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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无牙之狼

作者:狼眼石 当前章节:7371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5:53

石跃溪最终还是拨通了那个电话。

对方喂了一声后,她却无法张口。

“小溪,是小溪吧?”对方的声音从小心试探到急切渴盼。

“妈”。一个字后,便又是一阵沉默。

电话线那头传来一阵隐忍的啜泣声。紧接着,石跃溪妈严桂红,这个极少落泪的女人,马上忍住了情绪,说,“小溪,听妈说,咱家这院儿妈找到买主了,妈跟那个买主争了好几轮,价钱已经够还清债的了。回来吧,带着阳阳,回家吧。”

临来阜远时,石跃溪并没有告诉严桂红林建国欠债的事情,可能是要债的追到了她的家里,也有可能林建国欠债的事情如今已满城皆知,自然传到了严桂红的耳朵里。可无论如何,石跃溪并不想把这个负担加到年迈的母亲身上。家里的老院儿是一家四代人住过的地方,院里的老槐树已是三人合抱那么粗,房子在她爸石河子临去世前一年曾操办着翻新过。石河子去世后,家里的一砖一瓦,甚至连蒜臼子的摆放位置,严桂红都未曾让人动过。这老房,已成为了他们全家人,尤其是严桂红的一切。

似是察觉到了石跃溪的沉默,严桂红叹了口气,说,“小溪,妈对不起你,当初要不是我,你也不会嫁给姓林的.......”

“别说了,都过去了。妈。我再想想办法。我在找人把我们之前的那个房给卖掉。”

“想办法?还能有啥其他办法。妈知道。你们那个房子里头刚死了一大一小俩人,整个房子都烧成煤窑了,换谁会买?回家吧,我这边已经拿到了定金,你拿到定金先还债主,等房子尾款到了咱就能把债还清了。你先搬回咱家,你和林建国以前的那个房子简单修缮一下,估计一俩月以后也就能住了。别委屈了你,也别委屈了阳阳。可怜你就剩下了这一个孩子,妈觉得.......”

“别说了,妈,别说了。我听你的,这几天就回去。妈,以后你就跟我们娘俩住,我伺候着你。”

挂上电话,石跃溪在路过客运站的时候,打拐角的久红小炒买了袋散装啤酒。以前石跃溪经常会看见那些光着膀子的男人掏出兜里所有的钢镚儿,换一袋这种啤酒粉冲调出的黄东西。她每每见到时,心里是万分不解的。可当有一天生活走到类似的境遇时,以前看不懂的人和事,这时突然有了存在的道理,甚至自己也慢慢变成了他们之中的一员。

到了家,石跃溪看到女儿正端坐在餐桌前。她瞧见石跃溪进了门,马上站起了身,似乎有话要说。石跃溪下意识地把酒挡在了身后,可还是被她看到了。虽然不愿承认,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染上了酗酒的毛病,和她最恨的林建国生前一个鬼样。

石跃溪想,她一定会对我发一顿火,或者把我手中那袋不堪的啤酒顺着窗户扔出去吧。可没想到她却安静地拿起桌上的杯子走到水池边,把杯里的水倒掉,又接过石跃溪手中的啤酒,把酒分成两杯,倒满,示意石跃溪坐下。

“我们有钱还债了”。石跃溪急于掩饰自己的尴尬,便迫不及待地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了女儿。她看到女儿愣住了,眼里满是疑问。

“你姥姥卖了祖宅。我们明天就去姥姥家拿钱,我去还债。我们接下来可能要在姥姥家住一段时间了。”

姥姥严桂红,打小在家里排行老五,不上不下,不尴不尬,被忽视了太久,以至于从小只要有机会,便会死咬住牙不放松。她上学时读书一等一,工作后一直拿先进,甚至连扔手榴弹比赛她都能扔到市里第一名。嫁人后家里日子也被操持得热热闹闹、井井有条。是一把过日子的好手————亲戚邻里的妇女们都这么评价她。

当年石河子由于工作原因调派到了省城八年,只有逢年过节才回家呆几天。严桂红在家带着石跃溪,在外带着五十多号工人,期间还生下了石跃军。

生石跃军那天,严桂红一早起床给石跃溪做好早饭,娘俩正在吃着,她的脸色突然变了,紧接着一把抓住石跃溪捧着碗的手,说,小溪啊,别吃了,快去你郝奶奶家把她给叫家里来,记得提醒她把东西拿全。

石跃溪一下就明白了,扔下碗拔腿就往外跑,刚跑几步,又听见严桂红打后面喊了句,路过厂子的时候告诉下门卫你李大爷,说你妈今天去不了了。石跃溪没有回头,应了一声继续加速往前疯跑,还没到厂子门口,便扯着嗓子大喊道,我妈今天生,不来了!门卫李大爷哗地打开窗户,说,用我再喊俩人过去不?石跃溪没回他,脚不着地儿地继续往郝奶奶家跑,刚进郝奶奶家那条街,石跃溪便又开始喊,郝奶奶郝奶奶,快收拾东西来我家,我妈要生了,我妈要生了!她们这片的孩子几乎都是郝奶奶接生的,包括石跃溪。郝奶奶已经算好了今天是严桂红的正日子,石跃溪刚进屋,她便已收拾妥帖,被石跃溪拽着一摇一晃地出了门。她缠过小脚,走起路来摇摇摆摆,像个学步的孩子。当时正值严冬十二月,入冬的雪下到没脚脖子深,一大早街上还没人来得及清扫,她走得更是小心翼翼。石跃溪在旁边急的要命,便提着她的东西先跑回家,看她妈去。

“孩子啊,别着急,慢点跑别摔着,你妈那儿还且着呢!”郝奶奶在后面喊着。可石跃溪哪里听得进去,她飞奔回了家,到家时,严桂红早已点上了煤炉,烧好了热水,躺在了床上等着。“水不太烫的时候,帮妈投一把毛巾出来”,她说。

石跃溪看到她脸色白的像纸,豆大的汗珠不断线儿地滚到枕巾上。那一刻,她似乎有点懂得了为人母意味着什么。

石跃军刚出生没两年,便赶上了三年困难时期。那个时候俩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本该活泼快乐的岁数却每天被饿得五脊六兽。那会儿最让严桂红开心的,便是去医院被医生诊断出严重浮肿:大拇指轻轻一按,肿到半透明的腿上马上陷进去一个大坑。到了这个地步,医生便会给开一袋糠骨粉给她带回家————其实就是苞米骨头被磨成粉,加一点砂糖在里面,喝起来甜甜的,并没有什么特殊滋味。严桂红却每每像挖到宝一样把它藏在棉袄下面,偷偷带回家给俩孩子喝。而糠骨粉也成了石家姐弟那段艰难岁月里最难得的美味。

一个女人独自带着俩孩子,还要上班领导队伍,这本是极不可行的事情。即使厂里的女人都非常愿意在不忙的时候帮忙带带俩孩子,但却不是个长久办法。于是严桂红在石跃军出生后不久便找了个保姆,专门在白天照顾石跃军,同时给一家人做好中午饭。孩子们管她叫莲儿姨。莲儿姨来的的那年中秋,石河子回家了。晚上,他掏出纸笔,一笔笔在上面算着,保姆费十六块,严桂红工资二十五块,不算自己每月寄回家的钱,每个月等于只剩九块钱。“不值当的,”石河子说,“真不至于为了这九块钱非要坚持工作,你太累了,还是身体重要,我的工资够咱一家的花销。”严桂红在灯下纳着鞋,把针往乌黑的头发里蹭了蹭,看都没看那张纸,说,你只管把你的工作做好就行,我的事情不用你操心,我不累。

石跃溪明白,别说一个月只能剩九块钱,即使一分不剩,母亲也是愿意去上班的。有些东西,是不能用钱来计算的,这点石河子没理解她,莲儿姨更是不理解。过了两年,莲儿姨和石家熟了,跟严桂红说,大妹子,我就这么跟你说吧,我们一家子农村的,吃的饭都比你们这双职工家庭吃得好。严桂红笑笑没搭话。莲儿姨心眼儿好,后来实在看不过去,便把她家地里收的菜往她家拿,过年杀猪还给石家俩孩子拿了一条肉。“孩子瞅着忒可怜,得补补。”她说。严桂红春节硬塞给她十块钱红包,她死活都没要。

过了几年,石河子调回芜迁,石家四口算是过了几年踏实日子。严桂红连年被评先进,全国各地参加大小会议和交流学习项目,即使是假期不上班的日子,家里的大门也总是敞开着的————从冬到夏,总是会有人上门来找她,无论是工作上、家庭上的问题,严桂红都擅长并主动地抽丝剥茧给他们一一解决。

相较之下,石河子回去后就落寞了许多,年轻时过于显眼的事迹轻而易举就被人抓去做了斗争的把柄,回芜迁后虽说官级未变,可实际上却只是戴了个虚职,投闲置散罢了。单位里,即使他一个礼拜不过去上班,也没人意识到缺了个领导在。可即便如此,他终也没有躲过斗争的余波————就在石跃溪刚结婚那年,石河子便被批林批孔的人们给揪出来斗,斗了没多久,就把人给斗蔫儿了。他一年后去世时,一只眼睛已经瞎了:当时急火攻心,突然有一晚右眼剧痛,第二天去医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直接把右眼珠给取了出来。

“吼得锥心”,严桂红后来跟孩子们说,“当年你爸打仗时,子弹擦着头盖骨过去,缝针的时候没麻药,他都一声没吭。可眼睛疼那晚,一整宿他都在闷吼,一半是痛的,一半是憋得,憋了这么多年,许是实在憋不下去了。”

男人没了之后,严桂红低沉了一阵,但很快打起了精神,开始一心一意照顾刚出生的林阳。那一年石跃溪先是失去了父亲,紧接着又失去了一个孩子,整个人陷入泥沼无法脱身,再无半点心力分到林阳身上。如果没有严桂红,林阳可能不会成长得这么好,如果没有林阳,严桂红也不会这么快振作起来。严桂红和林阳,互相在一个对的时间拯救了彼此。而石跃溪,却自认远不如她们两个半分的坚强。

失去了一个孩子之后,石跃溪便在这场不如意的婚姻中一蹶不振,任其陷入到一种周而复始的恶性循环之中。林建国和她互相伤害着彼此,她对林阳的爱也在对另一个孩子的愧疚和思念中显得克制而冷静,而林阳和林建国在她日复一日的冷漠和有意的无视之中滋生了强烈的愤恨和自我否定。石跃溪承认,后来这个家逐渐走向支离破碎,也有她自身的责任。她也承认,自己在各方面都不如她妈。

严桂红这种人有一个特点:从小到大,一直没有退路。而人们,尤其是女人,一旦被逼入绝路,所谓的极限就都失灵了,她们在逆境中所表现出的超乎寻常已不能仅仅用坚韧或顽强这种字眼来形容。石跃溪之所以在林建国出事后没有告诉母亲,一是猜到母亲会为她做出舍弃一切的举动,另是觉得自己处处不如年轻时的母亲,而且越活越萎靡,感到无颜面对。

“姥姥,姥姥”。女儿嘟囔了两声,又问,“姥姥......还好吗?”

“嗯,她还好。她很想你”,石跃溪说。她看着坐在对面若有所思的女儿,不知为何,觉得她似乎像换了个人。不知有多少年,石跃溪和女儿之间再也没有过一次超过十分钟的心平气和的对谈。而最近,她却经常在抬起头的瞬间,碰到女儿安静看着自己的眼神。女儿已经很多年没有把目光放到过自己的身上了,这种眼神让石跃溪感到陌生却又温暖。可能她爸的去世对她打击过大,让她一夜之间变得成熟体贴了许多吧,石跃溪想。

前几天夜里,当石跃溪趁着酒醉试探性地和她聊起杨三儿时,她的反应竟平淡极了,没有往日的嘶吼,没有摔门离去,只有安静的倾听。在这出人意料的转变下,石跃溪忽然意识到了林建国的离去所带给孩子的巨大影响,于是变得愈发地心疼起她,也开始在宿醉头痛的清晨反思起自己这么多年来对她的冷落。

“阳阳,”石跃溪用指甲抠着杯子,眼神闪躲着说,“这些年,妈有些做的不对的地方。希望你能理解。”

“没啥对不起的,至少你一直在我们身边。”

“妈这么做是有原因的。你还小,妈还不能跟你说。现在你爸已经走了,再说也更没有意义了”。看着林阳,石跃溪又想起了十八年前那个夏天她失去的那个孩子。她应该也长这么大了,应该会和林阳很像吧。

“你其实可以说的。”

“改天吧,”石跃溪躲过对面投过来期盼的眼神,说,“起来收拾收拾东西,明天咱就回芜迁了。”

石跃溪没有喝面前的啤酒,起身便回屋收拾东西去了。再出屋时,杯里的酒已经被换成了水。

第二天,母女俩在姥姥家安顿好时,已是过午时分。午饭结束后,石跃溪把严桂红给她的钱装进了肩包,去了铁哥的加油站。

说是加油站,其实是铁哥掩盖高利贷生意的老窝。进进出出的人,多少有些进去时是个全身儿,出来少个零部件的。

加油站旁边便是客运站,客运站周围大大小小的饭店、小卖部,都是存活在铁哥的庇荫下,自然需要每月定时贡献些好处。加油站门口停着一辆军绿色吉普和一辆白色挎斗摩托车,吉普车旁拴着两条毛发黑亮的大狼狗。两条大狗已经被酷暑闷到打蔫儿,耷拉着眼皮吐着长舌趴在地上,石跃溪打它们旁边路过时,连一声应景的叫声都没得到。

加油站后身的砖房门口,一个精瘦的小伙在拿着一条砖红色软皮管浇那片太阳底下滚烫的水泥地。

“我来找铁哥,”石跃溪说。

小伙没吱声。待石跃溪站在旁边冷眼看着他浇透了整个院子后,这人终于指了指头顶,说,“二楼,往东走到头那屋。”

石跃溪正了正肩膀,一步步走上楼。到门口时,她清了清嗓子。

“呦,嫂子来了,贵客啊,快请进。”

石跃溪不知道这个铁哥是怎么认得自己的,在她的记忆里,自己应是未曾与他谋过面。由于这些天事情太多,轻度近视的石跃溪还没来得及补配上火灾那天丢失的眼镜,所以铁哥的五官她看得不是太清晰,只能看出他的大致轮廓。他似乎比自己更矮一些,短粗的脖子红中透黑,像是半截生锈多年的水管,浑圆的脑袋瓜则像是那段水管头上涨出来的油黑色泡泡,仿佛轻轻一戳,便能破出一股酸败的恶臭。

这是间类似办公室的屋子,进门正对面的墙边放了一座关公像。紧挨着关公像是体积小了一圈儿的财神爷。而财神爷的背后,插着几支不知打哪儿收集来的孔雀羽毛。这羽毛正正好好地立在财神爷身后,硬是把他老人家打扮得好像戏台子上插着几条翎子的大花脸。

石跃溪四下看了一眼,目光凝结在一面发黄的墙上:那面墙上竟赫然挂着一只狼头标本。那只狼头她再熟悉不过,只是它的嘴里,已经没有了当初那口煞人的獠牙。

石跃溪记得,她第一次见这个狼头,是在杨三儿少年时的家里。当时杨三儿用一箱箱沉甸甸的石子儿把它围到了床下角落里,只在石跃溪去他家时给她看过一眼。但也只是一眼,便又匆匆放回了床下。“看见没?眼睛就是蓝的,没骗你。”他自豪地说道。

那个狼头,是杨三儿关于草原的全部回忆和骄傲。而它如今却出现在了这个五尺高的肥腻男人办公室中,同几条孔雀翎子和几个泥塑雕像一起,被固定在了烟雾缭绕的发黄墙面,为这个贪婪的男人保命求财。

铁哥两颗盯着石跃溪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转,好像在计算她的每根头发丝儿能值多少人民币。他沿着石跃溪的视线,望向了墙上的狼头。他呲着一排大金牙,乐了:“早就知道杨三儿有这么个好玩意儿,当初听说他为了保它还跟几个道上的人过拼命。现在一看也就那么一回事嘛,牙都掉了的东西,估计也驱不了几分邪了。用它补了三千块钱的差,我也真的是看在杨三儿是英雄救美的份儿上。要不然林建国这死鬼捅下的这窟窿啊,靠你一人也是难填上了。对了,我听说那个狼牙是当年被他弄下来送你当手链了,你那边如果还......”

“铁哥,这是五千块钱”。石跃溪把一叠钱拍在了桌上,盯着铁哥,说,“请把狼头给我。”

溽热的下午,地上蒸腾出的水汽让路面看起来扭曲变形。石跃溪抱着狼头,又穿过了当年杨三儿被批斗时自己跑过的那条街。

这条路上早已没有了曾经那些纷飞的纸张和失控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表情麻木的行人。脚下的路从当年的土路变成了如今的柏油路。往前走,便到了车站后面。这里的地面在七六年地震后裂开了一道道蜘蛛缝,石跃溪走过去,摸着被缝隙扯得四散的字,那是一串蒙文,以及三个汉字:石跃溪。

石跃溪走在路上,想起了二十一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所有人都在搜查“畏罪潜逃”的杨三儿。他们说他拿着蒙古刀冲进家要杀了杨永顺。他们说杨永顺为了自保不得不跳下了三层楼。他们说杨永顺在医院生死不明。

石跃溪不顾人们说了啥,只身趁着夜色跳窗离开了家,偷偷溜进了他们的穹庐里。

他果然躲在里面。

“他杀了我阿妈”。他在黑暗中握着石跃溪冰凉的手,他的手心依旧滚烫。

“他当初是告发了你娘,不算杀。你这样对杨永顺,出了人命的话要算到你头上。”

“算就算吧,没关系。我阿妈是被他害死的,她死后本该魂归长生天,我要带她回去,可他说我是封建思想,要举报我,还要把我阿妈火化后放进他家祖坟。可阿爸和哥哥都在天上等着她,我怎么能让她死后还去陪那个小人的祖宗。小溪,对不起……我进去了之后,你就再找人吧,别等我。”

石跃溪用力咬了一口他的手,跑开了。

后来,杨三儿被判了十五年。

后来,杨永顺的腿接上,脑震荡恢复完全,没多久便出院了。

后来,石跃溪在她妈的张罗下,嫁给了林建国。

再后来,石跃溪一把火烧掉了那个被他们称作穹庐的茅草棚。打那刻起,一切便只停留在了回忆里。

多年后,再次见到杨三儿,是在《狼湖》公演的现场。石跃溪怀揣着一份秘而不宣的期待,独自一人跑去了省城,只为那场正好在杨三儿出狱第三天上演的歌舞剧。

到了戏院时,石跃溪咬着嘴唇,捏着戏票,蹭到了自己的位置:十八排八号。她直直地看着前方舞台,坐定。

过了一会儿,身边的椅子一沉,她的心脏随着椅子上下起伏了一下。

她转过头,是他。他捏着一张戏票,递到了她的面前——————十八排,九号。

那一整场戏,他们都没有说话。全场的人都还记得,当时台上演出的艾未清身为全场最年轻的演员,在谢幕时向女一号现场求婚。他在戏里演的是个足智多谋的中年盲人,可当演出结束谢幕之时,人们才看到他摘掉假发假胡须后,眼中透出的意气风发。那也是当年杨三儿刚来芜迁时带着的清澈气息,夹着带着野草般的热情和希望。

人们望着台上郎才女貌的一幕,他们以为,这些完美只能在舞台上才会出现。

戏罢,大家对着舞台上的男女吹哨、鼓掌、呼喊。石跃溪记得自己和他站在喧闹的人群中,安静地拍着手,安静地落下了泪。

是的,她还记得,一切都很安静。两个人安静地离场,安静地一前一后走在河边积雪的小道,再安静地告别。到了远处,石跃溪忍不住回头,看见他的影子冷冷清清地斜在路边。他仿佛在对着自己喊些什么,可路太远,风太大,他的声音凝在了口中吐出的一团团白汽里,石跃溪听不到,也不敢听到。

是的,那晚路很长,一切都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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