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长胳膊长腿的人来说，在桑塔纳促狭的车厢内过一整夜事件极挑战的事情。 而车厢外面过于热烈的虫鸣又让艾未清一晚都在半梦半醒的回忆中折返。
梦中，他回到了在阜远刚刚安顿好林阳那天。
安顿好林阳后，艾未清驱车自阜远回到了芜迁。刚到家门口，他便发现有几个人鬼鬼祟祟地进去了林家。他钻进自家大门，打猫眼里偷偷向外看去。几个人见到林家早已人去楼空，便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艾未清打开门，正巧楼上的老李头在上楼，艾未清问，“李大爷，刚下去那几位是谁啊？”
老李头神秘兮兮地贴着艾未清的耳朵说：“上门要债的。姓林的欠了一屁股债，结果一把火，人烧没了，他可是轻轻松松托生了，这娘俩可就得亡命去喽......”
艾未清还没听完，马上从家里抓了包烟，冲去楼下。
所幸俩人还没走远。艾未清上前说，“大哥，也是来找那姓林的那王八犊子啊？”
个子高的那位接过艾未清递过去的烟，瞄了他一眼：“咋地，那姓林的也欠你钱啊？”
艾未清给大哥点上火，说，“不，不欠钱，欠命。”
旁边那个矮个的给大哥使了个眼色，说，他是住姓林的对门那个。
高个大哥恍然大悟：“哦，你家丫头......那个王八蛋，自己死了还拉个垫背的，你说缺不缺德。老弟，你知道这家人跑哪去了吗？”
艾未清苦笑一声，“我要是知道的话还能让她们再给溜了？他家欠我的命，我得让她们父债女偿！”
说完，艾未清猛吸一口，接着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狠狠地跺了几脚。
俩人互相看了一眼，大个的跟我说，“老弟，让人家姑娘偿命可能也不太至于。不过看在咱同仇敌忾的份上，到时候他家人回来了，你就找我们哥俩，饶不了她们是肯定的。”
艾未清一把握住大个子的手：“大哥，有你这句话我就觉得有指望了。我家那姑娘，才六岁半啊，就我一人给带大，不容易。”
大个子拍拍艾未清肩膀：“兄弟，兄弟你有话好说你别哭啊兄弟。心情呢我们都理解，你看大哥有啥能帮的没？”
“大哥，你们在姓林的王八犊子死前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啥时候啊？”
最后一次。大哥仰起叼着烟的脸，皱起了眉开始思考。旁边的小弟急着提醒，“虎哥，就那次，去韩家庄那次，他说到了韩家庄就能要到钱了，俺们就开车把他给押到了韩家庄，他进去一户找人，出来之后老喜庆了，说几天后钱就能一分不差地还给俺们。不记得啦？”
“哦哦，你一说我想起来了。这一天天的遥哪要帐，脑袋瓜子不够使了都。对，就那次，韩家庄那次。咋地了老弟，你有啥主意没？”
艾未清说，“想法倒是说不上，地址给我，我帮你们过去探探情况，我要是帮你们要到钱，到时候你们帮我收拾他闺女，咋样？”
“快，开门！”林阳趴在车窗外猛拍，吵醒了睡梦中的艾未清。
艾未清猛地睁开眼睛，打梦中彻底清醒过来，拨开了车锁。
“换了身儿新衣服，差点没认出来。”林阳打了个哈欠，说道。她身上穿着的是韩霜的衣服，和艾未清初次见到韩霜时的打扮类似，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衣和一条发白的蓝色棉布裤，没有任何花纹或新鲜的颜色。
“哦，原来那身脏了，就穿的韩霜的。”林阳应该是一路小跑着过来，到了车里还在大口喘气。“估计家里困难，老大穿完的要给老二穿，所以衣服直接只做男款。正合我意啊，我就习惯穿男装，穿男装感觉特别安全。对了我还带出来几身她娘洗净叠好的。”林阳拍了拍挎包。
“什么？你还要穿啊？”艾未清很是诧异。
“穿啊，都挺好的，干干净净的，简单大方。”林阳嘿嘿一笑。
“好好好。”艾未清叹了口气。“照片没忘了吧？”
“没忘，给。”
照片上是一个长相普通的中年男人，身上披着一件军大衣，头上扣着一顶火车头帽子，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双手拢在袖口里，除了下巴上的一颗大黑痦子以外，实在是没有任何特点。
“问到了些什么？”
“她娘装哑巴，其实会说话。他弟真哑巴，所以没说啥。”
“就这些？”
“哎对了，那个厕所你真该和我说得更清楚一些的，早知道我就去后院随便解决了，我跟你说那个坑——”
“丫头，厕所这个咱就先不聊了吧。”
“哦。她弟挺喜欢四大天王的。香港的那几个。”
“算了，还是我直接问吧。她应该就是你亲姐妹，对吧？“
“对。她本来是去找我们去认亲的。可不知道为啥非要藏起来，也不出面认。”
“可能她有啥难处吧。你想，你家当初把她给韩家了。那肯定是有不要她的理由的，换谁谁都会犹豫这家人会不会再次接纳她。“
“自家人，肯定接纳啊，为啥不？”
“要是谁的想法都像你这么简单，这世界上就没什么糟心事儿了。”
“你是在夸我？”
“算是吧。你有没有问她，林建国有没有去她家？”
“哦对了，这事儿差点儿忘了告诉你了。她娘说我爸在出事前去过他家。他走了之后韩霜养父就搁家发脾气，第二天拎着油出去给谁送礼去了，送完礼就把韩霜给带回家了，然后当晚就出事了。我就寻思她说的出事是我家的火灾吗？她咋知道的呢？而且我家火灾是在下午，也不是晚上啊？然后我还很纳闷的是这家的男人，就是韩霜的养父，他的下落有点奇怪。”
“具体说说。”听到韩守业提了桶油，艾未清脑中的线索开始清晰起来。
“那家女人似乎对于韩霜回去的事情特别紧张，而且还说告诉村里人她爹去南方打工了，然后还让韩霜放心，别人不会多问。”
“接着说。”
“她娘也神神叨叨的，说晚上总做梦梦见他爹从井里爬出来找他，还什么血啊之类的东西，反正挺邪乎的。我吓得一晚上没敢睡，天没亮就去看那口老井了，还好，井口贼小，肯定扔不进去人。”
“继续。”
“继啥续啊？然后她弟就急赤白脸地找我聊天，但是我又不懂手语，光瞧他在那一顿比划，我这看着心里头贼堵得慌，就跑了。对了，你路上找个公共厕所，我想上厕所，健力宝喝多了。”
一切似乎有了眉目。艾未清想。不出意外的话，火就是韩守业点的，纵火杀人后逃逸。可他又是如何进入林家纵火的呢？
艾未清把车直接开到了杨三儿饭店。杨三儿的嫌疑已经基本排除，而正对着芜钢小区的杨三儿饭店里，或许能够找到一些线索。
林阳随艾未清进了饭店，端坐在店里，脸黑得像包公，眉毛拧成了麻花辫。店里的服务员多多少少都听说过他们老板和石跃溪的故事，看见林阳居然来了他们店里，都严阵以待却只敢敬而远之。有一个机灵的，跑楼上通报了他们老板这个不速之客的来访。
楼上很快下来个魁梧的男人。男人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衬衣和群青色牛仔裤，自来卷的头发长到了及肩的长度，黝黑的脸上吊着一双细长条眼睛，和眉毛一起笔直地指向太阳穴，好像唱戏的勒着头。这刀砍斧凿的轮廓，本该配的是一副慑人的表情，在林阳面前却满是低头哈腰的殷切，全然没有传说中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嚣张气焰。
“阳阳，你咋回来啦？没跟你妈在阜远呆着吗？我跟你说啊，这地方不安全，你得——”
“轮不到你管。”林阳眼睛直直地盯着窗外。
杨三儿吃了瘪，讪讪地冲艾未清笑笑：“这孩子，从小就这脾气，跟她妈一样，您别见外啊艾先生。哎，不对，你俩咋一块儿过来了？”
“别废话。艾未清你有话快问，别在这儿当闷罐子”。包公林阳对身旁两个小心翼翼的男人阴着脸发话了。
艾未清顿了一下，说，“林阳，你要不然先去车里等着我？”他把车钥匙递给了林阳。果然不出我他所料，还没等他说完，林阳便像被椅子烫到屁股一般，抓起钥匙，风一样直直卷出了门。
“杨老板，我您之前可能见过，搬来几个月了，一直在这附近来往，可还没正式拜访过您。”艾未清朝杨三儿笑笑，伸出了手。
杨三儿赶紧握住了伸过来的手，用力晃了一下，说，“艾先生客气。我不仅记得您，而且记得非常清楚。我没想到您这个文化界名人居然搬到了芜迁，还住到了石跃溪的对门。真的是万万没有想到。您可能不知道，我好几年前之前还到省城去看过你的戏，《狼湖》，演的可真好哇。得有七年了吧。过得真快呀。当时就是你跟你媳妇求婚那场，我一个大老爷们在底下激动得差点没哭了。唉，真的是羡慕你当年的勇气。”
艾未清在心里舒了口气————多亏提前让林阳出去了。艾未清目前绝不希望被林阳知道关于自己的这些事情。
“名人不敢当。那场演出多亏你们这些观众的捧场，我才有胆量去求婚的。不过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不提也罢。我这次来呢是想向您的员工们打听点儿事儿，这事儿可能关系到那场火灾的细节。”
杨三儿叹了口气：“艾先生，你女儿的事情我听说了，真的特别可惜。我之前在这片见过她几次，多可爱的孩子。有六七岁了吧？”
“六岁半。不出意外的话过俩月就该上小学了。其实我这次来就是想问一下，您或者您的员工，在火灾那天有见过茉茉——就是我女儿吗？还有，你们见过照片上的这个人吗？”艾未清拿出了韩守业的照片。
“艾先生您等一下，我去把员工叫过来。对了，您带了您女儿的照片吗？”
这时正是下午，饭店里没有什么人，杨三儿让那些装作忙碌打扫整理的人也都停下了手边的活，所有人聚到了包厢的圆桌前。
“这个人，你们有谁见过吗？”艾未清拿出韩守业的照片，递给一圈人轮番传看下去。
“我有印象。”一个大眼睛姑娘看了一眼照片，抢着说道，“这大痦子，就他。来过我们店里。这人来了之后感觉他心事重重的，阴着脸也不说话，就要了一碗炒米饭。我们这是大饭店，一般来的都是宴请招待的，一个人来吃饭的很少，尤其是这人只点了一碗炒米饭。我当时没给他好脸色，但是他也没太在意，就一直往窗户外面望，心神不定的。”
“是在火灾那天吗？”
“火灾的前一天和当天都看到他了。我记得他第二次来的时候可把我给愁死了，寻思这人咋又来了，每次来都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她说完后发觉自己的比喻有点不恰当，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
“姑娘，谢谢你的信息，非常有用。”艾未清感激地看了一眼大眼睛姑娘，继续问大家，“那这个女孩呢?你们在火灾当天有见过她吗？”他打钱包里抽出茉茉的照片。照片中的茉茉穿着自己选的白色纱裙，半蹲在花园草坪上，正在摘一朵小黄花。拍照前几天，她的两颗门牙刚刚掉，所以笑的时候她用手捂住了嘴，但笑意还是在弯弯的眼睛里溢了出来。
“跟你长得可真像。”杨三儿接过照片的时候，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照片传过去，人们看见照片都在摇头。艾未清的心当下凉了半截。
忽然，他注意到最角落的一个小个子男生，眼神闪躲地盯着茉茉的照片，欲言又止。
“好了，谢谢大家，大家快去忙吧，耽误大家这么长时间，对不住了。”艾未清鞠躬向大家谢道。
大家客气几句后就都散到各自的岗位上，开始准备晚上的酒席菜肴。
“杨先生，我能单独和那个小伙说几句话吗？”艾未清指着低头擦桌子的小个子男生，向杨三儿问道。
“当然。”杨三儿冲他挥挥手，“小马，过来下。”
小马紧张地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码着小步走了过来。
“小马，来，歇会儿，咱进屋唠几句。”艾未清揽着小马的肩膀，走进了一个小包厢。杨三儿楼上的电话响了，他听到后便匆匆往楼上跑去。
“小马，老家哪里人呀？来这儿工作多久啦？”艾未清从旁边的水壶里给小马倒了杯水，递给他。
“艾先生，我知道你想问我啥。我不跟你磨叽，但是你得保证你别跟我老板说。”小马一口喝完艾未清递过去的水，说道。
“好，我保证。这里也没别人，你放心说好了。”
“我那天确实见过你闺女。在————”
话音未落，艾未清听到了大厅里的一嗓子：“艾未清！”
是林阳的声音。艾未清顾不上和小马继续聊，马上冲去大厅。
“艾未清，我刚反应过来，你跟杨三儿是怎么认识的？”
她叉着腰，横眉怒目地站在大厅的中间，一圈服务员围在这个小包公四周，面面相觑。这时大眼服务员小声嘀咕了一句，“他不就住你们对面么......大明星，谁没见过。”
这一句声音很小，但足以传到安静的大厅内每一个人耳朵里。
林阳带刺的目光投向了艾未清。他心里一沉，趁着服务员们说更多话之前赶紧把她拽出饭店。
“你为啥不告诉我你住在我家对面？”林阳坐在副驾驶，似乎下一秒就要准备炸掉艾未清的车。他不想再撒谎，也不想打乱自己原本的计划，便只能沉默以对。
“你以前不是挺会说的，现在咋一句话不说了？说吧，还有啥秘密，我看你还瞒了我些啥。”
“我瞒你的太多了。”艾未清看着前方的车流，心忽然安静下来了。
“比如？”林阳把胳膊叉在胸前，挑衅地扬起了眉毛。
“比如，我女儿死在了你曾经的卧室里。”
车内的空气仿佛结成了冰。
“我......以为你是个单身汉。”沉默了一会儿后，林阳支吾着说道。
她的关注点让艾未清更加不知该作何回答。
“我现在确实是个单身汉。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和盘托出。
“没了。”
“没了？”
“对，没了。”接下来的一路，林阳没有再说一句话。这反常的沉默让艾未清心里更加烦躁。
把林阳送到门口下了车，艾未清正准备离开，林阳突然跑了回来，拍拍他的车窗。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所以在车站的时候，你是故意来接近我，去查你女儿案子的吗？”
“是。”
“好，知道了，你走吧。”
第二天，当艾未清再次回到那间他用一个下午的时间找到的小屋的时候，房间已经空荡如初。他走进卧室，风吹开了窗帘，窗台上摆放着两个慈眉善目的观音像，它们手持柳条，缄默不语。
艾未清当天没有回芜迁，而是从附近商店买了一些洗漱用品，住了下来。这样方便和韩霜联系，以及监督石跃溪，他这样告诉着自己。可当暮色降临，望着窗边的观音像时，他却隐隐在期待着门口会传来林阳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