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林阳第一次来农村。艾未清大晚上的把她放在了村口,让她自己走进去。
“就顺着这条路走,走到头,左手边那户。院门口有个石磨,石磨旁边有头驴,驴拴在一棵银杏树下,银杏树中间有个大窟窿。记住没?”
“银杏树长啥样?窟窿在啥位置?”
“唉,别管了,反正已经够详细的了。你尽量安静点儿,别被村里人看见,看见了就说回家看看,明天就走。再问啥你就装尿急。”
“哦,尿急我会。我现在就有点儿。”
“说到这个——农村的厕所你要小心。”
“小心啥?坑比城里的大啊?”
“不是小心坑,是小心坑底下钻出来的猪鼻子、鸭嘴。”
“啥玩意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那都不是重点,重点就是要把话给套出来,套得越多越好。但是同时尽量自己要少说话,记住最主要的任务,找一张男主人的照片,偷出来。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都叨叨一路了,演都跟你演好几轱辘了,还念叨,磨不磨叽。”
“车我就停对面,就那片玉米地后面,你结束了就去那里找我。”
“那你晚上在哪睡?”
“车上。吃的喝的都带着呢。”
“这里好像没厕所。你要是——”
“你可别操这份心了。快去吧。”
“哦,那你可得好好等着我啊。”林阳一步三回头地摸着黑往路尽头走去。
这晚的月亮弯得像艾未清的眼,漏出的光还不够照亮地上的狗粪,只有两旁杂草堆里的萤火虫像天上掉下来的砂砾一样忽明忽暗地闪着。
林阳终于一脚深一脚浅地摸到了那个被劈开的大树前面。树上拴着的驴站得跟哨兵一样笔直,走近一看,这老驴闭着大眼睛正在睡觉。旁边石磨上浮着一层抠抠索索的月光,好像一层薄霜落在了上面,轻轻一下就会被吹走。
林阳透过木门往院子里一望,有个个子和她差不多高的壮实小伙儿正靠在井边的葡萄架下乘凉。他眯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嘿!”林阳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没动静。
“醒醒!”
还是没动静。
“睡得还挺沉。”林阳在地上捡起一块儿石头,扒着墙头,使劲冲他脑袋瓜扔了过去。砸中了。男孩捂着脑门,蹭地站起身,四处张望。
“姐!”林阳就着可怜的月光,认出了他夸张的嘴型,但那张嘴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男孩无声地喊完后又捂着嘴四处看看,紧着掂脚向林阳跑来,好像担心刚刚悄没声那一嗓子惊到了周围的空气或圈里熟睡的老母猪。
他打开门,眉飞色舞地对着林阳比划了好几下。林阳皱着脸拍了拍脑门儿:这是……手语?艾未清之前也没跟自己说过这院里有个哑巴孩子呀,这下麻烦了。
林阳勉强冲男孩挤出一脸笑,想了一下,又拍了拍他肩膀,接着从兜里摸出来一块已经化成瓶盖的大白兔奶糖递给了他。
男孩接过糖,拽着林阳就往屋里跑。边跑边从兜里掏出了个助听器带上。这次他的口型林阳又看懂了,娘,娘。
屋里黑得像矿坑,小伙不知打哪儿摸上了一盏煤油灯点上,又用手指肚儿杵了杵炕上背身睡觉的女人。
女人不耐烦地侧了侧身,眯着眼睛皱着眉嘟囔一声,“赶,干啥呀?”
林阳一听,这可好,一个哑巴一个结巴,全凑这家了。
“娘。”林阳硬着头皮,凑近女人耳边,压低嗓子喊了一声。
瞌睡没了,女人从侧身皱眉一下换成了前滚翻瞪眼,一把抓过小伙手里的煤油灯,举到了林阳面前。
“霜儿,你咋回来啦?哎呀,来,让娘瞅瞅,是打外边儿遇到啥难处啦?”这下这大娘说话算是不磕巴了,可声音却小得跟做贼一样。
林阳摇摇头,看看右手边满脸激动、瞪大眼睛的壮小伙,又看看左手边眼含热泪的大娘,哆嗦哆嗦嘴唇,却没哆嗦出一句话,只能勉强笑了笑。
“不哭,不哭啊,霜儿,娘知道你不容易。”说着,女人一把把林阳抱紧。一身热汗把她们黏在了一起。
林阳本就没想哭,可现在倒是有点。
男孩见状也吭吭哧哧抱到一起,呜呜啊啊地落下了男儿泪。
“霜儿啊,好闺女,是不是姓林的一家不认你啊?”女人松开林阳,又抹了一把眼泪。
林阳的大脑似乎被什么撞了一下,一声巨响。果然。
她一屁股坐在了炕上,对旁边等待着的两双眼睛摇了摇头,“认,没不认。”
“啊,那就好。”女人的眼神里有安心,也有一丝转瞬的失落。
林阳把手中艾未清准备好的水果糕点递给小伙:“拿着,吃去吧。”
小伙对着林阳又是一阵比划。
看不懂,头疼。林阳低下头,不知道该说啥。
女人看了眼沉默的孩子,和小伙说,“是,你姐还得走,她就是来看看我们。”
小伙听见,把煤油灯啪地放到炕上,又去井边靠着去了,吃的一碰未碰。
“志愿报了吗?前几天你学校老师来看你了,说是要商量报志愿的事。我说让你去找他。”
“老师?啥样的老师?”她们的对话声音小得像两个蹲在人家房梁上的毛贼。
“带个金丝眼镜,又高又白,一笑眼睛就弯弯的,说话声音跟广播员似的。”
林阳一琢磨,艾未清看来是进屋了。
“娘,不用操心,我肯定报的好。”
“以后少回来。被别人看见就完了。你这么谨慎的孩子,咋这都不懂呢。”
煤油灯里的火一闪一闪,噼啪烧死了俩蛾子,一股焦香。
为啥看见就完了?这家的男人呢?林阳又开始琢磨起来。
“晚上跟娘住吧,咱娘俩好好唠唠。”
“嗯。娘,我先出去上个茅房。”
茅房回来,林阳僵着一张菜青色的脸,捂着胃躺在了女人身旁。这个粪坑和猪圈相通的茅房日后多次出现在她噩梦中。
“闺女啊,你这次走啊,就放心地走,能不回来就尽量别回来。我跟人们说你是跟韩守业去南方打工读书。他们寻思我一个哑巴不能说话,比比划划的,就没问太多。”
林阳躺在炕上,黑暗中开始试着缕清她已经得到的信息:这家男人不在家,去向不详;这家孩子是哑巴,身体挺壮;这家女人是个假哑巴,为啥装哑巴,未知。接下来,要问重点了。
“娘,你还记得之前有一天,林建国来过吗?”
“哦,你走第二天大赶和我说来着。我那天是赶集去了。也不知道他是干啥来了,反正他走了之后韩守业就像疯了一样在家摔东西,然后出去说是串门,挺晚才回来。第二天他提着家里新榨的玉米油又出门了一上午,可能是给谁送礼去了。然后晚上不就出事了。”
出事那天。难道他知道我们林家出事了?林阳打了个激灵。
还没等林阳来得及想好该怎么问下去,女人便开始自顾自地说起了家里的猪最近反常地不吃食,羊从山上摔下去了一头等家里的大事小情。林阳插不进话,只能嗯嗯啊啊地应着。
聊着聊着,林阳便听到了身边均匀的呼吸声。她蹑手蹑脚地爬起身,拎着油灯走到了地上的红柜子前。
柜漆已经掉得像门口那个漏了窟窿的老树树皮,上面摆着一面长方形镜子,镜子的边缝里插着这家人的大大小小十几张照片 。照片几乎都是这家男人和刚才那个壮小伙的,只有一张是韩霜的。这韩霜果然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林阳心里头忽然冒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照片中的人脸在夜晚的油灯下显出一种诡异的模样,看来看去,没有一张是炕上女人的脸。这个女人装哑巴不出声,许是沉默太久,久到别说这个家,连空气里都鲜有她的痕迹。
忽然,林阳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她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
“只有值钱的命才值得照下来,摆给人看。”原来是女人醒了,不声不响走到了林阳旁边。林阳拍了拍胸口:连走路都没有声音,看来她装鬼比装哑巴更在行。
“你的一辈子也是一辈子,只是没有观看者而已。命这东西,又怎么能说谁的比谁的金贵呢”,林阳说。
女人听完,在黑暗中看了林阳一眼。林阳手里的煤油灯没有照出她的神色,但她隐隐听到女人从鼻子里干巴巴地笑了一声,这一声笑让她觉得自己刚刚的话蠢极了。
她伸手拿了一张壮小伙和男主人的合影,说,“娘,这个我拿走,等我想我弟了就看看。”
对面终于不沉默了——女人终于开始抽泣。这令林阳更加慌张,女人的眼泪还不如吓人的沉默让她更懂得该如何应对。
多年冷脸的石跃溪就从未在自己面前哭过。有时候她甚至有些期盼石跃溪能在自己面前哭一鼻子,诉诉苦,骂自己几声。林阳离开阜远时她在门外哭了,可是林阳一出门,她就把眼泪擦干抹净,好像啥都没有发生过,甚至让林阳觉得前面那几滴眼泪压根都没出现过。
面前女人这一哭,林阳的手脚忽然就不知该往哪放了。她尴尬地把照片放进挎包,说,“娘,你咋还不睡啊,再不睡天就要亮啦。”
“睡啥呀睡,打出事那天之后就每晚睡不踏实,就惦记着你呀,怕你出点儿啥事儿。就算是睡着了,也是梦见姓韩的晚上从后院老井里头爬出来找我,问我为啥要放你走。”
林阳越听越糊涂:姓韩的为啥会从后院老井爬上来?是不是——她心里猛然升起一个恐怖的想法,这个想法让她从脚底凉到头顶。这比听见黑暗中背后的叹息还要阴森,甚至让她开始担心此刻石跃溪的安危。
天擦亮的时候,这个让林阳提心吊胆一整晚的女人终于睡着了。
她睡着后,林阳第一时间就溜到了后院,找老井。那口老井四周都是杂草,井口只有一尺宽。林阳悬了一晚的心终于放下了——这么细的井是绝对丢不进人的。
想着想着,林阳的脑海中忽然浮现了可怖的分尸的画面。她咬着牙抻着脖往井里望去。还好,井是个枯井,很浅,井里的土上冒着绿油油的杂草。
林阳长舒一口气。忽然,她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她像踩到弹簧一样跳了起来。原来是昨晚的男孩站在背后,神秘兮兮地看着自己。
她摸了摸心口,想,这家人走路都不出声的吗?
男孩看了眼老井,摇摇头,指了指堂屋。林阳看过去,堂屋放着的脸盆里已经倒上了半盆清水,脸盆架上挂着条干净的毛巾。
林阳欠欠身,去洗了把脸,刚洗完,又被男孩拉着走到了偏屋里。屋里一股男孩子的汗臭味。靠近门的墙上贴着四大天王的海报和一副红彤彤的年画,海报里郭富城的手指向旁边年画里抱着金鱼的胖娃娃,显得很有故事感。
进了屋,男孩开了一罐林阳昨晚拿来的健力宝,放在她面前的炕桌上,开始一脸严肃地对着我比比划划。
又是手语。林阳皱着眉看着眼前比划得虎虎生风的小伙儿,犹犹豫豫地喝光了面前的健力宝。
“那啥,姐喝多了,去下茅房。”说完,林阳拎上挎包就溜了。小伙子在身后啊啊地喊,可她还是头也不回、脚底生风地往外跑去。
农村夏日的清晨很凉爽,空气里混杂着青草和晨雾的味道。可不知为何,林阳在这空气中闻到的全部都是令人窒息的悲伤。她不知韩霜是如何在这空气中呼吸了十九年,也不知为何这十九年里她都没有来林家认亲。她想象着如果她们的生命中有彼此的存在,会不会一切都会和现在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