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啥时候回来的?”石跃溪推开门看见韩霜的时候,明显被吓了一跳。
那是个傍晚,韩霜穿着林阳的大背心裤衩正躺在屋里睡觉。林阳留在家里的衣服虽都是男款,但是大小却都正合她的身。韩霜瞧见箱子里头的衣服时琢磨,对于一个男孩来说,高中毕业才一米七不到,也着实有点矮。不过他的日记本里居然夹着女同学送的蓝头绳,应是脸长得俊吧。
听到石跃溪的声音,韩霜过电一样弹坐起来,迅速把右手压在了大腿下面,看着石跃溪。这一天还是来了,韩霜的血液凝住了一般,呼吸也都静止了。
“在外面野几天咋晒这黑了?哪绞的新头发,还挺好看。”石跃溪拨了一下韩霜的刘海,眯着眼睛端详了一眼。韩霜屏住呼吸,没敢看她的眼睛。
“专门赶着生日回来的吧?快,出来吃蛋糕。”她说着走向了外屋冰箱。
韩霜从包里扯出块纱布,迅速把右手胡乱缠了几圈,进了堂屋。
“来,吃吧。”石跃溪端坐在餐桌前。桌上有两个生日蛋糕。
“俩?”韩霜故意哑着嗓子,说道。
“嗓子怎么还哑了呢?哎呀,手也受伤了。真就不该让你自己出去,瞅你这几天给折腾得,跟个野人似的。”
石跃溪把蛋糕往韩霜面前推了推。“每年不都是生日俩蛋糕么,打你小就是,你也没问过啥原因啊,就光顾着吃,恨不得我买仨。”
这个家里没有任何人的照片,韩霜便也无从得知自己和林阳比起来,到底差别在哪。不过艾未清说得是对的。韩霜现在相信,自己竟确实是可以以假乱真的。
韩霜出神地盯着面前的女人,她根本不像艾未清转述中那样的冷漠尖刻。即使知道孩子不在家,她还会在孩子生日的时候买蛋糕,这说明她心里还是有林阳的。
“这几天你去哪了,我打电话给你二叔,他说你没去他那儿。”
“我......回家了。”
石跃溪听完愣了一下,紧接着低下头,打开蛋糕盒子,开始分蛋糕。她眼神不太好,眼镜也丢了。她眯着眼睛,切得很慢。蛋糕被切成四块后,她夹起一块放进了盘子。韩霜也默默地把另一块切好的放进了盘中,二人就这么安静地吃着,桌上全然没有一丝生日的气氛。
沉默片刻后,石跃溪终于开口了:“阳阳,你今天已经十八岁了,我觉得有些需要告诉你的还是不能瞒着了。你还记得燕子她爸为啥死的吗?”
韩霜没说话,低头继续吃着盘里的蛋糕。
“股票。股票赔的那六十万里头,有你爸的十万。”
“啥?”韩霜第一次听到这么大的数字,她抬起头,嘴里的蛋糕渣撒了一桌。
“这孬糟事我开始并不知情,你爸一开始的时候说燕子她爸靠股票俩月赚的钱比他上十年班赚得都多,就非要买。我不松口,他就偷摸把对门你奶留下的那套房给卖了,全跟着燕子爸投进去了,结果房子钱全给赔空了。打那他就怂了,每天蔫儿了吧唧跟吃了药的耗子似的,我过了好久才给逼问出来。”石跃溪边说边打冰箱里拎出来两棒冰啤酒,戳到桌子上:“来几口?”
韩霜摇了摇头。
石跃溪用牙齿撬开瓶盖,对着瓶口开始灌。她的牙龈被瓶盖刮出了一丝血,随着啤酒沫子,被一起灌进了肚子里。
“五月份投进去的,几天就没了。我当时说,没就没吧,就是丢了套房子的事儿,没啥大不了的。可他后来就像丢了魂儿似的天天不着家,到家的时候就是烂醉,每天要死要活的。我跟他也没好脸。”石跃溪又喝了口酒,把一块蛋糕放进了另一个干净的盘子里,摆在了自己的右手边。
“那,是自杀?”韩霜知道真正自杀的可能性不大。那些每天喊着要死要活的,反而没有勇气走出那一步。真正会选择自杀的,往往是沉默了太久的人。
“可能不是自杀。”她犹豫了一下,低头说,“火灾前几天,我见到有几个胖子在家门口晃。我当时没吱声,直接往楼上走。后来听那俩人是在门口堵你爸,跟他要债。”
“哪的债?”
“不知道。谁知道他是不是什么时候又赌了。我为了躲那些人,跑你舅家了。他在外面瞎赌欠债,总得吃点儿亏才能吸取教训的。可万没想到,你考前两天的下午就出事了。楼下你张姨打电话到你舅家,我才赶回去的。”
韩霜听完,开始琢磨起这些时间点。这其中似乎有很多的巧合,将她推向了这里。
“咋,这回可算不责备你杨叔啦?”石跃溪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抠着啤酒瓶标签,梗着脖子说。
“啊?”韩霜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艾未清和她说的那些林家的故事中,有个叫杨三儿的,可能石跃溪说的就是他。
“那你说,我是要责备他啥?”韩霜用叉子杵了几下蛋糕,说道。
“唉,说了也没啥意思。反正我俩不是你或者任何人想的那种关系。他把咱给安顿到这纯粹是好心帮咱。这个房子是以前他搁牢子里出来后呆的地方,当时他是怕芜迁人——“
“算了,别说了,不想听。”韩霜想起艾未清教过自己林阳如何和石跃溪讲话,尤其是当谈到杨三儿的时候。韩霜揣摩着林阳的想法,打断了石跃溪。当然,用的是林阳的口气。艾未清对韩霜的指导非常生动,好像在教一个新人演员上场演出一样。虽然韩霜还很想听石跃溪讲一讲她自己的故事,但是林阳好像从来没有给过她这样的机会,所以她也尽量地装得抵触些。
如果换做是我,一定会做得比林阳好太多。我才该是那个被留下的孩子。韩霜在心里对着面前的石跃溪说道。她发现石跃溪在被打断后有种习以为常的失落,而这种失落韩霜却感同身受。
“孩子,生日快乐。”石跃溪扯出一丝讨好的笑,从她遥远的眼神里,韩霜看出她的心思已经飘到了很远。她是在想谁呢?韩霜的心中生出了一丝隐隐的希望。可她马上将这份希冀挥去了。过了十八年,终于有人给自己过生日了,而且这个人竟还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一切都值了,管她当自己是谁。
韩霜想到自己几天前赶到芜钢家属楼,躲在街对面的大柳树下观察了两天来往出入的居民,不停猜测谁才是那个她盼了十年的亲生父母。
她在树下徘徊了两天,朝着对面一盏盏万家灯火张望了两天,最后终于决定开口去问一个看起来这小区里最斯文老实的一个人。
韩霜趴着他的车窗往里望过,里面放着几本关于心理学研究的书。读这种书的肯定是个学者之类的人吧,至少应该不会是个坏人。可她后来才知道,艾未清这个人,他的目的、他的想法、他的计谋,远远不像他看起来这么简单。韩霜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他的一颗棋子,可她却并未感到一丝恐惧。
石跃溪喝醉了。她醉后没有大哭大闹,只是安静而又踉跄地回屋,倒在炕上,睡着了。
韩霜帮她脱下鞋,在她的脖子下垫上枕头,静静地看着她。
林建国已经死了,韩霜认为自己现在能够得到的,只有石跃溪了。韩霜清楚,当初把她卖给韩守业的,是林建国,韩守业的小本子上记得清清楚楚。她对林建国的期待中其实是包含着更多的恨的。而石跃溪却不同,她不能确认当初卖掉自己的决定中没有她的意见,但她的直觉告诉自己,石跃溪不会是那个抛弃自己孩子的人。
韩霜坐在她身边,拿起枕边的蒲扇轻轻地摇着,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