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艾未清分开后,林阳又回到了芜迁,晚上窝在阳台角落凑合了一宿。此刻她的身体就像厂里废弃的车床,只剩下几个零部件还能勉强使用。
终于挨到了早晨,林阳摸着饿到绞痛的胃晃到了附近早餐铺子,打算来上一碗合胃的豆腐脑。刚刚落座,一个熟悉的声音打她身后传来。
“大哥,给你钱,刚要的是一碗豆浆和一根油条。”
如果不是这沙哑的嗓音太过于熟悉,她很难认出这位在酷暑中带着口罩和帽子的瘦弱姑娘竟是和自己曾形影不离的同桌,燕子。
对于燕子,林阳心里难免是有些愧疚的。她家出事那天离开得非常匆忙,而作为最好朋友的林阳却因备考期间无法离校,无法陪伴她度过最艰难的时期。之前石跃溪说过,她妈在她爸出事后疯掉了。
林阳其实是能够想象得到这样的结局的。燕子的父母是这一片区难得的恩爱夫妻。他们这一代的婚姻不同于上一辈的吃苦挣命,从前筒子楼里拿粮食票商品票过日子的时代突然结束,有的人家男人头脑灵活开上了小轿车,有的人家妇女还蹬着结婚时陪嫁的大二八。比较多了,磕绊也就多了。可燕子家的父母却从未红过脸,俩人永远同进同出,手挽着手,脸上总是笑眯眯的。
林阳家和燕子家街坊住着,从小便认识。她经常听燕子讲她父母恩爱的故事,林阳会把这些故事写进自己的日记里,假装这些也发生在了她的生活中。燕子也经常会把林阳叫到家里吃饭。林阳叫她妈小美姨,小美姨做的大拌菜是林阳夏天的最爱。每次知道林阳要去,小美姨都会多做一份,让林阳临走的时候带回家给爸妈尝尝。而就是这样的家庭,在今年春夏交叉的日子里,被股市毫无预兆的暴跌瞬间压垮。
“燕子。”林阳追上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燕子扭过头,她的眼里没有林阳预料中的惊喜,反而是惊讶与慌张。
“燕子,你瘦了。”她的眼睛在深陷的眼窝中显得巨大而又黯淡,眼球里有一层枯枝败叶般的蜡黄。看到她的状态,又想到最近各自的遭遇,林阳的喉头一阵酸紧。“你最近怎么样?我考完就跟我妈搬走,你可能已经听说了,我家的事情......”
燕子左右看了一眼,继续低头往前走。林阳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便在后面跟了上去。她拐进了附近小学后面的窄巷里,林阳看身后无人,也钻了进去。巷里散发着一股酸腥味,地上盖着一层大大小小的酒瓶碎片和烟屁股。这里离林阳家不远,晚上附近吃烧烤喝啤酒的老少爷们经常半途钻到这里撒尿,被附近居民屡骂不止,每年夏天都会有几出撒尿醉汉与附近居民的打架斗殴的事件发生。这碎了一地的啤酒瓶子上,没准就沾着哪个前一晚光膀子打架男人的血。
“林阳,你是找我来要钱的吗?”燕子摘下口罩,深吸了一口气。巴掌大的脸此时显得苍白浮肿,一层薄薄的汗水浮在上面,正在不断地流向下巴。
“要钱?啥钱?”林阳听得一头雾水。
“你爸的钱啊——你妈没和你说吗?”燕子明显有些意外。
“我爸啥钱?为啥要找你要?再说,我没有在找你,就只是刚巧在这吃早餐碰到你了。我考完就被石跃溪给带走了,但是我不想和她一起生活,原因你也知道。所以我就跑回来了。”林阳想,难道我爸去世前借钱给过这娘俩?这也不奇怪,毕竟燕子娘俩现在太艰苦了,换做是我我也会借钱给她们的。不,我会直接给,不用还的那种。如果这样就被燕子误会,那自己还是有些委屈的。
燕子的脸缓和了一些,不过马上又紧张地握住了林阳的胳膊:“你这个时候咋还敢回来呢?你不知道那帮要债的都在找你们娘俩吗?”
林阳更糊涂了:“谁啊?要啥债呀?”
燕子一脸的焦急和愧疚:“看来芳姨是啥都还没跟你说。其实我爸赔的那 120 万里面,有 15 万都是你爸的钱。我爸跳楼没了,追债的把我们娘俩都给逼到了绝路上。我现在出门都要躲躲藏藏的。我觉得你爸应该也是想不开,放火自杀死的。你爸刚没那几天我路过过你家,看见去我家追债的几个人也在你家楼下蹲着来着,应该是守着你和芳姨。你这次回家没遇到吗?”
欠债 15 万,自杀而亡。这几个字在林阳的脑海中不断扩散、炸裂,以至于燕子后面说的话她只断断续续听到了几个字。
“阳阳,阳阳?”燕子摇了摇林阳的胳膊。“你现在住在哪?你家老房子还能住吗?床啥的都......烧没了吧。”
“都没了。啥都没了。”林阳吸着鼻子说道。“我现在就住在那里。门锁都没了。”
“你没去姥姥家?”
“没,我怕她告诉石跃溪我回来了。石跃溪不让我回来。我遇见你之前不知道有追债的,不然的话我也……”
“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别走啊。”燕子握了握林阳的手,戴上口罩跑远了。
林阳望着她瘦弱的身子冲出潮湿幽暗的窄巷,往大太阳下跑去。在她的身后是一只被她奔跑带起来的白色塑料袋,左右飘摇了几下,又落到了满地的烟头和瓶渣上。
林阳靠在墙上,开始思考起林建国真正的死因。冷静下来思考,她觉得石跃溪和杨三儿合谋杀害林建国的可能性极小,石跃溪再狠心也当不了潘金莲,如果真的婚姻不如意,这个社会是完全可以离婚改嫁的,杀人还要偿命,代价太大。如果火灾是林建国自杀引起的话,为何屋里还要留下对门艾未清的女儿?首先,林建国那么贪生怕死的一个人,是绝不会走上自杀这一步的。其次,他的心肠没有坏到拉上一个无冤无仇的小女孩陪葬的地步。而会不会是债主行凶呢?也不太可能。杀掉欠债人,那不就没有地方去讨债了?
正在她苦苦思考时,燕子回来了。燕子把怀里抱着的一个大被罩和一个枕头,一股脑塞到了林阳怀里。
“我家现在也不剩啥了,这是我爸当初用的枕头,还有个被罩,给你当床单用吧。夏天不需要被单,这是我从柜里翻出来的,我妈暂且发现不了。”
“燕子,你和你妈,还好吗?小美姨最近休假没上班吧?身体怎么样?”林阳了解燕子,她从小便比自己成熟得多,总是想主动承担起家里的大事小情。当初她妈骑自行车摔骨折,她每天放学都会早早回家去给她妈做好饭送到医院,然后背着她妈小声哭,扣着手指头算她妈住院要花多少钱,她就每顿饭少买几两菜去补缺。如今家里的顶梁柱轰然倒下,她妈又疯魔了一阵,不知如今好了没有。她和她妈要承担的,肯定比自己和石跃溪如今承担的要多得多。
“我妈......已经不工作了。”燕子低头说道,“她下岗了。她们单位的第一批,被她给赶上了。买断工龄给了两万,她本来是想拿着钱去还给你家的,但是被高利贷的人给堵住了,说要是不还的话,就打断我的腿。我妈害怕,就把钱给她们了。她现在是疯一阵好一阵,我是完全没有办法和她讲道理的。对不起,阳阳,如果当时是给你家的话,你们娘俩可能也不至于被迫搬走。”
说完,燕子泣不成声。
林阳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瘦得硌手的背:“燕子,不是你的错,你即使把钱给我们,我们也不会要的,你和小美姨的安全最重要。再说,我爸让你爸帮忙炒股,亏钱也该我爸自己担责任。你别自责了,你们娘俩得挺过去啊。”她哽咽得无法再说下去。在她掌心下,燕子薄薄的衬衣后背已经被汗水和她的泪水浸湿,就像片透明的知了翅膀,震颤不停。
“我不怕你笑话,阳阳,我现在在卖血。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燕子把袖子拽到胳膊上,一排针眼刺得林阳心里一阵尖痛。她看着眼前这个大夏天蒙着口罩、带着帽子的瘦弱姑娘,前所未有的无力感灌入全身。她想带燕子逃离这里,可她们却都无处可逃。
“阳阳,”燕子吸了吸鼻子,说,“如果能考走,你就一定要考出去。咱俩当初拉钩发过的誓,你还记得吗?”
“记得,当然记得。一起去南方,去秋天大雁飞去的地方。燕子,我考上的话就在那边等着你,明年,你去找我,好吗?”
燕子把手从林阳的手心里抽出,看着地上的烟头瓶渣,轻轻摇了摇头。
“走不了了。阳阳,我走不了了。”她低头用衣袖蹭掉了下巴尖上的泪,说,“阳阳,我得回家了。有机会再去找你。”
燕子离开了,林阳抱着被单和枕头,穿过窄巷,又穿过毒日下的建国路,走回了家。这次到了小区楼下时,林阳特意留意了一下周围,确认没有发现可疑的讨债人之后才放心进了家。家里虽然连锁都没了,但住起来还算安全,楼上楼下、街坊邻里都是矿区老员工,互相认识多年。加上杨三儿就住街对面饭店的楼上,无论林阳愿不愿意承认,他的存在如今都给她增添了一份安全感。
林阳把被单铺在地上坐下,被单上淡淡的樟脑味多少掩盖住了些屋里令人窒息的酸败气味。她抱着枕头,一阵炒菜的香气顺着窗户飘进了阳台。此刻林阳发现自己内心竟然隐隐在期待着来自对户艾未清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