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林阳手里攥着根大油条，眯缝着眼睛喝着豆腐脑，突然脑壳被敲了一下。她扭过头，皱眉望向身后的艾未清。
林阳前一晚画了半宿的画没有休息好，早上醒来后疲惫极了。其实她并不擅长画画，只是之前不小心看到了艾未清的驾照，发现他的生日和林建国竟然在同一天，都在八月底。于是她便在上次去书店的时候，顺便买了些画水彩的颜料纸笔偷偷带回来，想着可以在艾未清生日那天，送一张自己画的画给他。
林阳对自己的画功并不自信，可她认为艾未清挂在墙上的画都太难看了，该换。她记得有一张画的是有三张椅子摆在绿色的走廊里，椅子分别是橙、紫、红三色，墙上面是一个线条瞎勾出来的不知道什么东西。还有一张画的是一男一女两个老外拿个大叉子站在个小白屋前面，满脸憋屈。最近新买来的那张居然就是个打着黑色格子的白纸，左上角一块黄，右下角一块红，左下方一条蓝，没了。他不仅花钱买那些海报画册，还能盯着它们出神好久，让林阳不禁以为他是不是病了。所以林阳决意要画一些正常的画送给爱看画的艾未清，帮他摆脱跑偏的审美。
可白天的时候画太招摇，林阳便在晚上艾未清睡着的时候再偷偷画。
画水彩需要接水，有一次半夜，林阳手里拎着接了半瓶水的汽水瓶，在客厅撞见了正在抽烟的艾未清。林阳反应快，趁着艾未清黑灯瞎火的没看清，迅速眯上了眼睛，一边假装喝着汽水瓶里的水，一边慢慢悠悠地走开。艾未清从头到尾都没有吱声，只是目送着林阳回了屋，林阳在黑暗中似乎都看到了他在自己背后讶异的表情。可第二天，他却并没有和林阳提起过这件事，好像压根没有发生过一样。
“有一个演出任务交给你，可以帮忙完成吗？”艾未清又敲了下林阳脑壳。
“别敲了，越敲越傻。啥演出任务啊？这是看出来我有当演员的潜质，邀请我去你们团当临演吗？”
“别做梦了。是去演一个你曾经出演过的人物。实地演出，不上舞台。”
完蛋，肯定又是去韩家庄演韩霜。想到诡异的韩家母子，林阳头皮一阵发麻。“不去不去。我上次被吓出根儿了，不去了不去了。”林阳把头摇得脸上的肉直晃。
“这次不是去韩家庄，是去韩霜学校。帮她看榜去，顺便看看能不能在她同学老师那里套出点话出来。”艾未清咬了口煎蛋，又啜了口咖啡。这家伙不喜欢喝豆腐脑，非说豆腐脑喝就要喝甜的，林阳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她为此和他争了一个早晨，到底也没争出个结果。
“不行不行，我怕说漏嘴。”
“这好说，到了就装嗓子坏了，说不了太多话。你只要注意观察周围和她关系密切的人就好。我们现在最需要知道的就是韩霜在火灾当天及考完试当天的行踪。我需要串联起韩霜所有行动的轨迹。那里可能有一些当天和她在一起的人。”
“你直接问她不就行了，整这么麻烦干啥。”
“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蠢吗？一张嘴什么都能问出来。韩霜是个人精，十个你都敌不过一个她的。”艾未清鄙夷地暼了林阳一眼。
“那我到时候到底要注意谁啊?”林阳并没和他争辩，艾未清话糙理不糙，林阳确实有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蠢。
“那些一上来就和你特别熟络，一张嘴就知道俩人是好朋友的那种人。他们可能那两天会和韩霜发生一些社交活动，比较好套话。还有就是视线飘忽不定，遇到你的眼神就躲开的那种。”
“躲开眼神？”林阳听得有点糊涂。
“对。这种就只能是暗恋她的男生了。记住，多注意观察。如果有第二种人，千万不要直接过去质问，我帮你找个适合说话的地方，你如果发现这种人，就把他引过去，和对方慢慢聊。这种人往往更加清楚韩霜不为人知的秘密和行动路线。放心，我会在你注意不到的地方保护你。”
“咋听着跟拍电影似的。”林阳挠了挠头。
“哦对了，记得别像你自己一样对人太热情，那不是韩霜。就你现在脸上这傻笑，现在就给我撤掉。”
“啊？我在傻笑？”
“算了。拿好东西，现在就走。”
六王乡第一高中。
为了避免被人发现，在离学校还有十分钟路的时候，艾未清便让林阳下了车。
路好认，顺着这条道路直接往前走，走到头往东一拐就是了，艾未清说。
张榜日远不如林阳想象中的热闹，来看榜的只有稀稀疏疏十几个人，让林阳甚至开始怀疑艾未清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多亏韩霜的名字和成绩被写在了巨大的红纸上，她才终于寻到了学校大门。这红底黑字的大字好像谁家娶亲一样被高高挂在了校门口，仿佛过不多时便会赶来一帮吹唢呐放鞭炮的伙计们欢天喜地地庆贺起来。
林阳走近前多少有些犹豫，她心里头盘算着，如果等会儿被人包围庆祝的话，自己该如何逃出生天。
她走到榜前，一个人傻站了一上午，吊着的心脏却落了地。这一上午除了看门儿的大爷隔着窗户给她拱手道个喜外，根本没有所谓的好朋友过来和她热络，甚至连个普通朋友都没有。身边偶尔走过三两成群的学生，看见她便窃窃私语几句走过去了。林阳瞅了瞅头上的几个大字，又看了看地上自己的影子，觉得别人打远看这个场面应该觉得挺滑稽的——全校第一名在自己的榜前等待庆祝无果，而烈日下除了她孤独的剪影外竟无一人与其攀谈。林阳看着地上的影子，又想到了前几日去的韩家的景象，酷暑天里竟忽觉心里有些发寒。
又过了一会儿，林阳垂头丧气地走到看门大爷的门房，想讨杯水喝。可刚进门还没来得及说话，大爷便冲她努了努嘴，使了个眼色。
林阳看了一眼他下巴对着的窗沿，说，“大爷，这窗台上也没水啊。”
大爷叹了口气，把他自己的茶缸递给林阳，说，“瞧见没，启文在墙根坐着瞅你呢，瞅了一上午了。”
林阳心里一毛，往窗外望去，果然墙根方向有个影子，看影子形状，那人应该是在地上蹲着。不声不响等一上午，这符合艾未清说的第二种情况。林阳决定出去确认一下。
于是她佯装平静地站回了榜前，假装无意用余光扫视了一圈四周。果然，那人在林阳目光即将与他接触时把头扭到了一边。
林阳心里一惊，果然被艾未清猜对了，竟真有这种人。这艾未清难道学过算命吗？怎么说的话比奶奶请的王瞎子还准。
林阳回忆着艾未清之前告诉我的路线，慢慢向那个方向走去。她借着路边停着的摩托车后视镜扫了一眼身后，果然看到了那个男孩在不远不近地跟着。
走到小卖部，林阳买了两根雪糕，在小卖部前方巷尾的大槐树前站定。她猛地转过身，在她的面前五六米处，那个躲闪的男生被她直直的照面吓了个猝不及防。
“呦，启文。来，吃根雪糕，奶油味的，解解渴。”林阳笑着把雪糕递了过去。
男孩犹豫了一下，接过了雪糕。林阳拍了拍旁边的大石头，示意他坐下。
“考的还行？”林阳问。
“差了你五分，和以前一样，你第一，我第二。”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以前你都是甩我二三十分的，现在是距离最近的一次。”他吃雪糕吃得小心翼翼，林阳手里的已经快吃完了，他还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咬。林阳这时仔细看了看他，男孩脸上线条非常柔和，薄薄的嘴唇紧张地绷着，圆圆的眼睛里有着这个年纪的男孩都有的执拗。他紧紧地抓着挎包的带子，双腿像被绑住一样并在一起。
“报的哪？”林阳没话找话。
“啊，上次考完聚餐的时候我就说了，你是不是都没注意。”他有点失落地干笑了一声。
“哦，聚餐么，人太多，我脑子有点乱。你那天结束后去哪了？”林阳脑子里稍微盘算了一下，接着问道。她不知道那天的聚餐后他们还有没有其它活动，所以这个“结束后”她也不知道具体指的是怎么个结束。
“我……我就实话实说了，说出来你可别笑话。我当时是跟着你来着。那天散伙的时候天快黑了，我怕你一个人回家不安全，我就一直在你后边跟着，最后看着你到家之后我就回家了。”
“啊呀，那得挺晚的了。”林阳继续着她的套话。
“还说呢，那天可是真够晚的。所以我想跟你说说，以后别一个大姑娘家自己在外面瞎逛，你说你那天不回家，一人跑苞米地里晃到天漆黑才回去，路上连声狗叫都没了。”
“是啊，那天回家都后半夜了。”林阳约摸着说道。
“可不么，回去路上还路过一片坟地，说实话我后来回去的时候被吓得后脊梁都是僵的。你说你是怎么想的，磨蹭那么晚不回家。以后可别这样了。”
“知道了知道了。那啥，没啥事儿我就先走了。”林阳拍拍屁股准备离开。
“你今天没骑车，怎么回去啊？”启文在身后追问道。
林阳脑子卡了壳，一时没搜寻出答案。
“咳，不然我送你回去吧，我自行车就在巷子口停着呢。” 启文看出了林阳的窘迫，紧着说道。
林阳推脱了几句，可启文坚持认为她是又想自己去玉米地瞎转悠到天黑，所以非要送她不可。林阳推脱不过，便说自己要先在小卖部旁边的公厕解个手，让他去巷子口等着。看着启文走远，林阳捡起一颗石子，扔到了墙后面。石子儿马上又被扔了回来。
“去村头等我。”林阳闷声对着墙缝说。
“知道了。”墙缝那边传来了艾未清的声音。
快到巷口的时候，林阳便看到了启文在远远地冲自己招手，阳光透过他头顶层层叠叠的枝叶落到肩膀，眉梢，眼睛里，满溢着青涩的期待。他应该早点就对韩霜这么勇敢的，林阳心说。
正在翻修的路稍微有些颠簸，林阳在一个晃身时把手搭在了启文的肩上。启文打了个激灵，后背马上像块钢板一样绷直。他清了清嗓子，急着打破了沉默：“你上次说你爹已经出发去南方打工啦？这都好几天了，给家里打电话没？那边环境咋样？还适应吗？”
“啊，挺好的，都挺好的。”林阳跟着搭话。
“那就好，那就好。”接着，俩人又陷入了沉默。
快到村口时，林阳说就送到这儿吧，进了村熟人多，看见了不好。
启文答应着，把车停好，转过身来看着林阳，他那被日头晒红的脸忽然更红了。他挠了挠头发，又把手插进了口袋里，紧张地看着面前的车轱辘，最后从挎包里掏出来一封叠成小塔形状的信，塞到了林阳的手心。“韩霜，这次考试我跟你成绩终于差不多了，现在给你这个我也有底气了。那啥，这个，你等回去看吧。我走了。”说完，他一把调过车头，还没等林阳反应过来，人便消失在了车尾的尘土中。
原来被人表白是这样的感觉啊，林阳心想。她把信揣进了兜，开始往村口方向走去。快到村口时，远远看到艾未清似乎在和一个人讲话。她贴着墙根走到了他们附近的树后， 看到对方竟是韩霜的弟弟韩大赶。他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着什么，艾未清笔直地站在他的旁边，眉头紧锁。林阳在树后等了分钟，目光和远处的艾未清对上了。艾未清收回目光，拍了拍大赶的肩膀，大赶抹了把脸上的汗，给艾未清深深地鞠了个弓，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林阳问艾未清和韩霜弟弟聊了些啥，艾未清没有回答，说，去吃碗面吧，你不饿吗？
林阳听完，也没再追问。过往的经验告诉她，当成年人开始回避自己的问题时，闭嘴是最好的选择。她忘记了是谁曾告诉过自己，痛苦的时候闭上眼，白日就是做梦。她不知道如果闭上质询的嘴，听到的谎言是否会变成真相，但她知道，当她闭上嘴之后，大人们便会在她隐藏着的失望中暗暗松一口气，并且不知不觉地为再次保护到了她而感到一丝骄傲。冰封住的河水会让暗涌因隐蔽而肆无忌惮，但所幸在这暗涌汇成破冰的巨浪前夕，林阳已变成了一个熟谙规则的成年人。也许这是件遗憾之余会让人松口气的事情吧，林阳想。
“对了，你咋知道会有那种人盯着韩霜的？”林阳换了个问题。
“你姐俩长得不赖，虽然是男生打扮，但在学校也应该会有好多男同学追求。可韩霜那性格，估男同学们都会吓得不敢跟她表白。这一毕业，没准会有小伙子们都憋着劲儿放手一搏的。”
“你意思是我这长相就还挺可以的呗？”林阳有点得意，“唉不对啊，那这么说我们学校应该也有很多排着队要等毕业跟我表白的，我岂不是错过好多了？不行，我得回学校，也在榜底下站着，等人表白去。”
“你真想回去看吗？”艾未清看了林阳一眼，笑着说，“你们学校那种毛头小子，你不会喜欢的。”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喜欢？”被艾未清说中了，林阳心里有点打鼓：这家伙怎么总是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我就是知道。”艾未清推了推眼镜，一脸神秘。
“那你知不知道我要在这里下车？”正好路过了新华书店，林阳让艾未清在门口停下车。
“没，打死我也猜不出你爱读书。”艾未清故意挤兑她。
“你别瞧不起人，我还真就有想研究的项目。你把我给撂这儿先回去吧，我买完书坐公车回去。”林阳把艾未清打发走，便进了书店。
“大姐，有关于母猪饲养方面的书吗？治疗母猪产后心理疾病的那种。”林阳进门冲店员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