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友珍特别信服王瞎子。
当年她被单位的郝姨第一次带去王瞎子那儿的时候，还没待她张口，王瞎子便眯着眼说，门前儿来的是个苦命的人啊。马友珍一听，心里头憋着的委屈一下涌上来了，便开始嚎啕大哭，哭到郝姨开始担心她是不是要倒不过气儿了。王瞎子待马友珍平静后，又掐着手指肚儿说了句，你那孩子没遂你愿啊，委屈了你了。于是马友珍又狠狠哭开了，边哭边骂她儿子林建国多不懂得心疼自己。结果那天回到家时，她说话声音都劈叉了。那次马友珍花了十块钱，让瞎子算了算林建国的命数，以及她那死去的丈夫在天上过得咋样，有没有再娶。
王瞎子给林建国算的那卦说，妻荣子贵自怡然，可卜财源若水泉。马友珍说没咋听忒懂，但就觉得着肯定是会有钱。然后王瞎子又补充说，老头在那边没再娶，讨了个小官儿，过得还挺滋润。马友珍临走时很高兴，又塞给了他五块钱，并承诺说以后儿子的婚娶择日、孩子起名都会来找他。这个王瞎子自此便成了林家国师般的人物，马友珍大事小情，乃至换个米缸的位置都要他来给算一卦，才做决定。
可惜王瞎子前年过世了，不然林建国一定会在去韩守业家要钱之前过去算一卦，没准儿还能捡回一条赖命。
说到要钱，林建国认为自己着实是被逼无奈。他觉得自己是打老实人家出来的，打砸抢偷的事他是绝做不出来。可铁哥的人已经给了最后的期限————一个礼拜，一个礼拜就要把钱全给还上。他寻思说，这自己还能有啥法子呢？怪只怪韩守业那个人劣迹斑斑，身上能抓的把柄太多。就比如说吧，刚到他家门口，林建国就赶上了一个来跟他谈卖孩子生意的人贩子。
林建国走到他家门口，便见到了院门口停着的蓝鸟。他溜到了后院，扒着墙根儿，听到了那女的和韩守业说自己表哥有了孙子以后洗手不干了，她便来找韩守业，想让他给发展发展买家。林建国还听到了，这家的小儿子也是这个女人拐来的，不是韩守业的种。
林建国砸吧砸吧嘴，想，外面那小轿车的车钱肯定都是靠拐人家孩子得来的，是缺德钱，这种人，就得敲上他们一笔。
屋里俩人还没聊完，蹲在墙后头的林建国便已不耐烦。他绕回正门进了屋，屋里坐着韩守业和一个丑女人，还有一个穿着碎花棉布衫的女的，正安安静静地窝在炕犄角摇着蒲扇。林建国打屋外偷听的时候根本没听出来这屋里还有这第三个人。
他进屋时，屋里仨人都愣住了，尤其是韩守业，整个人僵巴巴地立着，小小的芝麻三角眼儿居然被他瞪得有花生米那么大。他刚看到林建国时晃了神，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面前站着的这位到底是谁。
林建国说，“大哥最近生意挺好啊，门口车挺贵的吧？当初不是说要带带兄弟的，咋这么多年说走就走，连个人影都没有，我闺女在你们家过得咋样我都不知道”。
韩守业先是瞪大了眼，很快又沉住了气，攥着拳头问林建国，老弟突然过来拜访，是要干点啥。
林建国告诉韩守业，兄弟最近投资的买卖黄了，需要老哥借个力，钱不多，五万。
韩守业给了他一个字：滚。
林建国乐了，看了一眼椅子上那个脸色菜青的丑女人，又看了看韩守业，说，“韩守业，我喊你一声大哥是抬举你，你今天给我听好喽，如果你不在一个礼拜内给到我五万块钱，我保证让你们全村人都知道你不仅自己生不了孩子，还到处去拐卖儿童。我会让你身败名裂、蹲监狱，也会把自己的闺女接走、让政府把你儿子带走。还有你，你个人贩子，你最好一起凑钱，不然你和韩守业，一个都跑不掉！”
还没等他说完，韩守业便打厨房抄起菜刀冲进了屋。多亏韩大赶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拼了命似的拦腰抱住了韩守业。林建国逃跑的时候反应是极快的，见势不妙，立马从窗口跳了出去。而那个窝在炕犄角的女人，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吭声，也没有动弹。不过林建国在跳窗时瞄到，那女人好像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帮自己抬了抬窗。
林建国跑到街口，钻进了带自己来韩家庄的车。车里是铁哥的俩小弟，他们看到林建国的狼狈样，觉得肯定要钱无望，拳拳脚脚便开始准备伺候上。林建国忙说自己是被赶出来了没错，但是这家男人不出一个礼拜肯定会把钱交出来。快的话，不出五天。要债的小弟互相看了一眼，骂骂咧咧地又给了他一个礼拜的宽限。
可林建国唯一没想到的是，这韩守业竟对自己下了死手。而他则是在大火傍身时，才意识到了韩守业和自己本质上的不同。林建国在大火中望着两尊菩萨像，突然想到，自己还从没给他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大闺女起过名字，也没有偷听到韩守业给她起的名字。当自己在最后一刻试图回忆起她时，发现连可以唤她的符号都是空白的。
他想，如果自己到了奈何桥那边，一定要投奔那个早就走了的爹，让他好好教教自己，该怎么当个称职的父亲。不过他也许压根就不会理自己，只把他当做一个笑话。林建国看到了遁在烟雾中挣扎的自己：原来这个人的一辈子，确实是个笑话。他的视线这时忽然被拉得出奇地长，长得可以让很多记忆同时出现。他的眼前出现了小时候的作业本、毕业时偷偷夹进石跃溪小说里的纸条、林阳长大后故意留在餐桌上的日记，以及股票血赔后在领导桌上看见的下岗人员名单。那些画面里，都有着同样的三个字：林建国。他看着那三个字，它们被写在了巨大的红色绸缎上，最后摇摇晃晃地冒出了一阵阵黑色浓烟，随风四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