堂下跪着一个清瘦的中年妇人,颤颤巍巍地握着一块破木头。
“堂下何人?”
“民妇张黄氏,请县令老爷救救我外子。”
张黄氏说着便哭了起来,断断续续地叙述了事情的经过。原来她的丈夫张大力半个月前出海打渔,哪知一去不返,至今全无音讯。她为了找寻丈夫的踪迹,到处跟渔夫打听。有一个跟张大力关系不错的渔夫说,他们当天一起出海,收获了不少,回程的时候,张大力突然改变了主意。他说张黄氏的诞辰快到了,想要到灵玉岛去给她买一块便宜好看的玉石做条项链,于是转了方向。自此以后就再没人见过张大力。张黄氏请那个渔夫带她到岛上找寻丈夫,但岛上的人都说没见过。她本以为丈夫在途中出了意外,回家以后就一直准备丈夫的后事,没想到今天上午出海打渔的渔夫竟然找到了她丈夫的渔船。丈夫打到的鱼还装在渔网里,但是已经腐烂发臭。她仔细清洗了渔船之后,在船头发现了现在手中拿的这块木头。
高元接过衙役呈上的这块烂木头之后,发现上面血迹斑斑。不过并不是喷溅的血迹,而是有人用手指蘸取鲜血来写字造成的。因为多日的海水浸泡,上面的字迹已经很难辨认,他勉勉强强认出两个字——“岛”和“救”。
如果是意外,不可能渔船完好而渔夫失踪。高元思考片刻,对张黄氏说:“你仔细跟林县丞说说你丈夫的特征,我们要画一副画像以便寻找。
☆、灵玉之岛2
“这样像吗?”
林若光举起画像,张黄氏眯起眼睛摇了摇头,指着画像说:“我觉得眼睛应该再大一点。”林若光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已经在发火的边缘了。高元不想责怪他太没耐心,因为就连一直在胖等待的自己都快忍受不了了——因为“不像”两个字废弃的画像已经有十几张,而要达到张黄氏的要求还遥遥无期。
“这样呢?”
“呃,鼻子好像不太像,我说不出来是哪不对,但就是不对。”
“夫人,您不会不记得自己夫君的长相了吧?”
林若光气得脸都歪了,语气也变得恶劣起来。直接的恶果就是令刚刚平静下来的张夫人又开始痛哭流涕,“我的命好苦啊……大力……大力他……”
“张夫人,请你不要这么激动。”高元按住了自己的额头,长叹一口气,“就算鼻子不太像,我们也能认出张大力来。我明天会亲自去灵玉岛,无论如何都会给你一个交代。”
“谢谢大人。”
张黄氏向他行了一个大礼,一边抽噎着“我的命好苦”一边离开了县衙。
“高县令,你认为张大力发生了什么?”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林琰突然出声,吓了他一跳。张大力出了什么事,他目前也没有任何头绪,不过在一块木板上用血写下求救的文字,又藏在了船头下面,不用想也知道张大力一定是遇到了很坏的事情,要么就是被人抓了,要么就是被人杀了。
“我看说不定是他老婆贼喊捉贼,你看她连自己夫君的样貌都形容不出来,平常关系一定不怎么样。”
气愤地整理自己的桌面,林若光还在为画了十几张画像的事生气。
“别瞎扯了,我们明天就去灵玉岛看看,林若光,你今天回家准备一下。”
一想起坐船,高元就胆战心惊。
“呃……”林若光转过身一脸为难地看着他,“我不能去,我弟弟病了。”
“那谁跟我去?高艺现在也脱不开身。”
李牢头前几天去世了,高艺正在帮叶姑娘办后事。他提议让两个衙役代替高艺的时候,受了叶姑娘一记白眼,这时他就明白叶姑娘只想要高艺。如果这个时候让高艺跟他一起去,叶姑娘说不定会拿着菜刀来砍他。而其他的衙役基本上都不识字,带他们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你可以跟我家少爷一起去。”
林若光指着他身后的人。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到林琰对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不行!”
高元拍了一下桌子,猛地站起身来。每天都要跟林琰共事就已经是折磨了,居然还要跟他一起去灵玉岛,两个人单独?绝对不行!
“干什么这么吵?”
高艺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县衙,高元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样,一下子跳过去,拉住了高艺的手臂。
“他,”高元指着林若光大叫,“让我跟他,去灵玉岛。”
“等等,一件一件说。”
“有一个人在灵玉岛失踪了,我明天要去灵玉岛找人。然后林若光说他弟弟病了,要我跟他——一起去。”
“所以说,‘他’是谁?”
高艺一头雾水地冲林琰扬了扬下巴。
“不就是我家少爷。”
高艺愣了一下,紧接着冷静地冲林琰点了点头,说了两个字:“恭喜。”
“多谢。”
“我家少爷以后就是县衙的参军了。”
“是吗?”高艺皱起眉头,对他说,“你跟我来一下。”
下个瞬间,他就被高艺拽着后领拉进了卧室。一关上房门,高艺就露出了他好像恶鬼的一面,翻着眼睛怒视高元。
“不是吧,你居然把他弄到县衙来?”
“我也不想啊!”
他是最不希望林琰来县衙做参军的人,。
“你不想?那个时候我说不让你私下见他的时候你不是还生气了吗?”高艺轻蔑地冷哼一声,“我看最想的人就是你吧?”
“那个时候跟现在不一样!”
话一出口,高元就后悔了。从高艺瞪着他的样子来看,他现在必须要解释那个时候跟现在有什么区别了。
“我……呃……说了……然后……他走了。”
一想起那件事他就眼底发热,他忽然记起昨天出门的时候买了两块白糖糕放在柜子里还没有吃,于是走过去拿出一块塞进了嘴里。
高艺皱着眉头沉默了片刻,紧绷的脸突然放松起来,嘴角透出了带几分作弄的微笑。
“你跟他说了,然后被人家拒绝了?”见高元不说话,他发出了欢快的笑声,“真是的,害我白担心一场。”
“!”
“什么时候的事?”他还没回答,高艺就打断了他,“让我猜猜……去年喝江玉郎喜酒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的?”
居然一天不差,这家伙会算命吗?
“你第二天早上眼睛肿得像核桃,之后就一直好像天下人都对不起似的,整天拉着一张脸。”
说着高艺撇了撇嘴。
“难道你都没想过要问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高艺耸耸肩,毫不在意地说:“没兴趣。”
“没兴趣?我可是伤心得茶饭不思,辗转难眠!”
“你现在不是吃得很香吗?”
“那是因为白糖糕很好吃。”
如果是别的东西他才吃不进去。可是高艺根本不相信,还一脸揶揄地看着他,轻声笑了起来。
“去吧。”
“你说什么?”
高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你跟林琰一起去灵玉岛找人吧。快去快回,县衙我和若光可以看着。”
“你之前不是还说不让我们两个见面吗?”
“之前跟现在不一样。我那个时候以为林琰也有这个意思才这么说的。现在嘛……”
高艺摊开两手挑了挑眉毛,好像在说“你明白的。”
“现在你就不担心了?”
“人家那副德行的时候都看不上你,现在更不可能了。所以你就去吧,正好趁此机会死了这条心。”
一边喃喃自语“真不错”,高艺一边走到卧室门口冲着外面大喊:“我家少爷同意了。”
“我没有!”
高元惨叫一声倒在了床上,现在就算有十块白糖糕也无法弥补这件事对他的伤害了。第二天一早,就被高艺从床上拎起来扔到了渡头,林琰已经精神奕奕地等着他了。高元告诉自己不要反应过度,昨晚他思考了整夜,决定装作不记得那时的事,并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醉酒上。
他故作镇定地走到林琰面前,一本正经地说:“你是第一次出门办案,一切都要听到吩咐,不要自作主张。”
“我会一切听从大人吩咐。”
“嗯。”
走上又破又旧的渔船,高元战战兢兢地坐了下来。其实他有一个秘密,不过马上就会暴露了。因为乘渔船到灵玉岛大概要一个时辰,他一定忍不了这么久。
黯淡阴沉的薄云布满天空,大海也一片灰暗。海浪一波一波,好像颤动的裹尸布一样令人作呕。而事实上,也有一个人正吐得天昏地暗,那就是高元。
“大人,你没事吧?”
“我……呕”
连“我没事”三个字都没说完,高元又难忍吐意,将昨晚躺在床上时偷吃的白糖糕吐了出来。没吃进肚子时看起来那么美味的东西,吐出来的时候只会让人觉得更加恶心。
吐了一路终于到了灵玉岛,即便下了船,高元还是觉得自己好像走在棉花上。
“高县令。”
听到缺了一颗门牙的渔夫叫他,他抬起昏沉沉的脑袋,没想到一个竹筒已经飞到他面前。他连忙伸手接住,竹筒才没有打到他的鼻子。
“这是什么?”
“高县令你要离开的时候把这个点燃,一个时辰后就有船来接你们了。”
“你不在这里等我们吗?县衙可以给你足够的船费。”
自从把梁斌的家产都没收,衙库里就银两充足,不用担心钱的问题了。
“不好意思高县令,给多少钱我都不干。就这么定了,回见。”
渔夫好像连一步都不愿踏上这个小岛似的,头也不回地迅速离开了。他和林琰面面相觑,莫非这岛上有什么猛鬼野兽不成?
他转身看着这个孤立的小岛。岛上山容俊秀,屏风九叠,山上郁郁葱葱,林木簇簇。看起来是个风光秀丽的小岛,但问题是,看起来不像有人烟的样子。来此之前他已经读过关于这个小岛的公文案卷,二十年前有一批马姓族人到这里落地生根,他们在岛上发现了大量上乘的玉石,并且因此富裕起来。但是他们也封闭异常,从不与外人通婚,所以目前整个村子只有二十几个人,其中包括两个傻子和五个疯子。高元估计可能是因为他们对外人不友善,所以只有定期与他们用粮食交换玉石的商人会到这里来,其他人都避之唯恐不及。
“大人,这里有条小路。”
林琰指着一条弯曲的小径说。小径旁离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马家村”三个字。
“就这一条路吗?”
高元的声音都颤抖了,看到林琰点头,顿时心里满是绝望。小径通向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另一样高元害怕的东西。
☆、风神之祭1
硬着头皮走到山洞前,高元的双手无意识地握紧:这只是个山洞,里面什么都没有。你是个男人,拿出点勇气来。点了点头,他告诉自己绝对做得到,于是迈着坚定的步伐走进漆黑的山洞。
虽然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可是高元感觉得到林琰就站在他身后。绝对不想让林琰知道自己现在很害怕,他尽量使步子稳健一些,让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情上。这时,他发现事情有些奇怪——按照常理,如果不远处有出口的话,站在山洞里就可以看到光亮,但是他们走了一会儿,山洞里仍旧一片漆黑,连一点光都没有。走错了路?还是需要转弯才能找到出口?高元把手伸向岩壁,触到了一个毛绒绒的东西。蜘蛛?蝙蝠?毛绒绒的东西一动不动,好像还有叶子……是蒲公英。高元松了一口气,不禁为自己大惊小怪的傻样哑然失笑,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啊!”
脚不小心踢到前方的硬物,他不禁大叫一声。他听到身后的林琰关切地询问自己怎么了,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猛地上前的林琰撞到了前面的障碍物上。那个“东西”承受不住两个人的体重而发出“吱吱”的声音缓缓转动,林琰连忙抓住她的肩膀。他连忙拉住林琰的手臂,没想到却把林琰也顺势拉倒了。原来这是一扇门。在意识到这个事实后,他的眼前骤然明亮起来,两个人就以相拥的姿势倒在了地上。
这恐怕是世界上最尴尬的事了。显然村子里在举行什么庆祝活动,村民们都聚集在这里,绕着一个大鼓围成一圈。他们干扰了村民的仪式,现场顿时安静下来,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两人。
高元以最快的速度从地上爬起来,从容地拍掉身上的土,拉了拉衣襟。他在起身的时候就已经做了决定——就当他们是正常地、体面地走进来,摔倒什么的根本没有发生。可是被打扰的村民不买他的账,紧盯着他不放的眼睛既惊讶又气愤。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缓缓走出人群。村民自发地退到他身后,似乎在等待他的指示,看来他就是马家村的村长了。
“请问两位是?”
老者语气平缓地问道,但在那份平静中,高元明显感觉得到他努力克制的愤怒。破坏了村民的庆典是他不对,但在漆黑的山洞里安一扇门的人也有问题。高元虚张声势地挺起胸膛,对怒视着自己的村民说:“我是本县县令高元,此次前来是为寻访本县人士张大力的下落。”
“原来是县令老爷大驾光临,老朽年事已高,腿脚不便,请恕我无法对县令老爷行大礼。”老者说着敷衍似地微微鞠躬,身后的村民也都对于县令到来的事无动于衷。高元虽然在县城屡遭鄙视,已经差不多习惯了,但这种闭塞的岛上居民竟然也不把他放在眼里,还是令他感到非常不快。
“张大力大概半个月前来到灵玉岛,不知岛上是否有人曾见过他。”
高元对林琰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把张大力的画像拿出来。村长草草地扫视了一眼,随即给出了自己的答案:“老朽没见过。”他微微测过脸,用拐杖重重地敲击了一下地面,装腔作势地询问村民:“你们可曾见过这个渔夫啊?”村民异口同声地回答:“没有。”
“不好意思,可能让县令老爷白跑一趟了。”
“没关系,只是例行公事而已。”高元拿过林琰手中的画像,叠好放进衣袖里。他扫视了一遍现场的景象,露出一个可以让人放松警惕的笑容,不经意地问:“你们这么早就开始庆祝中元节?”
村长听闻哈哈一笑,得意地捋了捋花白的长胡须,纠正他说:“我们是在进行为期三天的风神祭,跟中元节毫无关系。”
“风神祭?这个我还真是从没听说过。”
“这是我们村子特有的习俗。我们只信奉风神,每年一小祭,每十年一大祭。今年正好赶上十年一度的大祭典。”
“能够碰上十年一度的盛事,我跟林参军二人真是三生有幸啊!”高元说着走近大鼓,兴致高昂地观察起来,“你们刚刚是在跳舞吗?”
“没错,这是我们祖上传下来的习俗。”
“接下来还有什么活动吗?”
“我们举行完仪式之后,大家轮流到风神庙上香祈福,然后就开始三天的流水宴。”
“果然非常隆重,我与林参军二人想要观摩,不知是否方便?”
村长犹豫了一下,接着点了点头,随即应答道:“县令大人想要参加是我们的荣幸。”
“你们继续进行,不必顾虑我们。”
高元随即后退一步,示意他们可以继续。他拉着林琰走到高处的树荫下,两人并肩坐下,正好可以居高临下将他们的仪式尽收眼底。他发现这个小岛四面环山,然而正中间却是一块盆地,村民们就居住在这片盆地里。看来他们不光是生活方式封闭,就连住的地方也只封闭到了极致。
村民们又恢复了刚刚被打断的仪式。他们围着大鼓站成一圈,一个上半身□的年轻人走进圈内。他手执鼓槌摆好姿势,得到了村长的指示后,开始有节奏地敲击大鼓。村民们跟随着鼓点起舞,他们的舞姿相当怪异,就好像四肢都僵化成了木棍一样。他们向一侧抬起右腿,以左脚为轴原地转一圈,接着前进一步,再重复刚才的动作。
“这帮人看起来好像抽筋了。”
林琰如实地说出自己的感受,高元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虽然对于虔诚的村民们有些失礼,但他们的样子的确很好笑。
“你讨厌这些吗?呃,我是说,你是不是一向‘敬鬼神而远之’,看这些会不会不舒服?”
林琰该不会是个极度信奉孔孟之道的人吧?虽说他们一贯是“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但就高元所知,很多极度信奉孔孟之道的人对于这类事情非常厌烦。如果是这样,那自己在他眼里一定跟禽兽无异了。高元战战兢兢地瞄了林琰一眼,心里忐忑不安。
“不会,我不大认同那些东西。”
“不认同孔孟之道?”
“嗯。”林琰点了点头,“以前就因为这样气走了一个教书先生。那个时候他教我‘君子不饮盗泉之水’,我就问‘为什么?那只是一个名字而已,人要喝的是水,而不是名字。对于一个口渴的人来说,因为这种原因呢就不喝眼前的水,那不是太装模作样了吗?’然后先生就生气了,大声骂我寡廉鲜耻,不肯再教我。”
“我在蒙馆学《论语》的时候,先生教我们’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我就在下面说‘学习的时候我一点都不高兴。’结果在蒙馆被先生打了一顿,回到家里又被我娘吊在房梁上打。以后我就再没说过那样的话,最初是因为害怕挨打,后来是因为害怕别人嘲笑我。”
有一次他还因为逃学被关在家里整整一个月,真是不堪回首。这时他突然发现,自从来到安平县,他一次都没打开过书箱。
就在他们闲聊的时候,村民们的怪异舞蹈已经结束。他们面朝一侧跪成一排,对面是一堆柴火。柴火中立着一个木头架子,上面盖着一块黑布。刚才敲鼓的年轻人爬上柴堆,扯去黑布,露出了一个架子,而架子上绑着一个……人?高元惊讶地站起身,眯起眼睛想要看个清楚。原来那并不是真正的人,二是一个跟真人同样大小的稻草人。它穿着跟村民一样的衣服,头部是一个有点吓人的面具。眉骨高耸,颧骨突起,而嘴巴则一直开到了嘴边。从远处看来,那戴着面具的稻草人简直就是一个愤怒的般若。
难道那就是他们信奉的风神?这么难看的神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不过年轻人接下来的举动又令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他把柴火点着了。柴堆立刻燃着了,冒出滚滚的浓烟。村民们虔诚地三跪九叩,口中念念有词。
“有点不对劲。”林琰站在她身后,用力嗅了嗅,“味道不对。”
高元听了也吸了吸鼻子,的确跟平时烧火的味道不大一样,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如果仔细想想,又觉得这种味道似曾相识。村民们似乎也发现了问题,纷纷抬起头盯着熊熊燃烧的火焰。这时高元终于明白了问题所在。这股味道,他今生何止闻到过一次!
“灭火!”他大吼着冲向村民,“快灭火!”
村民们终于如梦初醒,不再跪在地上发愣。一桶桶清水浇在燃烧的火堆上,终于在一切被烧成焦炭之前扑灭了大火。
架子上的稻草人并不是普通的稻草人,而是被稻草包裹着真真正正的人!
在所有人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以后,现场就只听得到熄灭的柴堆发出的嘶嘶声。高元看着那被浓烟熏黑的面具,愈发觉得则是个诡异的孤岛。
☆、风神之祭2
“该不会是张大力吧?”
林琰在高元的耳边低声说道。火扑灭以后,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中。敲鼓的年轻人自发地和另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解开了架子上的铁链,烧焦的尸体随即“砰”地一声落在尚未燃尽的柴堆中。
高元也并不知道死者是否就是张大力。他只见过张大力的画像,但尸体的样貌被面具遮住了。他走上前去想要取下尸体的面具,村长却抢先一步,用拐杖将面具掀开了。死者的面貌仍旧很清晰,多亏了这块诡异的面具,才没有令他的脸也像身体的其他部位一样被烧成焦炭。高元立刻就肯定这不是张大力。张大力是个长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的渔家汉子,而死者却是个圆脸的男人,而且两只眼睛间的距离比常人大,看起来有些病态。他口中被塞进一块大石,使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村、村长,这好像是荣泰。”
一个四十多岁的微胖男人战战兢兢地说,村长皱着眉头,视线一直停留在死者的脸上,没有理会男人。
“荣泰是?”
村民们似乎都认识死者,他应该是村子里的人。不过这位“荣泰”显然没有在县衙登记,高元在翻看灵玉岛文卷的时候并没有看到过这个名字。他转头望着身旁的黑瘦妇女,希望得到答案,然而妇女一跟他视线相对,立刻低下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其他的村民们都三两成堆地窃窃私语,但都躲避着高元和林琰。几只乌鸦在人们的头顶盘旋,发出不祥的鸣叫。
这岛上的人都是怎么回事?就算是生活封闭,也不至于连“杀人案必须由官府来处理”这种事也不明白吧?若是现在不表现出一点威严来,今后想要查案恐怕会阻力重重。高元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说:“就算你们不说,杀人案也要……”
“荣泰是我儿子。”村长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冷静的转过身来解释,“他天生愚钝,恐怕是自己跑上去睡着了。这不过是一场意外而已,没有必要大惊小怪。”
“开什么玩笑?”
高元大喝一声。意外?会有人意外地爬到那么高的架子上去,用铁链把自己的四肢都绑住,又在口中塞进一块大石头,然后睡着了?如果真能做到,恐怕就不说天生愚钝,而是天赋异禀了。很明显,马荣泰是被人杀死的。
“老朽并没有开玩笑,这就是一场意外,希望县令老爷不要在打扰我们的祭典了。”
“看来比起人命,你更在乎什么祭典。”
躺在这里的人可是你的亲生儿子!高元指着地上的尸体大声质问。他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如此冷血。
“就算祭典中断,荣泰也不会活过来了。正因为他是我儿子,我才不能拿全村三十几口人以后的生活来做赌注。若是祭典中断,风神发怒,我们全都要死。”
一听到“风神发怒”四个字,全村人就想见了鬼似地,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高元上前两步,想要驳斥村长的荒谬之谈,却发现村民们都像看着敌人一样对自己怒目而视。那一动不动的姿势,同时也是一种警告和一种威胁。
若是轻举妄动,恐怕自己和林琰两人的性命都会有危险。可是如果现在就这么退缩,村民们一定不会配合高元查案,凶手可能就此逍遥法外。应该怎么做?高元决定赌一把。他赌这些人还没胆大妄为到敢伤害朝廷命官,而且心里还存着侥幸——就算动起手来,林琰也可以以一敌三十,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他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不远处突然传来毛骨悚然的笑声。
“呀,烤猪,烤猪,小花花要吃烤猪,啊哈哈哈……”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张开双臂狂奔而来,后面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一边喊着“小姐回来”一边喘着粗气追赶。疯疯癫癫的女子直奔马荣泰的尸体而来,她嘴里念叨着“烤猪好吃”,竟然真的张口要咬尸体的手臂。高元惊得目瞪口呆,这个景象实在冲击力太大了。
村长举起拐杖,一下子打在疯女人脸上,将她打翻在地。她痛得哇哇直叫,捂着脸的指缝中流出鲜血。
“小花花要吃烤猪,为什么不让小花花吃烤猪?”
她在地上蹬着双腿打滚,大声嚎哭着。高元不知道她痛哭的原因到底是痛还是村长不让她吃“烤猪”。
“你是怎么办事的?我嘱咐了你多少次,一定要看好小姐,不要让她出来玷污了祭典,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