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才到啊?”艾未清转身准备冲拍他肩膀的林阳抱怨几句。那个送林阳回村的男孩子一看就是韩霜的追求者,艾未清有点担心路上会不会发生些什么她应付不来的事情。
可转过身,眼前站着的却是韩家的那个小儿子。上次去韩家打探时,艾未清便记住了他,这是个一个不能说话但笑起来很朴实的男孩子。男孩看艾未清认出了自己,很是激动,他打兜里掏出了随身带的纸笔,开始飞快的写起了字。
艾未清看着眼前这个男孩,似乎比上次见他时又结实了很多,肩膀粗壮黝黑,是城里孩子完全没有的健康肤色。男孩把手里的纸递给艾未清看,他是在问艾未清是不是要去自己家。
艾未清大声对着他带着助听器的左耳说,“对,就是想通知你们,你姐考了全校第一,五百一十分,来道喜的!你知道了就好,我就不过去了,还有事。你们最近过得可好?”
小伙子点点头,又飞快地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都好,但很忙!
这孩子最近的劳累艾未清自然可以想象。不同于艾未清南方的故乡,北方的酷暑时节总是很短,但这里的农村人却似乎从未对这难得的季节有过任何盼望。农民除去地里的农活,还要修补漏雨的屋顶、喂养及接生家里的牲畜。夏季的茅厕是最让人最难以忍受的,家里的劳力需要忍受着冲天的恶臭去清理茅坑、疏通阴沟。一件件的事情就像恼人的蚊子包,消了一排又来一堆。如今这些蚊子包全部落到了这个十几岁的男孩身上,可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抱怨,只有和这里其它村民一样的隐忍和接纳。
“没什么事那我就先走了”,艾未清大声说道,“还要去其它学生家里拜访。”
男孩揽住艾未清的胳膊,继续匆匆忙忙地往纸上写字。这次写得更加潦草,艾未清分辨了几次才认得清:请帮助我!请帮助我!求你!
艾未清有点糊涂,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别着急,慢慢说。
男孩换了张纸,继续写道:我发现了一个很大的秘密,但是不敢告诉别人,我需要你的帮助,可以吗?
“和你爸有关的吗?”艾未清问。
他点了点头。艾未清的头皮一阵发紧,抓住他刚要继续问下去,发现他背后的树下,似乎有一个人影。
艾未清收了声,拿起了小伙子的纸笔,写道,明早五点半,韩家庄小学操场空地见。男孩看完,握紧手中的纸笔,郑重地向艾未清鞠了个躬,离开了。
“出来吧。”艾未清冲树后的人影喊了声。
“被发现啦?”林阳蹦了出来。
“报志愿的时候没报警校吧?去的话肯定挂科。”艾未清敲了敲她的脑袋。
路上,艾未清问林阳,“对了,韩霜弟弟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叫大赶,我听他娘这么喊他的。”
韩大赶。艾未清在心里念了一遍。如果韩大赶能够说出真相并且去警察局作证的话,就是最完美的结局了。可他为什么要把真相告诉自己,并且要寻求帮助呢?如果韩守业杀人逃逸的话,此时他最该做的,不是把这个秘密给掩盖好吗?他没有选择他的母亲,而选择了自己,一个局外人,来成为求救的对象。在他的眼中,他艾未清能帮的了什么呢?
“你和他聊了些啥?”林阳问。
“去吃碗面吧,你不饿吗?”艾未清硬生生地转移了话题。一切尚未清晰之前,他不想让林阳卷进来太多。
吃完面,林阳去了书店,艾未清则先行回到了家。坐在书桌前,艾未清想到今天韩大赶的行为,有一点让他有点捉摸不透:虽然他看似非常焦急,但为何不把自己直接请进家中细聊?除非有一个原因:他要说的事情,不能被她妈看到。
这时,窗外响起了一阵拨浪鼓的声音。是磨剪子锵菜刀的爷孙俩到了。爷爷是个哑巴,由于不能吆喝,便在每个无风无雨的周日下午让小孙子背靠着自己端坐在三轮上,有节奏地摇晃着一个小孩儿脸大的拨浪鼓,通知着人们他们的到来。爷孙二人,三轮一辆,他们就像这座城市里的游牧者,这座城市里的很多人只听过他们拨浪鼓的声音,却从未见过他们的脸。年复一年,每当午睡的居民听到一阵阵的拨浪鼓声时,便开始躺在床上朦朦胧胧地回忆自家的剪子菜刀最近是不是钝了些,如若没有,便又在这摇晃的拨浪鼓声中沉沉睡去。
这一日的拨浪鼓声比往常摇得更久些。艾未清正坐在书桌前苦思冥想,忽然一个念头闪过,他冲向厨房拿出自家的刀剪,跑到了楼下。
三轮车旁,楼上老李头正在逗哑巴大爷的孙子,哑巴大爷手里忙活的是老李头的菜刀。这老李头当年在矿上上班时,没有像别家男人一样为了多挣一点工分而下矿,反而去了选煤厂,盼着安全些。可终日劳作在选煤机的大传送带旁,双耳已经被轰鸣的机器震得半聋。如今这一个半聋的老头面对着一个哑巴老头,沟通似乎无望,于是身旁的小孙子便成了老李解闷的救星。
艾未清走过去和老李头打了个招呼,大声对着老李头的耳朵说,“李叔,天儿热,要不您先上去,我在这帮您等着,磨好了我就给您送上去!”
老李头听完挺高兴,把磨刀钱给了小男孩,便回屋凉快去了。
“我认得你。我爷爷也认得你。”大眼睛小男孩收着我手里的刀和剪,说道。他坐在来楼下磨剪子锵菜刀大爷的小三轮里,握着和他胳膊一般长的蒲扇,在一旁给爷爷扇风。
男孩约摸着和茉茉差不多的岁数,脸上却有比茉茉成熟许多的神态。或许他比茉茉大些,只是身长还没有抽出来。
小男孩说认得自己,艾未清并不感到意外。以前周末带茉茉出门,爷俩可能偶尔见过他,只是没有打过招呼罢了。这孩子从小被爷爷带着走街串巷多了,自然也多了些认脸识人的本事。
“孩子,你叫什么呀?”艾未清轻轻捏着男孩的手,笑着说道。
“我叫小钟,钟表的钟。”
“小钟,我是艾叔叔。你见过我女儿吗?”
“见过,妹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经常看见她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往下望,看我摇拨浪鼓。”小钟说完,起身站在三轮上,拍了拍艾未清的肩膀,嘴角垂下,一副节哀顺变的成年人表情。看来他是打街坊邻里的舌根子底下听说了茉茉的事。
小钟的哑巴爷爷停下了手里的活,回头望向艾未清,似是等着他继续问下去。艾未清更加确信爷俩这次的拨浪鼓是因何摇得如此之久了。
艾未清掏出钱包,捻出那张折得发白的韩守业照片,递给爷俩看了一遍,问,“小钟,你和爷爷见过这人吗?”
小钟点了点头,指了下下巴上的痦子,说,“见过,那个人鬼鬼祟祟的,跟一个女的在一起,在你家楼下站了好久,一看就是大坏蛋。但是我没有想到,后来再和爷爷过来,就听说你家出事了。不过,我也不敢确定是不是因为他俩...... ”
和一个女人在一起?艾未清脑中打了几天的死结此刻瞬间解开了。他继续追问道,“那个女的,是不是脑袋上秃了一块一块的?”艾未清一边说一边冲哑巴爷爷指指自己头顶,打着手势。
几乎是同时,小钟也指了指头顶,说,“斑秃,我知道,那叫斑秃,而且那女的说话声音特别难听。”
艾未清手心冒出了汗,说,“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见到的他们吗?”
小钟说,“具体哪周不记得了,但是距现在时间不算太长。但肯定是周日下午,因为只有周日下午我和爷爷才过来。因为周日我不上学,居民楼里的大人不上班,下午的时候大家都在睡午觉,所以很安静,拨浪鼓的声音就更容易被更多人听见,所以我们只在周日下午才过来。”
周日,那应该就是火灾发生的前一天。夏日的午后,人少,所以他们不会被人注意。但是由于楼里居民都在家,所以不便于纵火行动的执行。这也许是为何二人在那里出现却没有作案的原因。
“小钟,来,你坐下好好想想,那俩人当时有没有说啥?”
“他俩离我们有点远。”小钟指了指花坛后面,说,“就在那,俩人就站在那,一直往你们单元门口瞄,然后好像还吵起来了,我没听太清,就记得好像俩人都在说,你去,你去,我不去啥的。”
现在一切线索都逐渐明晰起来,艾未清在心里推测,纵火案应是韩守业与另一个涉嫌拐卖儿童的妇女共同设计并实施的,接下来要做的便是搜寻韩守业和那个人贩妇女的行动。他需要需要爷孙二人和饭店小马的出面采证。小马由于顾忌和情妇的关系,所以推脱不愿作证,但面前的二位却可以试试。
“小钟,可不可以告诉我,之后我该怎么联系你?”艾未清握住小钟的手,问道。
小钟警觉地摇了摇头,说,“艾叔叔,我们是考虑了好几天才决定把这个信息告诉你的,你自己知道就好,求求你,千万不要告诉警察叔叔,我和我爷爷不能出面去派出所。”
艾未清看了看小钟,又看了看一旁沉默不语的哑巴爷爷,突然明白了些什么,问道,“小钟,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爸爸妈妈在哪里?”
小钟用力地甩开他的手,把三轮车里他的刀剪扔到了地上,说,“早知道就该听爷爷的,不来告诉你的”。
说完,他拍了拍爷爷的后背,爷孙俩蹬上车离开了。三轮车里的小钟依然背靠着他的哑巴爷爷端坐着,狠狠地用眼神警告着艾未清些什么。艾未清望着他们逐渐远去的身影,懊悔地踢了一脚地上的剪子。他在这一刻再次感到了自己的失败:活了快 30 年,可在一些事情上仍是那么地幼稚,那么地想当然。
第二天,艾未清提前十几分钟到达了约定的地点——韩家庄小学的操场。这里离大赶近,而且正值假期,操场四周空旷无人,大声说话也不会被偷听。艾未清到的时候,大赶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寒暄过后,韩大赶递给艾未清一封信。艾未清看了一眼大赶,打开了信。上面的字竟出乎意料地清晰整齐:
您好!多谢您能够答应和我再次见面!
我想告诉您的是,我其实是被我爹买来的。被买来的时候我四岁,我记得当时跟我亲爹妈在庙会上走散了,然后有个女人说可以她把我带回家。于是我被她卖到了韩家。我耳朵不好使,又不会说话,所以这些年来也没有生出过要找亲生爹娘的念头。而且即使找,也不可能再找得到了。直到七月初的时候,有个女的开着小汽车来了我家找我爹,我隔着窗户缝一眼就认出来那女的了,她就是当初拐卖我的那个人。这几年我故意一次次在纸上画下她的样子,所以再见到她的时候我还记得她的样子。
我希望您能帮我找到她。我知道您并不是我姐的老师。那天我姐半夜回来,一早就跑了,我跟在她后面,看到她上了您的车。一个乡镇教师,怎么可能买得起车呢?您一定是我姐新的家人吧!能不能请您看在我姐的面子上,帮一帮我?感激不尽!
艾未清把信递回给他,问,“你为什么没有去报告警察?”
韩大赶想了想,写道,这个你问我姐吧。她是不会允许我把事情闹到警察局的。具体的我不能说。所以我才来找的你。
艾未清说,“那女人来的那天是几号?你还记得吗?”
是我姐高考前的那个周末,具体几号不记得了。
“那天还发生了什么其他的事情吗?”
韩大赶把笔放在了纸上,却最终没有落笔。
“那天你家还来了一个陌生男人,对吗?”
他点点头。又用询问的眼神看着艾未清。
艾未清并没有回应他的问题,他想了想,说,“可不可以把这三个人当天来你家的所有细节和你听到的对话写下来,所有你能想起来的。包括那个女人的车牌号,她的相貌特征等等。”
韩大赶点了点头。
韩大赶写给艾未清的东西,让艾未清终于串联起了那场韩大赶所不知道的火灾背后发生过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