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愤怒地质问随后赶来的老妇人。她年事已高,跑了一阵之后就上气不接下气,汗水不停从额头流下。
“我……我真的已经把小姐锁在房间里了,只是……只是不知道锁什么时候被人打开了……”
“门锁会自己打开吗?一定是你这老婆子偷懒耍滑忘了锁!还不赶快把小姐带回去,到底要丢人现眼到什么时候!”
村长大声怒喝着老妇人。她吓得哆哆嗦嗦,连忙拉起在地上耍赖的疯女人。
“我要吃烤猪!”
“小姐的份我已经放在你房里了,回去马上就有的吃。”
“真的吗?太好了!哈哈……”
疯女人一听说有烤猪吃,立刻拍着手蹦蹦跳跳地跟着老妇人往回走。
“你们别发愣了,继续!”村长一声令下,村民们又纷纷回到原位,“县令老爷,您有什么话想说,不妨来这边详谈。”
高元点了点头,对林琰使了一个眼色,要他留在原地观察村民的动静,自己则跟着村长走进了风神庙的后堂。
“县令老爷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按照主客坐定,村长态度倨傲地说。既然如此,高元也不准备拐弯抹角,他开门见山地说:“刚刚发生的事并不是意外,我想你心里比我更清楚。杀人案理应由官府来查,请村长出借一艘船,送我们到对岸。我会指派衙役和仵作前来。”
“这个,恐怕我办不到。因为这个岛上没有船。”看到高元惊讶的表情,村长从容一笑,“县令老爷可能不相信,但这就是事实。我们从不离开这个岛,自然不需要那种东西。平时生活需要的东西,我们就跟定期来岛上做生意的商人用玉石来交换。别看我们从不离开灵玉岛,但我们对行情可是一清二楚,那些商人骗不了我们。”
“既然村长不肯,那我可以叫渔船过来。”
他怎么可能因为这么点困难就放弃?只要放出渔夫给的响箭,渔船就会立刻前来。
“渔船不会过来的。县令老爷,你看看外面。”
村长伸出枯枝一般的手指,指了指窗外。高元困惑地探出头,只见不久前还一片晴朗的天空现在竟然乌云密布。那黑压压的云笼罩着大地,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暴风雨。这种时候当然不能出海,相信每个渔夫都有这样的常识。
“我之所以这么着急进行仪式,就是因为知道马上就要有暴风雨到来。今天上午的仪式必须在外面进行,如果下雨的话就无法继续。为了安抚人心,我只好说荣泰的事是意外。就算他比常人愚钝,也毕竟是我的亲生儿子,我怎么可能会不伤心?只要顺利度过上午的仪式,县令老爷就算把灵玉岛翻个底朝天,我也不会有任何微词。”
“既然如此,我也不想破坏你们的祭典。”
高元对村长露出礼貌的笑容。他才不相信村长的鬼话。伤心?少开玩笑了。他见过真正为了子女而伤心的父母,知道辨别真的悲伤和“说说而已”之间的区别。有哪个父亲会把儿子的尸体就那么扔在外面,自己悠闲地在室内品茶?如果村长是马荣泰的亲生父亲,那么如果他肯认自己是世界上第二冷血的人,就没人敢认第一了。
他没有戳穿村长的谎言,平心静气地询问了岛上的人口状况。算上刚刚去世的马荣泰,岛上总共有三十一人。村长的妻子已经过世,他有五个孩子,三男二女。大女儿已经出嫁,二女儿就是刚刚的疯女人。长子马荣泰是个傻子,次子马荣丰,是在仪式上击鼓的年轻人,幺子马荣康,就是跟马荣丰一起解开铁链的少年。
村长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弟弟比村长小十岁,他妻子过世时留下了三个年幼子女,他无法照料,因此住进了村长家里,直到现在。妹妹已经嫁人,生了一对龙凤胎。
听村长的介绍,村里通婚的情况异常复杂。因为他们不与外人接触,都是本地人通婚,所以所有的人都沾亲带故,甚至有堂兄妹成亲的事情发生。因此,这个岛上的傻子和疯子比别的地方多出许多。村长的五个儿女中,就有两个有问题,而岛上三十一口人中,竟然总共有五个傻子,两个疯子。不知村长作何感想,但高元知道,照这样下去,灵玉岛早晚会完蛋。
“杀死马荣泰的凶手,不知道村长心里是否有怀疑的对象。”
对于高元的问题,村长只是一笑置之,并未给出答案。高元可以很轻松地猜测出村里人对这件事的态度——他们相互怀疑,相互揣测,甚至背地里说坏话,用私刑,但绝不会向他这个外人透露半句。
这个岛的可怕之处,就在于此。
☆、恶行之村1
果然如村长所料,暴风雨很快就到来了。仪式已经举行完毕,村民们都涌进风神庙一边避雨一边祈福。高元把跟随着村民一起进入的林琰拉到角落里,问他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他们说死者马荣泰是个傻子。”林琰一脸严肃地回答道。
这个他早就清楚了,光是看死者的脸就能知道。
“然后呢?”
“然后他们并不是二十年前迁居于此,而是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好几辈。不过二十年前,村长发现山里有很多上等玉石,这才跟外界联系。村长家里非常有钱,我听说村长发现的第一块玉石就是上等的白玉,有一个人那么大,而且毫无瑕疵。这块玉当时卖了上千两黄金,听说后来被当做贡品送入宫中,用来雕刻跟真人一样大小的贵妃娘娘石像。”
“所以说,可能是为了争夺家产而杀人喽。”
人为了区区十两银子都能杀人,更何况是千两黄金的诱惑。如果是这样,那么凶手的范围就可以缩减到村长的几个子女身上,但同时,他们也成为了凶手的目标。
但林琰似乎并不赞同他的想法,轻轻摇了摇头。
“我听说村长本来就不打算让马荣泰继承家产,而是打算让自己的次子和幺子来平分,而马荣泰将来的生活,就由两兄弟来照料。”
林琰说的没错,如果是为了争夺家产杀人,根本没有必要杀死马荣泰。
“难道是仇杀?”
“可是马荣泰是个傻子,能跟谁结怨呢?”
“或者他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高元突然灵光一闪,“他会不会看到有人抓走了张大力,那个人害怕他泄露秘密,所以杀人……”
看到林琰把手指放在唇边,高元立刻闭上了嘴,转过身去。一个面色红润的年轻妇人正向他们走来,手上端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放着红纸和毛笔。莫非是要自己题字?高元对自己的书法很有信心。他看着妇人走近,心里暗暗盘算着这个风字要如何下笔。
“县令老爷,参军老爷,麻烦你们写下生辰八字。”
的确是要他写字,可是目的不一样,人家并没有准备把他的字挂出来。高元并没有接过妇人递来的毛笔,在这个岛上还是万事小心为妙。
“要我们的生辰八字是……”
“祭奠这三天留在岛上的人都要把生辰八字写下来,烧给风神做贡品。”
“这样啊。”
高元眼珠一转,随便编了个生辰八字写了上去。万一有人拿着他的生辰八字做什么奇怪的法术或者对他下诅咒怎么办?风神如果要降罪的话,就罚这岛上的人好了。他写完以后,林琰也拿起毛笔在红纸上写了生辰八字。他本想开口提示林琰,但转念一想,林琰应该不会这么笨写下自己真实的生辰八字,于是便也作罢。
高元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注视着来来往往给风神上香的村民。最后他和林琰两人也入乡随俗,在风神象前的香炉里上了香。既然都来了,干脆也许个愿。他合十双手,闭上眼睛。心里的第一个愿望竟是希望林琰可以忘了那晚自己说的话。他已经不奢求林琰也喜欢上自己,只希望两个人能够像以前一样,如同朋友一般相处。
祈福结束以后,村民们开始准备晚上的宴席。趁着他们忙碌的时候,高元和林琰检验了马荣泰的尸体。他的肺都被烟尘染成了黑色,着火的时候还有呼吸。手腕和脚踝处都有肌肉外翻,应该曾经猛烈挣扎过。凶手可能用药迷晕了死者,否则凶手不可能在他挣扎的情况下将稻草抱得如此仔细。在他还没有清醒时,凶手在他口中塞进了一块大石,保证他醒来后不会发出声音。
凶手为什么要这么费事呢?如果他的目的只是杀死马荣泰,完全可以在马荣泰意识不清的时候动手,然后抛尸大海,干脆利落。他为什么一定要马荣泰被烧死,而且是在全村人都会参加的仪式上呢?莫非除了杀人之外,凶手还有其他目的?
“被烧死的痛苦应该比一刀毙命痛苦得多吧?”
他想象着火焰在自己身上燃烧,全身的皮肤都承受着烧灼的疼痛。但他又不会马上死亡,这份痛苦、恐惧一直会持续到自己生命结束为止。发不出声音,只能忍受,伴随着皮肤碎裂的声音死去。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抓住了林琰的手。
“呃……我想……应该是的。我小时候玩火烧过手,很疼。”
“凶手不让马荣泰轻松地死去,让他承受了很多额外的痛苦。我想,也许凶手恨马荣泰。也许他并不是针对马蓉泰这个人,毕竟他是个傻子,没人会跟他一般见识。他可能是针对马荣泰身上的某种特征。”
“他是村长的儿子,也许凶手恨的人是村长。”
林琰的眼神有点游移,说话的态度也不大自然。他们跟一具这么恐怖的尸体呆在一起太久了,无论是谁都会觉得不舒服。高元拉着他回到风神庙的大殿,村民们都在村长家准备宴席,现在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凶手也有可能恨村里这些不正常的人。这个村子里的人一直都在近亲通婚,很多人都是堂兄妹成亲,所以痴儿特别多。有些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很正常,渐渐变得疯癫,就像今天的那个女人。”
“凶手会不会不是恨某些人,而是村里这种乱伦的情况。”
林琰抬起头,望着那尊诡异的风神石像。高元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心中不禁怀疑这位所谓的“神”到底在保佑村民什么。如果他真的有神力,就应该给他们启示,让他们停止这种行为。
“那他就等于恨全村的人。”
高元长叹了一口气,将视线从石像上移开。他发现林琰一直盯着自己,连忙放开了手。
“对不起。”他无意识地咬住了下唇,“我……刚刚有些害怕,才会……”
“没关系,如果你喜欢的话,尽管握着好了。”
林琰说着把手伸到了他面前。他在开玩笑吗?可是他的眼睛和嘴角都没有一丝笑意。伴着的脸孔严肃异常,眉间也紧锁着。糟了,他生气了。高元心里一惊,什么风神,应该说是瘟神才对!
“我是说真的。”
林琰把手伸得更近了。他是真的生气了。怎么办?高元战战兢兢地捏了一下他的手,挤出一个微笑。他甚至感觉得到自己的脸在抽搐。林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把自己的手缩了回去。
大殿里弥漫着一股让人不快的静默,只有窗外不规则而又单调的风雨声。就这么尴尬地对坐了一会儿,马荣康突然推门而入。
“县令老爷,宴席马上就要开始了。”
这边请,他满面笑容地给高元指路。他们来到了一个宽阔的大厅,四周已经整齐地排列好桌椅。大厅中央摆着一个三尺多宽的圆形炉子,有大约一尺宽的圆形边缘,而中央则煮着香气四溢的汤。高元从未见过这种东西,恐怕是村子里特有的什么美食。他一下子来了兴致,不过还是装出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坐在了指定的位置上。
桌上以经摆满了各色美食。蒸猪头、烤羊肉、蟹毕罗,都是高元日思夜想也吃不到的东西。
“这个是什么?”
高元指着一盘糕点问道。他从未见过如此晶莹剔透的糕点,而且用手轻轻一碰,那水晶块就微微颤动。仔细闻一闻,还有一股清香味。
“这个是桄榔糕。用岭南的桄榔粉混合糯米粉和蒟蒻制成,县令老爷可以蘸着牛乳吃。”
坐在他身边的马荣康热情地给他讲解。岭南的桄榔粉?现在高元相信这个村子的确非常富裕,非常非常富裕。此时不吃更待何时,高元捏起一块桄榔糕,蘸了些牛乳送入口中。滑润的桄榔糕带来一股清凉感,混合着青草香的淡淡甜味和牛乳的甘醇交织在一起,顺着舌尖蔓延开来。这简直是人间美味啊!高元心里暗暗感叹能吃到这种东西也算不枉此行了。当然,若是能够阻止惨剧发生就更好了。
一向热爱美食的高元一旦开了头就再也停不住嘴,直到他听到鸭子“嘎嘎”的叫声才抬起头。他看到大厅中央的炉子火烧得正旺,村民们正把鸭子放在外侧的边缘上。
“那是要干什么?”
难道刚烧完一个活人,他们又要虐待鸭子?这是哪门子的余兴节目?
“就是今晚的最后一道菜啊,县令老爷。把鸭子放在外边,过一会儿鸭子就会干渴异常,去喝炉子中间煮滚的五香汁。不出一炷香的工夫,鸭子就从里到外熟透了。那个时候只要轻轻一剥,鸭毛就很容易脱落。这样做出的鸭子很好吃的。”
马荣康说着一脸期待地望着炉子,摩拳擦掌地准备吃鸭肉。高元惊讶地看着那烧得红彤彤的炉子,耳边不时传来鸭子的惨叫声。这种做菜的方法也未免太残忍了吧?在看了“人间惨事”发生在自己跟前之后,怎么可能吃得下去?
“不好意思,我稍微离席一下。”
高元站起身,走向了茅房。一边嘀咕着“太可怕了”,一边解决了三急之一。高元从毛放出来,突然听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声音。
似乎是人的声音……分不清男女,但是听起来好像很痛苦。高元心里升起不详的预感,冲着发出声响的柴堆走去。
☆、恶行之村2
高元缓缓地靠近。雨滴随风打在他的身上,沾湿了他的衣襟,可是他毫不在意。他随手捡起一根木棍,想了想,又换成一根更粗的。他一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冲到柴堆后,举起的棍子却停在了半空中。
没有凶手,没有即将面对死亡的受害者。只有一对正在热烈交缠的□躯体。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看,但又不知该看哪里。冲击使他的身体停止了反应,尴尬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加剧。
跟高元比起来,赤身裸体的男女反倒冷静许多。他们两个既不急急忙忙地找东西遮挡,也不像高元一样愣在当场。男人炫耀似地将女人抱在怀里,毫不畏惧地对上高元的目光。
“看够了就快走吧,县令老爷。”
高元像是得到了许可一样扔下棍子逃离了现场。他气喘吁吁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心脏就好像要从胸口里蹦出来一样。那副不堪入目的画面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你没事吧?”
听到林琰的话他猛地抬起头。
“没事,什么都没发生过。”
虽然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在担心自己会不会长针眼。这村里的人到底在想些什么?现在可是在祭典的三天,不是都应该清心寡欲的吗?
“可是你的脸好红,”林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就连手都红了。”
当然会红,现在他身上简直就要冒出火来了。
“我可能有点不胜酒力,没事。”高元注意到桌上多了一盘菜,随手抓了一块肉扔进嘴里。肉汁丰富,弹性十足,而且非常入味。“这个是什么?味道很不错。”
“就是刚刚做好的鸭肉。”
原来那些鸭子终于被虐待致死了,吃用那么残忍的方法做出的菜简直就是罪孽。可是……可是这个味道实在太好了!他一面心里责怪着自己,一面又不停地把“罪孽”送进嘴里。
不知是因为岛上的人都比较豪放还是因为他们单纯地喜欢浪费,他们敬酒使用的都是海碗,而非酒盅。十几个人轮番敬酒,就算高元酒量再好也有些扛不住了。趁着无人前来的空当,高元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向着茅厕走去。他不是要以得体的方式排出多余的酒,而且他忍不了多久了。没想到加快脚步的代价,却是脚下一滑,跌了个狗□。
真倒霉。他抱怨着站起身,赫然发现自己身上沾染了大片血迹。他产生的第一个念头是自己摔伤了,但随即意识到,这并不是他的血。一个闪电适时地到来,瞬间照亮了幽暗的长廊。他这才发现,暗红的血液是从柴堆那里流过来的。柴堆的下层已经被染成了黑色,四周形成了椭圆形的血泊。即便脑袋已经被酒水淹没,高元也能推测出柴堆后面有什么——一个人流了这么多血不可能还活着。
他忐忑不安地走到柴堆后,虽然已经做好了会看到尸体的心理准备,但是看到那副人间地狱般的惨状时,他就好像挨了一记勾拳,整个人站不稳脚。是那对在柴堆后行鱼水之欢的男女,然而他们现在已经变成了冰冷苍白的尸体。他们的身体被开了个大口子,肠子交缠在一起,流淌到冰冷的地面。
高元捂着嘴跑到长廊的另一侧,不住地呕吐起来。留在他脑海始终挥之不去的,是他们浑浊而毫无光彩的眼睛。
“不舒服的话就休息吧。”林琰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你受伤了吗?”
他摇了摇头,伸出手指向柴堆。
“又有两个人死了。”他茫然地望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被开膛破肚,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
下个瞬间,他就被林琰宽阔的肩膀包围了,他的头被轻轻地抚摩,脖子上掠过带着暖意的鼻息。
“别怕,没事的,别怕。”
自己是在害怕吗?他不知道。然而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脑袋却无法思考。
“血……血会沾在你身上。”
“没关系。”
“我没带换洗的衣服。”
“我带了。”
“我刚才还看见他们或者,他们就把柴堆后面当做柳影花阴之地。但是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就死了……”
“因为他们被人杀了。”
他们的身后响起两声干咳,林琰立刻放开了手。原来是村长的弟弟过来了,他一看见高元身上的血迹就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出、出什么事了吗?”
他结结巴巴地问道。
“柴堆后面有两具尸体。”
林琰冷静地指了指。村长弟弟小心翼翼地探过头,随即发出了杀猪一样的惨叫。
“我去叫村长。”
说着他便飞奔而去,一转眼工夫就把村长带了过来。
“真丢人,”村长看到那幅光景以后只是皱了皱眉头,“快点把他们抬走,叫人来收拾干净!真是的,这么忙的时候就不能消停点,成天没事找事。”
“村长,这是很严重的事,找出凶手要比你的祭典重要得多。”
林琰抗议道。
“争风吃醋搞过了头而已,这八成是春芳的男人干的。总之,现在已经太晚了,查案就请县令老爷和参军老爷明天再查好吗?”
村长的语气充满露骨的不耐烦。
“把尸体和现场的所有东西搬到一个房间,明天我和林参军会去检验。凶手到底是谁,我们会查得清清楚楚。”
高元也知道自己今晚的状态无法查案,他现在连路都走不稳,更不用说思考了。
今晚他们的住处是风神庙的后堂,因为他不想住在刚刚死去的马荣泰的房间。后堂只有一个木塌,不宽。但两个人睡也足够了,如果挤挤的话。
高元一进门就迫不及待脱下那身衣服,可是血已经浸到他的薄衫上,甚至他的皮肤上。林琰一言不发地走出门,很快就端着一盆热水回来。
“你可以擦擦身,我的衣服可能不太合身,稍微将就一下。”
林琰放下热水,从包袱中拿出一套干净的衣服,接着走到了门外。
“我就在外面,你换好了再叫我。”
他明白林琰的好意,如果知道有人在门外,自己就不会那么害怕。他无力思考林琰为什么对他这么温柔,只是机械地脱下衣服,用湿布擦拭身体。盆里的清水被染成了淡红色,他换上了林琰借给他的衣服。衣服的确不合身,高元要把袖子折三折才能露出手来。
“可以了。”
林琰推门进来,给了他一个温暖的笑容。
“好一点了没?”
“嗯,我……有点醉,没想到那两个人会是那种死法,才会……”
“谁都会害怕,我是说,你不必觉得丢脸。听你说了以后,我一眼都没敢看。”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
“你之前全身通红地跑回来,就是因为撞见人家的好事了吗?”
“差不多吧,真尴尬。”
想起那个画面,高元的脸又红了。虽然很不堪,但至少那个时候他们生龙活虎。他们有错,但罪不至死。
“不事生产的村落就是这样,他们以这个为消遣。不过一般来讲,这种村落都不跟本村人通婚,很多时候他们自己都搞不清孩子是谁的。”
“但是这个村子从不跟外人通婚。同姓不婚的道理谁都明白,他们并不愚蠢,为什么这么做?”
高元见过封闭的村落,但连给外人留宿的地方都没有的,还是头一次见。他们不允许任何人侵入自己的生活。
“也许是因为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个岛盛产玉石,相当于一笔很大的财产。他们不希望任何人来分这笔钱。经过这么多年的通婚,他们都相当于一家人了。”
“而且都姓马。”
高元补充道。酒劲未退,他坐得有点摇晃。林琰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让他躺在木榻上。
“你该休息了。”林琰拿起被子闻了闻,“一股霉味,还是不盖为好。”
“估计是把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被子给我们了。”
高元被浓烈的睡意包围,眼皮开始变得沉重。他挪了挪身体,给林琰空出了位置。但是林琰并没有躺在他身边,而是办了两个凳子,靠在了墙角。
林琰当然不愿意跟他睡在一张床上。他转过身,自嘲地笑了。林琰对自己稍微温柔一点,自己就开始产生了不实际的幻想,真是傻得可笑。
伴随着胸口的疼痛,他陷入了并不香甜的梦乡。第二天早上,又头痛欲裂地醒来。宿醉的滋味很难受,就像开堂的锣鼓在他脑袋里敲响一样。睡在椅子上的林琰似乎也同样不好受,他正站在门口按摩自己的肩膀。
“雨还没停。”
“嗯,这声音对我来说简直就是酷刑。”
高元揉着太阳穴回答道。雨还没停,意味着他们今天仍然无法通知县衙派人过来,意味着只能依靠他们两个人的力量尽快找到凶手。
“衣服果然不合身。”
林琰转过身,笑着对他说。昨天折上去的袖子都掉了下来,现在他看起来就像个偷偷穿爹爹衣服的小孩子。
“去看看尸体吧。”
☆、无底深渊1
这是一场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的雨。从天而降的雨滴打在长廊的顶棚上,发出噼噼啪啪挠人的声响。高元每走一步,都要承受着从脚底和头顶而来的双重震动,以及每一次震动所带来的疼痛。这种时候,他真恨不得有人把他的脑袋拿走,放在竹篓里沥沥,把里面的酒沥干。
两具尸体就放在距离他们住的风神庙最近的柴房里。高元推开门,就看见尸体被随意置放在地上,身上没有任何遮挡。敞开的伤口上是密密麻麻的苍蝇,它们嗡嗡地窜来窜去,仿佛在庆祝这场久违的饱餐。尸体的脚边堆放着一些衣物,上面染满了触目惊心的血迹。一个木盆就放在柴房门口,里面盛着从尸体中流出的内脏。
“他们连块白布都没有吗?”
高元从林琰那不稳的语气中嗅到一丝愤怒的气味。让两个人的尸体就这样暴露着可谈不上什么敬意,虽然他明白看到这两具尸体的感受,但如果真的关心他们,盖上一块白布并不是什么难事。
昨晚糟糕的记忆又涌了上来,胃里的东西也是。 不过那时还能用醉酒搪塞,现在要是吐了就真的是丢脸。
“我们需要四张桌子。”
高元没有走进门,因为没人能趴在地上检验尸体。他需要把尸体放在桌上,用清水擦干净,露出所有的伤口、淤痕,最后用针线缝合。
他们两个到狼藉一片的大厅搬桌子时,高元突然想到了一个称不上“好”的主意——实际上可以说相当恶毒——叫马春芳的丈夫来帮忙。要让他一直看着,从头到尾。根据高元的估计,整个过程至少也要一个时辰。不管是多么冷酷的凶手,这么长时间面对着自己亲手杀死的尸体也会溃不成军,除非他是白起这样残暴的人物。
将想法告诉了林琰以后,他没有给予评价,只是点了点头走出了大厅。他会不会认为自己是个满肚子坏水的混蛋?但现在不是担心这些的时候,他必须以最快的方式弄清楚春芳的丈夫是不是这件案子的凶手。因为如果他不是,那么两个人的死可能跟马荣泰的死有非常大的关联,极有可能是同一个凶手。
高元一个人把四张桌子拖到柴房,并排摆成两行。林琰也在这个时候拖着马春芳的丈夫回来了,他看起来不大高兴,几乎是把那个人甩进了柴房。
“他居然还在呼呼大睡。”
看着马春芳丈夫那张睡眼惺忪的脸,高元明白了林琰生气的原因。他头发乱蓬蓬的,身上还穿着内衣,一看就是被林琰从床上拽起来的。
“过来帮我把尸体抬上来。”高元对男人扬了扬下巴,平静地说道。
“啥?”
男人张开大嘴,一股混杂着酒气的臭味立刻扑面而来。高元转了个身,站在一个能好好呼吸的地方。
“这是你妻子和她情夫的尸体。”
他招呼男人过来,手指着地上的两具尸体。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跟那个杀人凶手没什么区别,如果这个男人并没有杀害自己的妻子,那他就杀害了一个人的心。
男人呆呆地立在原地,关于他的一切好像在这一刻全部都静止不动了。过了片刻,一声哀嚎在小小的柴房爆裂开来,呼天抢地的哭喊声奔涌而出。他和林琰交换了一个眼神,林琰在问“够了吗?”而高元回答“还不行,但不要讨厌我。”
他没有理会哭泣的男人,而是跟林琰合力将两具尸体抬到桌面上。林琰端来了清水,高元便学着仵作的样子轻轻擦拭尸体。在安平县的一年里,他学到了不少东西,简单地验尸便是其中之一。在读《论语》《春秋》的时候,他从未想到自己会学到这种东西,如果可以的话,他一辈子都不想学会。
与内心的波澜不同,高元一脸平静地翻看尸体,检查每一处伤痕。那将他们开膛破肚的一刀虽然触目惊心,但并非他们的致命伤,而是死后造成的。他们脖子上的小伤口才是元凶。凶手应该是在两个人并排躺着的时候突然出现,他们认识,所以两个人并没有防备,也不觉得羞耻,就那样大大咧咧地躺在凶手面前。于是凶手趁他们不注意,一刀割破了两个人的喉咙。他必须这么做,因为柴堆距离大厅不远,若是其中一个发出喊叫,他就无所遁形了。随后他将刀子□两个人的下腹,由下至上将他们刨开。那一刀明显是困难而且不必要的,但凶手这么做了,而且是在随时可能有人经过的地方。他为什么这么做?恨意?愤怒?
他把尸体缝合以后,男人已经哭得差不多了。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已经被断断续续的抽泣取代。高元把自己的双手洗干净,不着痕迹地观察着男人。
“这两个人你都认识吗?”
当然认识。高元不用想也知道,他们从出生开始就在这个小岛一起生活,根本没可能不认识。
“我老婆春芳,”男人依次指着尸体说,“和她哥哥大富。”
高元大吃一惊,看看尸体,又看看男人,最后望向林琰。林琰也同样惊讶。
“亲生兄妹?”
“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而你也知道他们的私情?”
男人的脸色微微变了,眼睛就像飘忽不定地转着,随即点了点头。
“县令老爷,我们这里就是这样的。刚到这个岛上的时候,我们只有二十七个人,而且大半都病死了。女人?最后只剩下六个。所以,县令老爷,这里跟你们必须明媒正娶的地方不一样,我们不讲究那些台面上的东西。”
台面上的东西?高元甚至懒得反驳,就像一个人说“吃人有什么不可以?饿了也是一样的肉。”这些人缺少为人最根本的东西。
“也就是说,你并不反对?”
男人笑着摇了摇头,理所当然地说:“春芳不只大富一个,我也不只春芳一个。”
男人并不是凶手,杀死两人的应该就是杀死马荣泰的凶手。但是他为什么要剖开两人的肚子?
由下至上剖开两人的肚子……高元冲到置放内脏的木盆,双手伸进去翻找起来。
“你在干嘛?”
林琰目瞪口呆。高元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就像个失心疯的屠夫,但他必须证实自己的推测才行。
“马春芳有了身孕。”高元垂着血淋淋的双手说,“你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三个月了。”
“孩子是谁的?”
男人叹了口气。
“我问你孩子是谁的?”
他高声质问道。
“是……大富的。”
果然。
“你走吧。”
男人听到离开的允许,立刻一溜烟似地逃跑了。高元再次把手伸进水盆里,清水变得浑浊鲜红。即便用干布擦拭了双手,血腥味仍旧好像残留在上面。
“对不起,我……”
“你没有做错什么,都是为了查案。”林琰仍盯着他的手,“能告诉我你知道了什么吗?”
“凶手剖开马春芳的肚子,就是为了彻底铲除这个孩子。”
“可是杀了马春芳,孩子也不会活着。”
“没错,但是他要孩子被彻底铲除,就算是尸体,也不要他留在母亲体内。所以他割断了马春芳的……”高元觉得有些难以启齿,“流出体外,被放进了木盆里。他不想自己的目的暴露得太明显,所以对马大富的尸体做了同样的事。”
“可是我们仍然不知道凶手是谁。”
知道了他的目的,并不代表知道他是谁。第一次仅仅是推测,但是现在,他已经可以确定了。
“凶手厌恶村里这种乱伦的情况,他可能是这种行为的受害者。我想我们应该将目光集中在那些生出了有问题的孩子的父亲。那个孩子很可能不是他亲生的,但他是孩子名义上的父亲。他应该没有和自己姐妹私通。”
“马春芳没有生过有问题的孩子。”
“这就是我排除他的原因。”
这样范围就缩小了许多。村子里有五个傻子,两个疯子,排出掉年纪过大,父母已经去世的,总共有三个男人牵涉在内——村长、马大有和马平。村长和马平是同辈,马大有是他们的后辈。高元只听过村长介绍村里情况,马平和马大有的脸他实在想不起来。不过,不管这个凶手是谁,他还会继续杀戮。他的怒火并没有随着杀人而减少,反而急剧扩大。很快,他会意识到村子本身的存在就是一切的根源,然后把所有人都杀掉。
“我们必须在祭典结束之前找出凶手……”
不祥的预感在他胃里扩大翻腾,高元忍不住捂着嘴走出门外。早上没有吃过东西,他只吐出了一些酸水。然而这并没有让他好过多少,一阵绞痛令他无法直立,捂着肚子蹲了下来。
“你怎么样?”
林琰扶住了他的肩膀。
“我可能需要喝碗解酒汤。”
高元试着挤出一个笑容。林琰皱了一下眉头,随即把他抱了起来。
“你不光需要解酒汤,你还需要休息。”
☆、无底深渊2
高元躺在木塌上,感到胃痛稍微缓解了一点。林琰去厨房看看能不能有人帮忙煮一碗解酒汤给他,现在风神庙里就只有他一个人。他有一个几乎不会醉的脑袋,可惜的是,他没有与之相适应的胃。
可是稍微好一点,他就开始有点闲不住了。刚刚睡醒没多久,再躺在床上只觉得难受。他站起身,走到大殿,脚步有些虚浮不稳。他想看看这里是不是像其他庙宇一样,有暗门或密室。他扫视一圈,将视线投向了神案下。小的庙宇没有空间建造地上密室,一般都建在地下,而且十有□都把暗门放在神案下。
但是他钻进神案下,敲敲青石板、推推墙壁,都没有什么发现,其他地方也没有机关。也许这里并没有什么需要藏起来的神器。高元不禁叹了口气,他本来希望神案下有个密室,里面囚禁着失踪的张大力。
准备爬出去的时候,他的脑袋一不小心撞在了神案上。他蓦地一惊,神案里有暗格。他用手指探索着暗格的缝隙,轻轻推开,发现里面装着一本泛黄的布皮书。他揉了揉有点痛的脑袋,连从神案底下出来都忘记了,借着从案布缝隙中透出的一点微光翻开了那本书。
书里没有字,只有一幅幅图画。鉴于岛上识字的人不多,有一本全是图的书也并不奇怪。第一页画的是一张奇怪的脸,皮肤好像龟裂了一样,眉骨高耸,颧骨突出,跟他们崇拜的风神很接近。
也许这就是风神的来历,高元想。在他准备接着往下翻的时候,传来了林琰的声音。他并不想把这本书拿出去,如果这是他们的圣物之类的就糟了。他探出头,应了一句“我在这里。”
林琰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碗站在他面前,一脸狐疑地看着这个鬼鬼祟祟像个小偷似地躲在神案下的人。
“我发现了好东西。”高元招招手,“进来啊。”
“什么东西?”
林琰皱着眉头问道。
“一本书,好像是他们的圣物,快进来看看。”
高元撩起案布,盘上双腿,给他林琰让了个地方。林琰仍旧一脸疑惑,但没有再追问,他把碗递给高元,侧身钻了进去。林琰身材高大,在神案下坐着连腰都伸不直。他弓着背往前倾的模样看着都让人觉得难受。
“你先看看吧。”
他把书递给了林琰,自己将解酒汤放在唇边。他呷了一口,心里不禁怀疑自己喝的是什么玩意。汤里漂浮着几块柚子皮,底下沉着萝卜和茭白。汤淡而无味,喝起来就像是洗菜水。
解酒汤里不能放萝卜,而是芹菜、葱还有豆酱,柚子皮是应该切成小块浇上蜂蜜来吃,不是直接放在汤里。哪个没常识的会做出这种东西来?高元马上意识到答案就在眼前。
这是林琰亲自做的解酒汤,就是再难喝也要喝下去。高元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就连里面的东西也都吃下去。即便有爱情的力量掺合,这碗解酒汤也称不上好吃,不过还是有一个傻瓜把这碗煮热的洗菜水咽了下去。
“好点了吗?”林琰问。
更想吐了,高元心想。
“舒服多了,谢谢。”
“那就好。”
林琰静静地翻动着手中的书。
“里面画了什么?”
“一个故事。”林琰在微光中抬起头,“你还没看完吗?”
“刚看了一页。”
“那一起看吧。”
林琰身子前倾,两个人就快脸贴脸了。他把书放在两人的右侧,正好可以借到光的位置。
“前面大概是说一个村子的人不知为什么激怒了风神,风神对他们下了诅咒。他不仅要折磨死整个村子的人,还会降罪于跟他们亲近的人。官兵为了不让他们牵连无辜,把他们送到了与世隔绝的小岛,并且禁止他们离开。”
林琰的讲解就到这里。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副描绘细致的图画。一个男人被风神用火烧、水浸、针刺……各种酷刑一应俱全,县衙的那些到了这幅图面前就是小打小闹。一个女子迎着风雨乘船来到小岛,找到了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奄奄一息的男人。他们拥抱、亲吻,最后一起跳下山崖殉情。风神被他们的爱情感动,不再折磨村民,还救活了这一对恋人。但是岛上什么都没有,村民们只能以野果饱腹。女子怀孕了以后没有像样的食物,渐渐开始变得虚弱。男人请求风神帮助,愿意用余生为风神做牛做马,风神同意了。女人诞下婴孩,两人分离的时刻就要来临。她哭着求男人不要离开,但是答应风神的事必须做到。女人只好把婴孩交给村民抚养,两个人一起离开小岛,服侍风神。婴孩渐渐长大,到了二十岁那年,突然变成了一块美玉。村民们将美玉卖给商人,过上了富足的生活。
“这故事可真够诡异的了。”
林琰听了他的感慨以后点点头表示赞同。前面的部分比牛郎织女还感人,后面的部分诡异得就像一个人在你面前平静地说自己饿了就把自己的孩子煮了吃掉一样。
诡异的人、诡异的神和诡异的故事,一起构成了这个诡异的岛。除了看了一个能让人多年以后想起仍觉得不愉快的故事外,没有任何收获。正当他要把书放回暗格的时候,有人走进了大殿。
高元连忙将手指放在唇边,示意林琰不要出声。如果被人发现他们两个大白天地躲在神案下,不知要怎么解释这诡异的行为才好。
他想看看有几个人进来,不过自己盘腿而坐的姿势不容易弯下身子。他让林琰试着透过下面缝隙看看,但因为个子太高,就快把高元挤出神案也什么没能看见。
不过很快,他们就不必这么费事了。
“我就说过这里没人吧?”
听声音似乎是个年轻男人。但高元对这里的人不大熟悉,还无法只听声音就分辨出来。
“可我听说县令老爷跟那个小白脸住在后堂啊。”
另一个听声音更稚嫩些。
小白脸?高元看了林琰一眼,他似乎不大高兴。不过无论是谁被叫做小白脸大概都不会高兴。两人的距离很近,高元感觉得到林琰微热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