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霜仔细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宽广的卷发男人:原来他就是杨三儿,那个一直被林阳唾弃、被石跃溪念想着的男人。她不自觉地把眼前这个人与被石跃溪摆在桌上的黑白相片中的林建国默默在心中对比了一番,终于明白了为何这么多年以来,林建国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韩霜从石跃溪酒醉后的对话中得知,杨三儿将饭店开在了林家那栋楼的对过。而这条街上只有这一家饭店,名字便是“杨三儿酒楼”,因此并不难找。这天石跃溪跑去湾城借钱,韩霜便趁机跑到芜迁,找到了杨三儿。
“杨叔,你好。”韩霜将挂着老茧的右手背到身后,微弓后背,礼貌地微笑对杨三儿伸出了左手。
杨三儿在办公室听到服务员跑上楼慌慌张张地报信说林阳来了,心里打着鼓,大步跑了下来。此时见到眼前面带笑容、从容不迫的“林阳”,他难掩满脸的诧异,犹豫地掂住韩霜伸出的左手,上下晃了晃。他的手掌宽阔粗糙,热得像冬天的炕头,韩霜下意识轻轻握了握。
“阳阳,怎么突然这么客气了?外面天儿这么热,怎么突然跑来了?是不是你们娘俩在阜远出啥事儿了?”杨三儿拉开椅子,示意韩霜坐下,一边说话,一边紧着跑到冰柜里给她拿了瓶汽水,嘴里东一句西一句,念念叨叨不闲着。
“谢谢杨叔。我们没出事。”韩霜接过冒着白雾的汽水,放到了桌上。
“哦哦,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哎呀,你瞧我这,汽水拿来,瓶起子忘拿了。”杨三儿屁股刚着椅子,马上又弹了起来,跑到冰柜旁拿起瓶起子,又小跑着过来坐下:“阳阳,我听你们同学说,你这次高考考得挺好啊,全校前十,真争气。随你妈,你妈当年上学的时候学习就好......”
“杨叔,我这次来,其实就是想跟你聊聊我妈最近的情况。”韩霜自然看出了杨三儿的紧张,她笑着接过杨三儿手中的瓶起,打开一瓶汽水,放在了杨三儿的面前。
“你妈?你妈怎么了?不会是那帮孙子找到她了?”杨三儿的笑容一下凝住了。
“不是,杨叔,你好好坐着。没人去找她,都是她去找别人。她现在挺安全的,也多亏了你的帮忙。谢谢杨叔。”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啥谢不谢的,都是应该的。哎,不对,你刚说你妈去找别人,她不在家里躲着,去找谁啊?干啥呀?”
“唉,还能找谁啊。就到处找人借钱还债呗。能找的反正都给找了。钱借不到,每天喝劣质酒度日,身体一天比一天差。”韩霜叹了口气,“杨叔,要不……你去见见她吧,我妈她整个人都垮了。细的,我也没法儿说了。”
杨三儿听到后,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说,“阳阳,这里人多,你跟我过来。”
韩霜站起身,随着杨三儿穿过大厅、包厢和后厨,走到了一个种满了花果的院子,院子的角落里有个茅草搭成的凉棚,太阳直直地照下来,凉棚下落了一地星星点点的阳光。
“坐吧。”杨三儿打凉棚的木凳上拿起了两个大茶缸,走到院子里的压水井旁把茶缸洗了洗,又接了半缸水,递到韩霜面前:“这井深,水特别清凉,解暑。”
这井深。听到这三个字,韩霜晃了一下神,额头莫名冒出一层细汗。
“阳阳,正好你来了,其实我也有事求你。”杨三儿耸起砖石般的肩膀,搓了搓手,眼睛看向地上细碎的阳光:“其实吧,你爸欠的那些钱,我到前天为止已经给还清了。这中间呢,是经历了一些小波折,所以耽搁了几天。你爸当初可能是钱用得急,借的那是路北铁哥的钱,铁哥那王八蛋真叫一个邪性,不好整。也就因为这,我最近忙前忙后,也没顾上你妈你俩,更别提知道她到处去借钱这回事了。赖我,赖我。其实还钱这事儿吧,我一开始就在想该怎么告诉你妈,你妈那个自尊心你也知道......”
“杨叔,”韩霜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你想多了。她都被生活给逼到这个份儿上了,你觉得她如今过的日子里头,还放得下自尊俩字吗?尊严这东西,对于我们娘俩现在来说,太奢侈了。”
杨三儿听后深吸口气,仰起了头,眼睛直直地看着茅草棚顶。他的眼前晃过了石跃溪小时候瘦弱却笔直的脊背,和她那风雪里灼人眼的目光。过了一会儿,杨三儿胸口里头这口气终于叹了出来:“这日头,真他妈毒,刺得人眼睛疼。”
“杨叔,你为我家做的,我和我妈记住了。日后我们一定会想办法还上。阜远那边,你太忙的话,就不用去了。我会找机会和我妈透露一下钱已经还清的事情。谢谢。”韩霜说完,抬头将面前一茶缸中的井水一饮而尽,站起身,深深对着杨三儿鞠了个躬。杨三儿慌忙起身,手足无措中竟给对面的姑娘回了个鞠躬。
告别了杨三儿,韩霜坐上了去往芜迁客运站的公交。上车时,她的目光无意识地越过攒动的人群,扫到了后车门。她看到一个白色的人影在人流中晃了一下,车门关闭,人影不见了。韩霜打了个激灵,她挤开人群,几步冲到了车尾。
她把脸趴在后车窗上,看到了一个清瘦的背影。背影的主人正在边走边低头翻着手中的书,而穿在那个背影身上的,居然是韩霜自己留在韩家的衣服。
韩霜直直地瘫坐在车尾,汽车一路摇摇晃晃,到了终点站芜迁客运站。周围的乘客鱼涌而出,只剩韩霜自己,仿佛被固定在了尾座上。司机走到后面,骂骂咧咧地把她赶下了车。
下车后,客运广场的毒日扑面而来,韩霜的胃部一阵翻涌。她看了一眼头上的太阳,弓起身,刚刚喝完的井水被她吐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