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离开的第二天,艾未清在阜远转了一天,都没有找到她的踪影,怀着一丝期望,他又返回了芜迁。
到了芜迁,艾未清并没有回家,而是直接进了杨三儿的饭店。上次话说到一半的小马,身上一定有重要的信息。此刻正值晚上客人陆续离开的时候,跑堂的小马正在帮忙收拾餐桌,见艾未清进了饭店冲他招手,立刻就明白了他此行的目的。
小马指了指餐桌,示意艾未清自己正忙。艾未清点了点头,指了指门口,便出门等他。
稍过一会儿,厨师和几个服务员便陆续出门了,小马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艾未清知道他的顾虑,所以事先走到了斜对过的大柳树后面等他。
终于等到小马出门,艾未清冲着街对面挥了挥手。小马小跑着过来,冲艾未清欠了欠身:“今天客人有点多,老板又留我帮忙点了遍货。不好意思啊。你等了这么久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带了一份蛋炒饭出来,你别嫌弃。”
“多谢多谢,我确实还没吃饭,你有心了。不过我正好也没什么其它事情做,今天晚上还挺凉快的,多在外面呆会儿也好。”艾未清掏出了根软中华:“尝尝?”
“艾先生,你找我应该是想继续问那天的事吧?”小马接过烟,掏出打火机,先给艾未清点上了。
“你这人性格挺好,从来不磨叽。”艾未清笑了笑。
“主要还是体谅你迫切的心情。”小马给自己也点上烟,说道,“那天我是在你家楼下见到的你女儿。就是火灾那天。”
“我家楼下?”艾未清有点意外。因为他并不住这片,那栋楼里也没有他的亲戚。
“对。我当天是去找你们那栋的一个姑娘......”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我一下明白了他一直遮遮掩掩的原因。那栋家属楼里并没有和他同龄的姑娘,有的只有结了婚的妇女。艾未清猜测这小子可能是和谁家的媳妇发生了些什么事情,所以刚刚才不敢吱声。
“没事,你继续说。我只想知道关于我闺女的事情。这是人命关天的事。”艾未清拍了拍小马的肩膀。
“茉茉——她叫茉茉对吧?那天下午,饭店里的事情忙完了,我去你们楼下等人。看见她在和一个妇女哭着说话,说得断断续续的我没听太清,大概是去楼下买山楂糕还是什么的,结果不小心把自己给锁到门外了,进不去家了。那个妇女拿出颗糖来哄她,她不要,就一直哭,然后那妇女说认识她爸爸——就是你,说可以带着她去找你。我越听越不对,但是又不认识你家人,心想可能这女的真的是她爸爸的熟人也说不定。反正就在我犹豫的时候,林建国回来了,他好像认识那个女的,看见她之后就一把把你闺女拽到自己怀里,骂了那个女的几句,好像是什么把买卖做到这里了,丧尽天良,要报警啥的。那个女的就跑了。然后林建国就先把茉茉带回自己家了应该,毕竟她当时回不去家了。”
“你还记得那个女的有啥特点吗?”艾未清紧张地把指甲叩进了手心的肉里。
“记得,胖,说话公鸭嗓,最明显的是她头顶——”
“头顶怎么了?”此时艾未清突然想起了火灾前两天见到的一个女人。
“头顶秃了一块一块的,特别磕碜。”
果然是那个女人。茉茉出现在林家的谜团在此刻终于解开。
那是个星期一,林建国那几天心情似乎很差,早上出门的动静非常大,门被甩的山响。
过后不久,艾未清听到楼下石跃溪的声音,大声喊着林建国。他走到阳台,看到石跃溪手里提个破了的网袋,周围撒了一地的西红柿。
艾未清冲楼下喊了声,“嫂子,我听大哥刚好像是出去了,用不用我下去帮你?”
这时正巧她身后路过一个滚圆的女人,小跑了几步鸭子步,开始帮石跃溪捡地上的蔬果。那女人抬头冲艾未清喊了声,“不用麻烦大兄弟了,我帮大妹子捡就行。大妹子,我给你送上去吧,袋子都破了,你一人不好拿。”————嗓门也像极了鸭子。
这个人的脸让艾未清印象尤其深刻:长脸,扁塌鼻,眉毛稀淡,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头上有斑秃,在楼上看得尤其真切。
他听到石跃溪带着她上楼的声音。那个女人在她家似乎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过了四五分钟后才告别。艾未清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她的嗓门极大,而且非常富有特色,无论是进门还是离开,她的话就没断过,艾未清在自家客厅听得清清楚楚。出于职业习惯,他对人说话的声音和特色会非常敏感,这样有辨识度的嗓音和人,很难让他不印象深刻。
按照小马的讲述,那个女人应该是个闲晃在附近的一个人贩子,出于偶然或非偶然的原因,想趁自己不在家时拐走茉茉。而林建国的出现,则打断了她的计划。
但似乎林建国很迅速地就认出了这个人,并知道她是个人贩子,继而把茉茉带回自家保护。那么林建国和这个女人又是如何认识的呢?为何在林建国知道她是人贩的情况下,还未报警举报?而人贩子在火灾前两天出现并进入过林家,这和林家的火灾是否有直接的关系呢?
按照之前收集过的证据推断,那场火灾应该与韩守业有关。如果想查明整件事情的真相,则需要找到失踪的韩守业。而关于韩守业的一切,又需要从韩霜那里切入。
想到韩霜——她的到来和韩守业的失踪又是否有关呢?她为何在这个时间点来到了林家?
艾未清道谢了小马,又塞给了他一条软中华,带着一堆未解的问题上了楼。
今晚要再翻出一双鞋,明天扔到韩霜对面的电线杆上,艾未清边上楼边想,今天太晚了,就不回阜远等林阳了,明早去见完韩霜之后再过去吧。这傻丫头,到底跑哪去了呢。
走到家门口时,他下意识地朝对屋看去。门关着,林家居然又来人了。他带着一丝期望和一丝恐惧,推门走了进去。屋里很黑,他走得磕磕绊绊。
“怎么才回来?昨晚去哪了。”背后传来了林阳突如其来的一嗓。艾未清被这黑暗中突然的一声吓了一跳,手里提着的饭掉到了地上。
林阳捡起地上的饭盒,走到了阳台:“问你话呢。”
“跟谁学的,走路没声音。”艾未清说。“你的观音像落在那边了。”
屋里黑,林阳点了根不知从哪买来的蜡烛,灯芯一点,焦黑的墙面、摇摇欲坠的顶棚被微晃的烛光映出了蝙蝠翅膀般的形状。蜡烛被放在地上,烛光从林阳的下巴往上照过去,怪瘆人的。“你今天买的炒饭咋这么咸。”她说,“齁死我了。”
窗外的灯火逐渐熄灭,一轮弯月吊在墨蓝的空中,将一壶素光倒进窗台,浇灭了浓艳的烛光。林阳的轮廓在月光下也变得柔和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里呆到这么晚?烧毁后的房子内有有害气体,时间久了会中毒的。对了,你这两晚在哪睡的?亲戚家吗?”
“没,那什么,我朋友燕子给了我一个被单和枕头,我就睡的这阳台的地上,老凉快了。”她吃得太快,噎得直打嗝。
“什么?睡地上?在这个没锁没电的臭屋子里?”艾未清看了一眼角落里皱作一团的被罩,又看了看狼吞虎咽的林阳,站起身,左手拎起她的包,右手拎起她的胳膊,一口气吹灭了地上的蜡烛:“走,去我家。”
被艾未清拉起身时,林阳一手提起剩下的半盒炒米饭,另一只手抄起个观音像,慌慌张张地跟在艾未清身后,进了他家。
进屋后,林阳左右望了望,说,家具都没咋变呢,还跟我奶奶住那前儿差不多。
艾未清倒了杯水,递到她面前:“快喝,瞧把你给噎得。闻着屋里的那股味道,居然还吃得下东西,也不怕被熏出病来。”
“我家以前本来也没多好闻,一直都是一股怨气的味儿。你们家这味儿真独特,褐色的。”她一口气喝光面前的水,把杯子倒扣在桌子上。
“第一次听说味道还能带颜色。”艾未清又起身给她接了杯水。
“就是有股冬天的森林和烟草混合在一起的味儿,这些明白了吧?”
“不明白。先不说我家是什么味道,你这倒是一口味道都没给我留下。”艾未清看着空荡荡的饭盒:里面一粒米没剩。
“那都不是事儿。”林阳拍拍手,站起了身,往厨房方向走去。“你家厨房还有米面啥的吗?我啥都会做,面条,炒米饭......”
“那就蒸几个包子吧。”艾未清故意为难道。
“包子?没问题啊,不过我就会做馒头馅的,你就凑合着吃啊。”林阳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你对我家还蛮熟悉。”艾未清拿着水杯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说道。
“废话,这当初也是我家。我奶奶家。”林阳的声音软了下来。“小时候我爸喝多了砸东西的时候,我就经常跑到奶奶家来玩。不过我奶每次跟我唠的嗑结尾都差不多,就是让我跟我妈说我想要个弟弟。可是我不想要弟弟,我就想要个姐姐。我就跟我奶说呗,说我不想要弟,想要姐。她就老生气了,告诉我说,绝对不能跟我妈说想要姐,说的话我就会变成哑巴。所以我就再也没敢说过。现在回到这里一看,还挺感慨的。别的没咋变,就是我奶奶以前蒙在家具上面的布被撤下了了,说实话我从没见过它们不盖布的模样,乍一看感觉像是那些家具被人给扒了衣服似的。”
“你奶奶之前置办的家具质量不错,我都没有置换新的,只是换了些窗帘什么的,哦,还买个新的书架。我书有点多,不然没地方放。”
“我奶奶以前是知青,过日子讲究着呢。不过在我印象里她从来不看书,甚至都不敢看书。可她一直过得是小心翼翼的,还有点疑神疑鬼的神经质,也不知道为啥。我问过我爸,他也搞不懂。”
“你养过兔子吗?有些野兔,刚刚被人养进笼子里的时候是极其抗拒的,它们甚至用牙齿咬笼子门,咬到出血。可时间长了,它们便慢慢习惯了有人定时定点喂食的生活方式。当有朝一日笼子被打开的时候,它们早已经忘记在草地里觅食的本领,甚至会自己把笼门咬死,再也不出去。”
“你是说,我奶奶也是野兔吗?”
“对。而且她在笼子里的时候病了,得的是传染病。病得太久了,表面上治愈了,可其实还是得了后遗症。不光是她,很多人都有这种后遗症,只是症状不同罢了。”
“我听不懂你说的话,反正她早就已经归西了,说那些也没什么用了。我只知道,这屋子还是从前的屋子,只是打开屋门,后面已经再也不是过去的人。”
她在橱柜里翻出了面条,准备下锅。她的表情很平静,专注地切着蒜末和西红柿,好像这几天的所有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只是放学来到了奶奶家,准备给家人煮一锅西红柿鸡蛋面。
艾未清本想和她讨论一下自己刚从小马那里搜集到的线索,可话到了嘴边终还是咽下。如果某些负担终要有人肩负,艾未清认为,或许自己可以为眼前这个傻姑娘扛下一些。
“快吃吧,大明星。”她端着碗,故意把后三个音拉得很长。
艾未清笑了一下,说:“我可没当过大明星,台上基本跑龙套,大部分时间都是做幕后。”
“我其实早就应该猜到你是文艺工作者了”,林阳吸了一口面,说,“你那笔管儿条直的后脊梁,一看就得是往舞台上摆的。我们俗世间可搁不下你。”
“我们可不可以不要提这个。”
“好,那提提别的。你媳妇呢?”
“是前妻。也不需要提了。跟老外跑资本主义国家生活去了。哎你这面条味道做得还真不错。”
“哦,走了也好,结婚过日子其实挺麻烦的,人不对的话,还不如分开,对俩人都好,对孩子也好。”她装作一脸过来人的样子,一本正经地劝解着艾未清。
艾未清笑了笑,说,“是,你比我看得明白。”
吃完,林阳问艾未清晚上她住哪个房间,艾未清带她去了茉茉生前的房间,说,“住这里吧。这是我女儿的房间,东西最好不要乱动,还什么其它需要的可以告诉我,我帮你拿。”
林阳拿起了写字台上放着的茉茉照片,说,“你闺女真漂亮,眼睛像你,笑起来弯弯的。她叫啥?”
“叫茉茉”,艾未清说。每次和人提起茉茉时,他的心里头其实还是会揪着痛。然而他却希望这种痛苦来得更多点,这样就可以让茉茉活在更多的人的记忆里,也让他对她的回忆更加刻骨那么一些。
“你看起来也才二十四五的样子,怎么孩子都这么大了呀?”
“我其实没看起来那么年轻。不过我二十二岁的时候就有她了,那时候参加工作才三年,算是预期外的惊喜。”
“你那么早就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了?那你小时候身为一个小萝卜头,岂不是总在大孩子堆里装老成?心理容易阴暗哦。”林阳笑了。
“你不是应该夸我聪明么?”艾未清也笑了。
“你当然聪明了,不然也不会一开始骗......”话说到一半,她又咽了回去,尴尬地四下看看,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这窗帘上的彩色手印挺别致,是你闺女印上去的吧?”
“对,茉茉经常躲在窗帘后面藏猫猫。我总是假装找不到她,她就哈地一声从窗帘后面跳出来,然后笑到坐在地上。这手印都是她原来手上的颜料,洗不掉的,我也不想洗掉。”
林阳听完,看着窗上的小手印,脸色有点不对。
艾未清察觉到了她的神色,于是加了一句:“放心,我家茉茉很乖的。不过她要是真的给你托个梦什么的,你可一定要告诉我啊。”说完,艾未清望向窗台边的画架。上面还挂着那副茉茉未完成的画,只画了上半部分,画的是艾未清的侧脸,正在低着头往下不知看向什么。
林阳讪讪地点点头,说,“你放心,肯定办到。对了,明天有啥安排没?”
“明天......我去见韩霜。”艾未清实话实说。
林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和你一起去。”
“确定?”
“确定。我只需要在车里远远地看她一眼就好。她不需要见到我。”
“好。”艾未清转身准备出门,走到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说,“你真的从小就很想要个姐姐吗?”
林阳点了点头。艾未清还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第二天,带着林阳来阜远的一路,艾未清有些忐忑。他摸了摸包里的舞鞋,还好,没有忘记拿。包里还有只他前一晚翻箱倒柜找出的一把弹簧刀。他从未用过刀,但带着林阳见韩霜,他总是觉得心里不踏实,需要带把刀才能让他说服自己让她上车。他一直在回想初次见到韩霜的那晚,她的包里装的,到底是什么。韩霜包里的神秘武器和脸上冰冷坚决的眼神,让他隐隐觉得她到林家后,可能会对林阳有些许恶意。
“说好了,到时候你在车里,不许出来。”艾未清说。
“知道啦知道啦!都唠叨一万遍了。你说你这去见的到底是个人还是什么野生动物,瞧把你给吓得。”
下了车,艾未清还是不放心,只得把车门反锁上,确保林阳不会半途跑出来出岔子。
这条电线杆离主路较远,平时来往的人比较少。艾未清左右望了几眼,便把系在一起的红舞鞋抛向了电线,接着靠到了电线杆后面,点上了一根烟。这时,艾未清回头看到远处林阳在猛拍车门,他心里一沉,跑了过去。
“怎么了?”艾未清急匆匆打开车门。
“我是想告诉你,电线杆底下不能抽烟,危险!”林阳急出了一脸汗。
艾未清叹了口气,把车门甩上。看来不把线索透露给她是正确的。这种脑子,保不齐会给自己帮些什么倒忙。
过了很久,久到艾未清以为韩霜不会来了的时候,有人在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韩霜穿着一身林阳的校服出现了。她的气色看起来比之前好了许多,只还是一副石跃溪式的冰霜脸。她可比林阳更像石跃溪的女儿,艾未清心想。
“长话短说。我从石跃溪那边打听到她其实和杨三儿一直都没有发生过不正当关系,不过俩人心里头旧情未了倒是还有可能。还有,林建国死前股票赔了十五万,这也许和他的死有关。”她左右看了几眼,“我要你做的,做到了吗?”
“嗯。林阳短期内不会回到石跃溪身边,你可以放心继续演你的好孩子。”
“好。那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的话,我先回去了。”
“我还有其他的问题想问你。”
“说。”
“你知道林建国是怎么死的吗?”
“怎么死的?不是被火烧死的吗?”
“你知道是谁纵的火吗?”艾未清盯着她的眼睛。
“难道不是事故,是有人故意纵火?”韩霜满脸的不可理解。
看不出任何破绽。
“还有一个问题。”
“快点。”
“你为什么这个时候离开了韩家,跑到了这里寻亲?”
“因为我高考完了,毕业了,已经不再会是林家的负担了。对于一个到了不需要他们养育的年龄,一心回来报答他们、来尽孝的女儿,谁都不会拒绝吧?”
依旧毫无破绽。而艾未清却捕捉到了她眼神中的躲避与回答时过分的平静流畅。
韩霜说完,用食指蹭了蹭鼻尖,说,“如果没有其它问题的话,我就真回去了。”
“好,你走吧。”艾未清摆摆手。无需再问,问下去也会是得到一些早有准备的答案。艾未清很想知道这个女孩到底经历了些什么,才会有如今这远超越年龄的冷静和周全。
“你信佛吗?”在韩霜转过身时,艾未清突然问道。
“什么?”韩霜转过头。
“就是......菩萨什么的,你信吗?”
“对不起,我只信我自己。我从养我的爹娘那里没有学到什么东西,唯一学到的道理便是求人永远不如求己。”
韩霜说完,留给艾未清一个背影,离开了。
艾未清回到了车里,林阳正在拿着他落下的弹簧刀把玩。艾未清一把抢过来:“别瞎碰,容易受伤。”
“她穿着我的校服,还挺合身的。”林阳看着弹簧刀,问道,“未清哥,你是不是还有啥事情没有和我讲?”
原来林阳并不总是那么傻,艾未清想。可有些事,还不能告诉她。
“饿了。走,找个地方吃饭去。”艾未清没理林阳,启动了车子,准备开回芜迁。林阳把视线放到窗外,并没有继续追问。
进了芜迁,路过的每一家餐厅时,艾未清都在问林阳想不想去尝,林阳却一直扭头不说话。直到快开到了家,艾未清终于把车停住,说,就这家了,下去吃饭。林阳噘着嘴不情愿地下了车,艾未清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林阳却耍性子,坐到了和他隔一个过道的位置。艾未清笑了笑,没有管她,向服务业要过菜单准备点菜。这家餐厅的菜单包罗万象,东西南北的菜似乎都有,越看越让艾未清心里犯嘀咕。
“麻烦给旁边那桌来一份糖醋里脊和大拌菜,我这边来一份糖醋小排和......” 糖醋小排好久没吃了,猛地在菜单上看到这四个字,忽然让艾未清想起了自己的妈妈。
“咚咚咚”,艾未清扭头看向落地窗外,竟是赵永明正站在玻璃对面,满脸兴奋地冲他摆着手。
“我刚从你家回来,你不在家。原来是下馆子来了。”赵永明跨着大步跃进门,在艾未清对面坐下,边大声说着话边招呼着服务员加菜。艾未清低头看菜单的时候瞄了一眼斜对桌的林阳,她也正在斜眼望着这里,没吭声。
“未清,你最近怎么样?出事后你都没联系过我,我来了几次你都不在家,给你打电话也没人接,挺担心你的。”
“哦,我还好。你是来的不是时候而已,我平常都在家的。”艾未清故意不看林阳的方向,而是不停望向窗外。
赵永明好奇地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瓶啤酒,在二人面前一人倒了一杯。
看到这情景,艾未清心里叫苦不迭:完了,这顿饭看来时间短不了了。
“未清,咱俩认识多少年了?”赵永明又开始了他经典的开酒辞。
艾未清没说话,抿了口酒,绷紧了嘴唇。赵永明见状,也拿起了酒杯,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抬眼看着艾未清说:“二十六年了。未清,你小子穿开裆裤的时候咱俩就认识了。”艾未清扶住额头,余光扫了眼林阳,她正憋着笑,饶有兴趣地嚼着糖醋里脊。
赵永明把手搭在艾未清肩膀上,按了按,继续说道:“你说你,打小跟谁来往都特别得体,但是呀,你那是得体得过分。不过也是,有个在本部当校长的爸,在法院当检察官的妈,再加上成绩拔尖,换做是我的话,肯定比你还傲。可我偏就觉得这小朋友特别可怜。其实我也说不出那种感觉,总之看着你,就觉得你特别可怜。你爸你妈、老师同学都对你又敬又夸的,可他们越是捧你、赞你,我就越是觉得你可怜。”
“哥,这才第一杯吧?以前也没见你这么不胜酒力啊。”
“我没醉,我只是在茉茉出事后其实一直在找机会和你好好聊聊,今天终于被我找到了。你来讲,我们俩个,是不是从穿开裆裤的时候便认得的?”
“是是,你说的对。”艾未清和服务员要了杯水,说,“永明,我今天开车了,不喝了。”
赵永明说,“这才离你家五分钟的路,你这是故意的看不起我了。”
“不不,看得起,看得起,刚刚聊到哪了?哦,对,小学,可怜我。继续,来,咱兄弟俩继续聊。”说完,艾未清把面前的酒一饮而尽。既然躲不过,不如痛快些。
赵永明欣慰地笑了,把酒继续满上,说,“你还记得小学时候那次体育课吗?你跑步的时候摔了一跤,把校服后背扯个洞,同学们觉得有趣,都笑你。你艾未清是好面子的呀,当时那个脸哟,红的是。你扭头跑到教室里面一个人生闷气,我跟着你跑过去,当着你的面,把自己校服后面也剪了个窟窿。我用草稿纸叠了俩翅膀,一人一个,插进了我们俩个衣服后面的窟窿里。我当时对你讲的话你还记得吧?对,就是那句,我说,艾未清,以后你是左膀,我是右臂。以后谁要想笑话你,得先笑笑我。你没忍住,笑了,说我讲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之后的事情我没跟你说,我妈那天晚上看见我校服上的窟窿,把我给揍了一顿,我屁股肿了一个多星期,睡觉都是要趴着睡的。”
赵永明讲完,招手叫来服务员,又点了一瓶啤酒。服务员听后,转身轻笑了一声。估计她心里在想,啤酒一瓶一瓶地点,一瞧就知道是南方人。艾未清心想,是不是因为这没完没了碎碎念的性格,赵永明才一直没谈上他所期待的豪爽的北方姑娘。
服务员的表情完全没有被赵永明放在眼里,他兴致高昂地继续他的回忆:“你小子学习好,一直跳级,我就总是跑去你们高年级找你玩。我当时其实是担心高年级的孩子欺负你,虽然我也没有保护你的本事吧,可我就是总想着去看看你。你比我小,比你同届学生更是小了四五岁。可我忘了,你是校长的儿子,你也是他们口中的‘神童’,那些孩子欺负谁都不会欺负你的。你慢慢的嫌我是低年级的,总是去找你会被你同学笑话,就渐渐疏远我了。这个道理我懂得的,我这头五头六的,不好再黏着你了。”
“哥,哪能,你误会了。”艾未清又干了一杯。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不太习惯喝北方的酒。
糖醋小排这时上了桌,可光是看到这黑中发黄的颜色,他便没了什么食欲——肯定不是冰糖熬的色。可这舌头上的酒在嘴里辣得发慌,他便胡乱夹起一块排骨塞进了嘴里。这肉刚到舌尖儿上,他马上又后悔了:这肉咸度有余,甜味不足,口感油腻极了。他皱着眉,摒着气,一口咽了下去。
赵永明还在一旁继续他的演说:“误不误会的无所谓了,我也从来没往心里去,你当时还小,我比你大,能和你计较这吗?所幸你高考考得好,区里第一,对吧?你说你,报送咱本校大学不说,全国的大学都基本任你选啊!可你呢,不仅非要选择学编剧,还要跑到北方来学。你为了这,跟家里关系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呢吧?不过说真的,当时确实所有人都认为你把自己的天才头脑给浪费掉了,我妈跟我说过,你爸你妈当时在单位确实是有点抬不起头。但我应该没和你说过,其实我觉得那是你做过最对的选择。你艾未清天生就是这块材料。你小时候偷偷写的东西只给我看过,也只有我知道你的才华、了解你的创造力。后来我去看你排戏、看你演戏,当我看到你在舞台上的时候,才理解到为什么你说剧院才是真正属于你的土壤,是你能够自由呼吸的地方。艾未清,你是个很重要的人,对你的家人、对我、对那些被你感动或启发过的观众都很重要。这点你必须要记住。”
赵永明提到的这些,确实勾起了艾未清的一些心结。可他从未想过把它拿出来摊开晾晒,心里头积的那些水就该任它一直冰冷下去。阳光下有乔木,湿地中有苔草,这才是他艾未清心中的森林。在艾未清的成长过程中,他的生活一直被所有人架在空中,他的父母也自然而然地认为一切皆完美才是生活的常态。可时间越久,完美的东西就越会让我感到恐惧。日复一日,他便开始逐渐迷恋现实中的残破。人们觉得不去走顺理成章的路是病态,而与艾未清而言,寡味的健康才最为可悲。可这些他却无从说起,便只能选择用任性的沉默去发出最刺耳的声音,再把这些沉默积蓄成舞台上的声响,把他对世界的认知在台上进行自毁式的表达。
“未清,自打茉茉出事以后,我就在等着你来找我,想着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喝着酒噶散户,生活就还能重新好过来。你从小就爱关上门一个人想事情,可是什么事都禁不住仔细想。越想,人就越容易走上死胡同。咱俩都是孤身一人在离家这么远的地方,我最了解你,也最相信你。那首歌怎么唱的来着,最了解你的人是我,最心疼你的人是我,相信你的人,祝福你的人,是我是我还是我。未清,心里有事情,一定要来找我。”
艾未清点点头,拿起酒瓶,把剩下的酒一口气全喝掉了。这赵永明,果然没几口就又喝高了。赵永明看艾未清一口气闷光了酒,笑了,说,“记得小时候你就是个爱喝咖啡的讲究人,到了北方后不仅变得能喝酒,还喝得越来越粗糙。”
艾未清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赵永明便知趣闭上了嘴。他知道,艾未清从不愿提起关于他家的过去。他一直避免碰触关于故乡的话题,以至于赵永明偶尔冒出乡音时都会紧着遮掩过去。艾未清现在一想,觉得赵永明和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还蛮累的。可惜有些事,并不是聊一聊就能聊出个结果的,真正的结果还是得自己去争来的。
“这糖醋小排还可以,你多吃点。”艾未清不怀好意地给赵永明夹起一根小排,趁他低头时给了林阳一个眼神,让她回去等自己。赵永明咬了一口小排,没嚼几下就直接吐在了盘子里,吐完后还用啤酒漱了漱口。艾未清幸灾乐祸地偷笑,又再给他点了一碗葱油拌面。想了想,又把服务员喊回来,把葱油拌面改成了西红柿鸡蛋面。
饭罢,赵永明醉醺醺地挂在艾未清身上,坚持要艾未清送自己回家。艾未清给他叫了一辆出租车,他却把艾未清也一同拽进了车里。艾未清说你回家还带着我干嘛,赵永明摇晃着涨的发红的脑袋说,我要给你背诵那首小时候你给我念过的诗。艾未清说,啥诗啊?赵永明眯着已经无法对焦的双眼,喷着一身的酒气,不顾司机师傅厌恶的表情,磕磕巴巴地背道:
“当纤夫们的哭叫和喧闹消散,
河水让我随意漂流,
无牵无挂。
我跑了一冬,不理会潮水汹涌,
比玩的入迷的小孩还要耳聋。”
艾未清无奈地笑着推开赵永明沉如钢铁的胳膊,说,没想到你还有这情怀。
赵永明也笑了,说,你这人记性是真不好。
回到家,林阳正坐在客厅看杂志,见艾未清进屋了,脸上浮现了一抹贼兮兮的笑。她给艾未清热了杯牛奶,放到了客厅餐桌上:“喝吧,解解酒。 说起来,我可真没想到你居然还有个这么好的朋友。”
“什么意思,我这种人就活该没朋友呗?”艾未清假装赌气说道。
“嗯,是这个意思。你冷你活该。哎,对了,他刚说的那个......”林阳的坏笑再次出现。
“你不需要知道”,艾未清大口喝着牛奶,含混答道。
“我这还没问呢。”林阳抢过艾未清手中的牛奶,放在了桌上。
“都说了你不需要知道”,艾未清拿起了牛奶继续喝。
“那你这些天做的所有事,他也都不需要知道,对吗?”
“对。”
“你知道么,你其实特别像一人。”
“谁?”
“石跃溪。”
“怎么可能。”
“有你这样的爸,你女儿都可能会成为第二个林阳。”
“当林阳不好吗?”
林阳笑笑,叹了口气,收起空杯,起身去了厨房:“你那顿饭几乎没怎么动筷子,我再给你做点儿吃的。”
艾未清用手指轻轻划拉着桌上的一圈牛奶渍,忽然想起了那年冬天他妈在剧院门口的大雪中和自己说过的那番话。这时他忽然明白,可能以前自己真的误解了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