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 年 2 月 14 号,芜迁市高三寒假的最后一天。
住宿生全部报道完毕后,班长薛明带着全班同学依次去校门口的勇峰理发店剪头发。芜迁一中高三九班共四十二位学生,勇峰和他的徒弟小伍一口气推了四十二个立立整整的板寸,以致于新学期入学的第一天,班里仿佛迎来了一批劳改犯。
“杨老师这是为了我们好。削发明志,让大家思想意识都达到一个水平线上。再说几个月后头发就都长回来了,到时候拿着录取通知书,到大学里臭美去。”薛明大声和坐满理发店的同学喊道。他眼神用力地看着正在对着新发型抹泪甩鼻涕的班花郭莹莹,头发茬子飞进了薛明的嗓子眼,他开始大声咳嗽,像是希望喉咙里能够喷出点血来,他好举着这一丝痰血向这一屋子的劳改犯以血明志。
“我本来也没寻思考大学!”郭莹莹哭着甩门走了,湖蓝色的辫儿绳掉在洋灰地上,沾了一圈儿细碎的头发茬子。
薛明喝了口茶杯里的热水,清了清嗓子:“大家要时刻端正自己的思想觉悟,不要最后落得毕业证都没得拿,琢磨琢磨你们父母辛苦把你们供出来是图个啥。”
理发店的收音机里放着叶倩文的,小伍一边跟着哼哼一边歪头给林阳一个眼神————终于轮到她了。
林阳弯腰顺手捡起地上的辫儿绳揣在兜里,跟小伍说:“来,伍哥,给我贴着头皮整,整个圆寸。”
小伍说:“我操,红尘啊滚滚痴痴啊情深,施主莫非是要出家?”
林阳说:“嗯呐,我拿青春赌明天。”
等到林阳的头发长到笔帽儿那么长的时候,石跃溪终于提着两兜吃的来学校看她了。
石跃溪摸着林阳扎人的脑袋摇头叹气。
林阳冷笑一声:“干啥整的跟探监似的,有啥话快说,用不用我给你来段儿铁窗泪。”
石跃溪说:“其实家里也没啥可说的——前阵子爸把咱对门那屋给卖了,说琢磨着奶奶前年就不在了,房子空着也没用,卖了也好。对了,你最近学习咋样?”
林阳摇摇头:“别聊学习了,燕子她爸上个礼拜投河了,你们过去看她跟小美姨没。”
“去了,我和你爸都去了,是炒股赔了钱,想不开就跳了。人没了,还给燕子娘俩留了一屁股的债。你打小到现在,人家一家都对你不错,都是难得的好人,可惜了。”
林阳瘫坐在椅子上:“燕子走的时候跟我说,她不考了。”
石跃溪长叹了口气:“燕子可怜,她妈已经疯了,前天晚上被人发现在大礼堂那片儿光着身子跳舞。”
“我要是她我也不考了。没啥用。”
“呸呸呸别瞎念叨,快回去学习。来,吃的拿着。”石跃溪把吃的塞到林阳怀里后便匆匆离开了。
1993 年 7 月 2 日。高考倒计时前五天。
李民今天回学校取东西,碰见林阳正在教室角落里叠纸蛤蟆。他以前经常和林阳一起打篮球,现在他和那帮不准备参加高考的同学们都已经不来学校参加复习了,教室早已空下一大半。学校对此很是欣慰:拖后腿的终于带着对自己的清醒认知走了,留下一帮愿意读书的好学生为学校集体拼荣誉。可林阳这种既贪玩又要参加考试的学生此时便显得格外格格不入,只得不尴不尬地困在教室里耗着时间。
李民抢过林阳手里的纸蛤蟆,按了一下蛤蟆屁股,“啪”一下,蛤蟆弹到了林阳脸上。林阳没好气地拦腰给了他一脚:“嘚瑟啥啊你。”
李民颠了颠肩膀:“嘿嘿,没承想你林阳也有今天。”
林阳左右扫了几眼,压低声音对李民说:“打球去?”
李民暼了眼林阳:“你这要考重点的坯子得在教室里给老师跟领导摆着,你跑了,他们肯定晌午饭都吃不下了。”
林阳说:“可我在这儿憋得慌,咋办?”
李民转了转眼珠子:“要不跟去游戏厅吧?我们找到一家晚上不关门的,特别隐秘,窗户门都用大厚门帘儿挡着。赶黑间儿一起玩儿去?”
“行,再憋在这地方我就要疯了,考前咋也得松松脑子。地址告诉我,我等哪天晚上查寝的松了就过去。对了,你宿舍不住了吧?枕头还在呢吗?”
李民皱皱眉:“要我枕头干啥?”
“我晚上走前儿往被里头塞俩枕头。百密无一疏,你这智商,不懂。”
1993 年 7 月 5 日。
那个地下游戏厅确实不好找,乌漆麻黑的,别说门牌,方圆几百米连个路灯都没有。林阳左拐右拐好不容易摸了进去,终于在游戏厅最角落里头瞧见了正在跟人说话的李民。她踮脚跑过去,朝李民屁股来了一脚,李民转过身刚要骂,看见是林阳,脸色突然有点不太对。
林阳:“咋了,把我孙子的屎给踹回去了?”
李民没笑,说:“林阳,要不你回宿舍睡觉吧,别在这儿玩了。”
林阳:“你咋了你?”
李民抻抻脖子,咽了口口水,目光躲到林阳脚下,说:“阳阳,我家有点事,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走吧。这两天注意休息,好好准备考试,别瞎出来跑了。”
李民说完,扭脸就跑,头都没回。林阳觉得没劲,就自己去门口买了几个币,选个机器开始玩合金弹头。玩了几局,总是在最后被巨人给打死,林阳气得拍机器拍到手疼。
拍着拍着,旁边有个人捅了捅林阳肩膀,林阳以为是老板来骂了,黑个脸扭过头,却看见一个又黑又壮的小伙子站在身后,小伙脸上有道疤,比林阳高了一头,笑眯眯地说:“你说巧不巧,在这都能碰见,你爹放你出来玩儿啦?”
林阳脑袋一懵,心说,完蛋,眼前儿碰上的不是神经病就是臭流氓,刚才不该让李民走的,他在的话万一打起来我还能有个帮手,不然这熊瞎子似的老爷们儿可是难对付。尤其是过些天要高考了,这节骨眼儿上可不能打架受伤。
她掏了掏兜,把剩下的俩币塞到了熊瞎子小伙手里,说:“大哥,啥都别说了,拿着玩儿去吧。我错了。”
这么多年,林阳混出来的唯一本领就是打不过就认怂。伸手不打笑脸人,她懂。
熊瞎子大哥拿到币愣了下。林阳抓住机会,扭脸就跑,头也不回,一口气跑回学校,顺着墙窟窿钻了进去。这墙高,不好翻,墙窟窿又窄又矮,林阳约摸着以那熊瞎子的身材肯定钻不进来。她悄没声儿地潜回宿舍,把被子底下的枕头抽出来扔在一旁,提心吊胆地睡了。接下来的两天,林阳再也没敢溜出去,只安心在学校里认真复习。
一直到高考结束,石跃溪都没有再来找林阳,林阳爸也没有。石跃溪不来看林阳很正常,自打林阳小的时候她就从没像人家正常当妈的一样关照过林阳,那天来给她送吃的已经是破天荒了。可林建国一直没来,林阳除了委屈还有一点的不安。
考完这天,一个留着寸头的方脸小伙把林阳在考场门口拦住:“林阳吧?上车。你妈在里头等着呢。”
说完,那人便不容分说把林阳塞进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藏蓝色面包车。
林阳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稀里糊涂地推蹂上了车。到了车内,果然瞧见石跃溪在里面坐着,神色萎靡,全然没了平日里女英雄般的清傲劲头。
“这谁车?”林阳问。
车子往城外的方向驶去。石跃溪别过脸,没说话。
“我问你这是谁的车?”林阳吼道。可石跃溪还是不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后,林阳说,“石跃溪,你要跟我爸离了,我跟他,不跟你。你自己去和你的姘夫过日子去吧,别带着我。杨三儿你俩的事儿我其实早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林阳的脸上就落下了一巴掌。
“你爸没了。”
石跃溪的声音有点哑。林阳直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看开车的小伙,他的视线匆忙从后视镜里躲开了。
“我要回家。把我放下,我要回家,我要见我爸!”林阳疯狂摇动着车门把手。
“家没了,阳阳。家没了。你爸也没了。”石跃溪搂住了林阳,她的胳膊像两条柔软的钢筋,缠绕住林阳,让她喘不上气。林阳在石跃溪的捆抱中挣扎几下,最后微张着嘴,定定地望向窗外。窗外的景色从熟悉到陌生,阳光从刺目到柔和,最终开到了几十公里外的阜远县,停在了两间前后都没人家的平房前。
车刚停稳,林阳便打开车门跳了出去。黑衣司机似乎对此早有预料,三两步便扑住了疯也似的林阳,和石跃溪一起把她拖进了靠西面的那间房,顺手将房门反锁上。林阳跑到窗边,发现窗户也被反锁住了。透过窗,林阳望见石跃溪和那个男的说了几句话,紧接着打兜里掏了五十块钱往那男的手里塞,可那男的用胳膊推开了石跃溪送钱的手,欠了欠身便上车离开了。
“妈的,臭流氓的狗腿子装啥文明人儿?”林阳在屋里大喊。
石跃溪在外面定了定神,挂着她平日里的冷脸迈进了大门。她把头抵在门框上,叹了口气,哑着嗓子,冲屋里低声说:“别喊了,阳阳。我和你姥因为怕耽误你高考,所以事情就没告诉你。”
门两侧的人都只能听见木板那边的呼吸声。过了不知多久,石跃溪终于把最后的话说出了口:“你高考前两天,家里失了火。你爸那天喝多了,在火里没出来,窒息没的。”
林阳粗喘着气,额头上叉出了几道青筋,青筋上滑下的汗珠噼啪掉在水泥地上,透上了她跪着的膝盖尖儿。她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弹起身,两条小臂趴在门上,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幼兽。
“那你呢?你怎么跑出来了?还一点伤都没有?你最好给我实话实话,刚才那个车我认识,是那个姓杨的车!家里为啥莫名其妙就失火了?为啥是姓杨的给你找了新住处?石跃溪你给我说清楚!”
门很薄,林阳听得到对面隐忍的抽泣声。
自打有记忆以来,林阳还没有见过石跃溪掉眼泪。前年她和南街王家老三打架受伤去医院缝针,石跃溪在医院看着疼得直骂街的林阳,冷静得像她只是磕破了皮。林阳不知道如今门那边的眼泪到底是为谁而流,但至少不是为了林阳那窝囊了一辈子的爹。这俩口子不像别人家热热闹闹斗嘴过日子的夫妻,他们很少吵架,也鲜有感情上的沟通。偶尔林建国会鼓起勇气摇着尾巴示示好,可石跃溪的脸就像冻僵了一样,永远死气沉沉。
七年前,因故意伤害罪被判了十四年的杨三儿刑满出狱,把修车行和餐馆开到了林建国家门口,眼看着生意做得越来越红火,街坊四邻也把二人的新旧故事传得愈发有声有色。人们说,如果当初杨三儿没进局子的话,估计早就没林建国啥事儿了,毕竟杨三儿是石跃溪的初恋。这让林建国更加没法抬头做人,每天路过杨三儿的饭店和修车行时,他的脸上都挂着一抹阴沉不定的绿。
“林阳,你们父女俩,真是一个比一个让人心寒。”石跃溪冷着声说道。
林阳把门砸得尘灰直颤:“石跃溪,你别装可怜了!把门给我打开,我林阳就算上街去要饭也不可能跟你住!你放我走!”
过了一会儿,门竟真的打开了。石跃溪站在门口,像只泄了气的气球,轻轻摆摆手:“要走就走。就当我没生过你这个孩子。”
林阳没说话,甚至没有看一眼石跃溪,挎上书包便朝门外疾步走去。
“站住。”石跃溪一手拽住林阳的书包,另一只手迅速从身旁林建国遗像的后面掏出了一小沓钱,连同一把钥匙,一同塞进包里:“去湾城你二叔家吧,在那头呆不下去了就回来,钥匙放你书包里了。记住,别回芜迁。”
林阳没有理她,扯回书包,转身继续往外跑。
离开石跃溪,林阳并没有去湾城。她打听到了阜远客运站的位置,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买了张去芜迁的票,奔回了她从前的家。
到了家门口,门虚掩着,门锁处被砸出了一个窟窿,锁已不见踪影。林阳的心一下沉到了地上。她一把推开门,一股直冲胸腔的酸臭气味扑面而来。墙上是大块大块烟熏过的黑色,从前摆着电视机的位置黑得尤其严重。林阳离家时太过匆忙,还没来得及向石跃溪追问这场火灾调查结果,她只记得石跃溪说自己当时不在家,便不顾一切地跑了回来。
林阳屏住呼吸,四下看了一圈儿,最后大步跨向阳台,对着窗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她大喘着气,目光定在了对面杨三儿饭店的牌面上。
专在自己和石跃溪不在家的时候纵火,目标对准她爸,火灾后又迅速将石跃溪撤得远远的——似乎所有的动机都将目标指向了那一个人。
她坐在阳台的地上琢磨了很久,很多或绝望或恐怖的想法不停在她的脑中交替。夕阳在她的右肩滑走,月亮打她的左肩攀起。街两边的店铺一个个熄灯打烊,树荫下烧烤喝酒划拳的、路灯下摆摊下棋哄闹的人都已各自散去。林阳站起身再次向窗外望去。路边昏暗的大柳树下,斜着一道安安静静的人影。林阳看不清影子的主人,但她心里突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感觉牵引着她,让她急切地要去大柳树后瞧个究竟。
客厅里早已没了灯。林阳摸着黑走到客厅,脚下突然被一个硬物绊了一下,扑了个狗吃屎。林阳疼得直骂娘,过了好久才勉强坐起了身。
林阳坐在地上摸起脚下的硬物,借着月光低头仔细一看,竟是从前林建国经常拜的菩萨像。菩萨像该是两个,林阳再摸了摸,果然在旁边摸到了另一座。这两个菩萨像自打林阳有记忆时便存在在她家中,林建国每次喝多了抄起手边的东西摔向地上时,都能巧妙地避开它们而去抄其它的东西。
林阳小时候问林建国:“为啥别人家都是供一个菩萨,咱家是俩呢?”
“能保佑咱的,厉害的,当然多多益善。”林建国嘴里叼着烟,手里数着刚刚打牌赢来的钱,得意地说道。
“那菩萨是男的还是女的呀?有人说他是男的,但我觉得这身儿打扮应该是个女的。”
“人家菩萨跟咱凡人不同,是不分男女的。”
林阳恍然大悟:原来这不分男女的才厉害呀。
林阳又说:“爸你别拜了,明天去我家长会吧。”
林建国说:“让你妈去,我明天约了打牌,没空。” 说完继续拜菩萨。
林阳说:“我不管,我不让石跃溪去,我等着你。”
第二天,林阳拿着全年级第一名的成绩单站在校门口的大雨下等了林建国足足半个小时。等他输光了牌,垂头丧气路过校门口的时候,被眼尖的林阳给截住了。
快进去,林阳说,别的家长都到了,我去个厕所先。
林阳说完把伞递给他,向着厕所的方向冲刺。
林建国不情愿地在后面吼,是几班来着呀你?
是三班,林阳说。
第二天,全校传开了一个笑话:年级第一的林阳她爸走到了六年级十三班给林阳开家长会,被老师给赶出来了,于是他又去了五年级十三班,居然又被赶出来了。而林阳是在五年级三班————他不知道林阳的班级,甚至连她的年级也搞不清楚。
那段时间开始,林阳便试着以男生的口吻去写日记,希望自己能够把菩萨那不分男女的优点发扬到极致,让林建国也可以偶尔拿柱香朝自己诚恳地拜一拜,诉诉他的苦,说说他的愿。为了让这本日记看起来比较显眼,林阳逛遍了全城的文具店,挑了个最厚的本子。她有时候隔几个礼拜写一篇,有时候隔一个学期才写一篇。从开始希望被看到,到后来的纯粹乱写,内容全是父母恩爱、生活圆满的幻想。可每次胡编乱造之后,林阳的心情往往大好,仿佛字里行间那个备受欢迎的帅气男孩子就是自己。写到现在已经七年,这些年中,每年都会有新的同桌和她抱怨自己日记又被家长偷看。而林阳即使把那本拇指厚的日记本不上锁地摆到餐桌上,都从未被翻看过一眼。
回忆至此,林阳眼圈有些湿润。她抱住俩菩萨像,放弃了出门找影子的事情,又返回了阳台的墙角,仰身躺了下去。
阳台开着窗,空气尚可以让人呼吸。窗外零星传来几句过路醉汉的骂街声,几阵酒瓶破裂声,最后只剩下了三三两两的虫鸣声。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月光像一层泛着白雾的霜,凝住了阳台角落里被烧焦的杂物。那堆杂物中有林阳的一箱玩具,当初石跃溪差点把它们丢了,却被林阳及时发现,哭喊着留了下来。它们被摆在阳台铁架下,这次又侥幸避开火舌,等到了主人回来。
林阳小时候喜欢打外面捡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带回家,捡来后便堆在床底下的纸箱子里放着。那个纸箱里曾经堆满了石跃溪很久以前的本子和书,可她从未把它们拿出来看过。林阳六七岁时还不太识字,只觉得纸本什么的是最无聊的东西,于是把它们偷偷卖给了收废品的邢老头,然后把自己捡来的宝贝们塞到了空箱子里。隔俩月被石跃溪发现后,林阳挨了一顿前所未有的胖揍,可她的那箱杂物石跃溪却没有扔掉。她扒开纸箱,翻到了自己最爱的那只漏了底儿的蓝色玻璃瓶,紧紧抱在了怀里。可能是她忘记扔了吧,林阳想。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拿着那只蓝色的玻璃瓶走到街上去看路人成了林阳最大的爱好。透过那只玻璃瓶,街上的人们都变了颜色和形状,身体变的长长的,蓝蓝的脸好像外星人。林阳经常拿着那只玻璃瓶给小朋友们看,他们有的刚挨了揍,有的考试没有考好,有的爸妈不给买大白兔奶糖,但他们都喜欢林阳的蓝色玻璃瓶子和瓶子里的外星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阳便醒了。她伸了个懒腰,后背和颈椎都胀痛得厉害。她捏着鼻子在清晨的光线下又仔仔细细把家里的角落看个遍,却没发现任何可怀疑的证据。
也是,估计警察已经来过一遍了,该拿走的已经拿走了,还能剩下啥呢。林阳绝望地望着黑漆漆的地,黑漆漆的墙,以及黑漆漆的屋顶。无论她愿不愿意承认,这里发生过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一切都将走向遗忘,而一切又将在这遗忘中生长。
林阳把观音像小心翼翼地装进书包,走出了这片属于三个人的废墟。回阜远去质问石跃溪,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够想到的选择。
出了阜远客运站,她的胃突然传来一阵砂纸摩擦般的痛,她用手顶着胃,随便找了家面馆,进去要了碗面。面刚上来,正对着的店门里进来位高个子男人。
这个男人可不像这阜远县城里的人,说他是芜迁的林阳都不太信。他头戴一顶驼色鸭舌帽,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脖子挂着一台德式照相机,手指细细长长的,白得像小葱梗。
这是个钢琴家吧? 林阳想。
“不好意思,可以拼桌吗?”男人带着笑意对林阳说了话。林阳听到男人的声音,又改变了自己的猜测:这人应该是位电台广播员。
“哦哦,坐,坐。别客气。”林阳赶忙道。
这里的人瞧见空位时,屁股都会像上长了吸铁石般贴过去,像这么客气的人实在罕见。林阳没有收回自己好奇的目光,继续打量着坐在眼前的男人。此人眉捎高挑,眼窝深陷,轮廓如琢如磨,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比常人多了几分亲切清朗,不笑时目光冷峻,又添了几分威严——无论怎么看,他都不像个能出现在这熙熙攘攘破烂面馆里的人。
“姑娘,你吃的什么?”男人问道。
“哦,西红柿鸡蛋打卤面。”林阳忙道。
“好。服务员,麻烦来份一样的,谢谢。”男人对服务员抬了抬手。
“相机看着不错。”林阳随口说道。
“啊,你也喜欢摄影吗?来,给你看看。”男人马上摘下了相机递给了林阳。林阳有点受宠若惊,赶紧放下手中的碗筷,双手接过相机,毫不客气地东摸西看。
“你也是刚打客运站出来吗?从哪来的啊?”林阳问道。
男人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拍了下脑门:“哎呀,糟了,车忘记锁了!”说完,抬脚就跑了。
服务员大喊:“哎别跑,钱还没给呢!”
林阳说,“没事儿,他肯定一会儿就回来,瞧,这么贵的相机还在这儿呢。”
林阳于是捧着相机,坐在饭店门口的座位,开始等待那个高个子男人。坐等右等,等到面馆快打烊,服务员已经打算把他的饭钱算坏账时,男人终于大喘着气跑回来了。
“多谢多谢!谢天谢地你还在这等着,好人好事,同学,你是活雷锋啊!”男人激动地打林阳手里接过相机。紧着和服务员结完账,他坚持邀请林阳一起去吃点儿好的,以作感谢。
中午的一碗面实在是没有怎么吃饱,林阳没多考虑便答应了。
“实在是不好意思啊,我锁完车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个小偷,他当时正在偷一个妇女的钱包,我追了三条街才终于把他给逮着,最后那小子被我给扭送到公安局了。来回路上很折腾,又加上做笔录什么的,所以才搞到了这么晚,真是对不住了。还好遇到了你,不然我这几个月的工作就全完了。对了,正式介绍一下,我叫艾未清,艾草的艾,未来的未,清泉的清。”他扶了扶眼镜,伸出了右手。
“没事没事,都是应该的。你名字挺有诗意。我名字简单,林阳,森林里的太阳。对了,哥,你啥工作啊,用这么高级的相机?摄影记者吗?”至此时,林阳对眼前这位斯文男人的职业已好奇到了极点。
“不,我的职业有点特殊。”他压低了声音:“我其实是个私家侦探。”
“私家侦探?那是干啥的呀?”在遇见艾未清之前,林阳从没听说过私家侦探这个职业。也许之前在哪个外国电影上看过,但是印象有些模糊。不过根据这个人的衣着和气质,林阳断定这一定是个洋气职业。
“就是观察并寻找到一些秘密,再把这些秘密告诉那些付了钱的人。这就是我做的工作。”艾未清说话时嘴角眉梢带着一种柔和的笑意,跟林阳学校里那帮呜呜喳喳的臭小子以及总是一脸窝囊的父亲完全不一样。林阳在他沉静温和的笑容中找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信任感。这种无来由的信任从他开始请求拼桌的那一刻产生,到他忘记相机离开时生长,直到此刻,越来越强烈。
“找秘密,观察人。”林阳想了想,说:“那你能帮我查一个秘密吗?”
“当然。你刚帮了我一个大忙,我一定得好好谢谢你。说吧,什么事。”艾未清推了推眼镜,把相机收到了相机包里,腼腆地笑了一下。
这一笑让林阳更加觉得这个人值得信。于是她把家里发生火灾、父亲去世、石跃溪和杨三儿的事情对着艾未清一股脑说了一遍。说到未能见父亲最后一面时,林阳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都怪石跃溪,有她在,我和我爸都没好日子过。我一直在回想我最后和我爸说的话,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我总觉得他还没走,因为他肯定还有遗憾没来得及跟我说。”
说完后,林阳又抽抽嗒嗒缓和了好一会儿,艾未清没有安慰她,反而是盯着眼前的水杯,出神了好久。
“这么多天没能找个人把话说出来,现在心里好受多了。那我这事儿你看能帮吗?”林阳抹去了脸上的泪,望向艾未清,问道。她内心其实抱的希望并不大,也许最一开始和艾未清说的时候,她也只是想找个能信任的人把这些天的情绪倾倒一下而已。在阜远县这种偏僻地方,不会有人认识她或者她的家人,所以说出来也没有关系。而以前在芜迁,平日里任谁一句话说出去,转天就能在半个城里打个圈儿,再以一个彻底改编后的鲜活版本传回当事人耳中,所以大多数时候,她只能任事情烂在肚子里。
“听你刚刚这么说,火灾里死亡的,就只有你爸吗?“艾未清问道。
“对啊,石跃溪——就我妈,当时在我舅家看孩子。我不在,石跃溪不在,那中午午饭时间应该就没别人了。我爸不会做菜,如果请客吃饭的话肯定是在外面,所以家里并不会有客人啥的。”
艾未清听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接着问林阳要了她家地址、杨三儿店铺的地址以及杨三儿和林建国平时经常出没的地方、以及石跃溪现如今的住处。最后艾未清问她,一个人离开家后准备住在哪里。
林阳说,“本来我是打算回石跃溪那儿去和她对峙,现在有你帮忙了,我回去的话可能会打草惊蛇,她和姓杨的事儿就没那么容易暴露了。唉,你这一问,我才反应过来这码事。”
“调查的事情交给我吧。这样,我在阜远有户认识的人家,前几天刚刚搬出去,就在城南,房子最近空着,你要不先过去凑合一段儿吧,石跃溪那边有啥情况的话我随时通知你。”
这个男人太特殊了,即使在提出一个不容拒绝的要求的时候,口气听上去还可以很温和。林阳犹豫了一下,说,“未清哥——我这样叫你没事儿吧?你能不能再答应我一件事?”
艾未清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林阳低下头,吭吭哧哧说道:“你可不可以答应我,无论查出来什么,结果只告诉我一个人,哪怕是有啥不合法的事,该报警的话到时候也让我来报,行吗?我信任你,你可不可以也信任我?”
艾未清轻轻拍了拍林阳紧绷的肩膀,说,“行,我信你。不过你也要信自己。你得记住,你爸还在天上看着。总得要给天上看着你的亲人一个交代,也算对得起这一世的父女缘分。”
林阳点点头,她的嗓子眼儿有点紧。那一刻,她甚至觉得林建国附在了艾未清的身上,托他来和自己说了这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