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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初融之霜

作者:狼眼石 当前章节:11151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5:53

坐在大门口石头上的老人应该就是姥姥吧,韩霜在心里默默琢磨着。老人手里握着一把蒲扇,灰白的头发被仔细地修剪过,脸上虽然有了沟壑,但没有一点斑点或皲裂,显得白净而有光泽。见石跃溪她们到了,马上站起了身,快步走到二人身边,眯着眼睛端详着韩霜,摸着她的胳膊,又握起了她的手。

原来我和石跃溪的眉眼都随了她,韩霜心想。

老人轻声唤着,阳阳啊,阳阳回来啦,没几声眼眶就红了。

石跃溪下车后,屋里蹿出来一条柴狗,围在石跃溪脚边不停地摇尾打转。那条狗的毛发黯淡发白,应是很老了。

“福禄,快过来,别拦着路。”院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男人手里握着半只西红柿,正在往嘴里塞。他身材消瘦,有着专属这家人的凌厉眉眼,但肩膀却微微收起,脖子缩进去一大半,气势便也一同缩了进去,远远看去,像极了西游记里的虾兵蟹将。韩霜见到他时愣了一下,等到他招呼自己进屋时才反应过来,这应该便是自己的舅舅,石跃军。

饭桌上,姥姥和舅舅不停问着韩霜关于高考和学校的事情,福禄则趴在石跃溪脚边打盹。姥姥说,这次阳阳回来,福禄跟她咋就不亲了呢。韩霜笑了笑,没搭话。

东拉西扯的一顿饭下来,独独没有人聊到那场火灾,以及火灾中丧命的林建国。韩霜意识到,林建国在这个家中,或许本就是个空白的存在。

韩霜以饿了为由不停往嘴里扒拉饭菜,终于躲开了姥姥不断线儿的问题。吃罢,姥姥拿出条毛巾,叫她去洗澡房冲凉。冲凉房在厕所的隔壁,几面红砖墙围起一个喷头,阀门一松,喷头上的水便噼啪打在人身上,好像一个个带着热乎气的小雹子。热雹子敲在她的头上、背上,流至她的大腿根,变得更烫了。韩霜紧张地看下去,自己腿上的疤已经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快速复合,只留下了非常淡的一条。它浅浅地浮在皮肤上,好像石头砸在水面上留下的痕迹。水忽然没那么烫了,韩霜很快便冲去了一身的黏腻。

穿好衣服出去时,韩霜注意到冲凉房的拐角处挂着一面镜子。

她放下手里的毛巾,盯向镜子里的那张脸。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挂着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她把脸贴近镜子,看向里面的那双眼睛。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看向镜子,也是她第一次觉得镜子里的那张脸竟不再是自己理所当然的那副样子。一双同时布满了困惑和答案的眼睛吊在一张泛白的脸上,眼球里散着些许的红血丝。一滴水沿着刘海滴了进去,可它却并没有眨一下。于是,那滴水又从眼角滴了出来。

福禄在院子里叫了一声。韩霜回过神儿,用毛巾擦了把脸。她还有事没完成————得找个没有姥姥和舅舅的机会,和石跃溪讲明杨三儿已经还清债务的事情。前一天收拾东西直到深夜,等她走进石跃溪房间时,石跃溪已经靠在床头睡着了。早上一早,二人便起床赶路,就也一直没有机会同她讲清这件事。

而当韩霜洗好澡去找石跃溪时,却被姥姥告知,她已经去铁哥那里还钱了。韩霜想了下,也罢,到了铁哥那边,可以由铁哥直接告诉她钱已经还清这件事,比自己告诉她还能免去些问题。

午休过后,姥姥非要带外孙女儿去百货大楼置备上大学的行李。韩霜推脱不过,便同她一起出了门。

一行的路上,因路上每走几步便是姥姥的熟人,于是本该步行十五分钟便到的路程,二人足足走了近一个小时。所幸每当遇到熟人时,都是由姥姥主导所有话题,韩霜只需站在旁边,偶尔配合着微笑点头便是。

快到傍晚时,祖孙二人终于扛着大包小包一起返家。快到姥姥家巷子口时,韩霜扛着脸盆的肩膀忽然被人拍了拍。

韩霜转过头,见到背后站着一位带着口罩的女孩子。她见韩霜转过身,便摘下了口罩,打苍白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

“阳阳,这才几天不见,可是晒黑了不少哇。”她说完,又转向了姥姥:“姥姥,这是给林阳买的大学用品吧?我来帮您拎吧,东西看着挺沉,别闪到腰。林阳,你也真是的,明知道姥姥有腰间盘突出,还让她拎重东西。”

韩霜尴尬地笑了笑,接着往前走,心想,糟了,这一定是林阳的朋友。按她的话,她前几天应该是见过林阳,那么林阳现在肯定也在这座城市里面。今天午饭时,自己一个人应对三个已经很惊险了,如今还要面临着碰到正主的风险。韩霜咽了咽口水,琢磨着自己得尽快想出个办法。

女孩开始和姥姥寒暄了起来,谈话中韩霜听出来,她就是石跃溪曾经说过的那个叫燕子、父亲因股票暴跌而跳楼自杀的女孩。

“对了,阳阳,现在你既然已经搬到姥姥家了,那我给你的那个枕头和被单应该不用了吧?我能拿回去吗?我上次都没有和我妈说,所以...... ”

韩霜尽量稳住了表情,说,“哦,那个啊,等我过几天给你送家里去吧。”

“我家已经搬了,我上次不是已经和你说了?”

“哦,那我就给你送到新地址去。”

“新地址我妈不让告诉别人,这个我上次也和你说了的。你怎么...... ”她的脸上爬上了疑惑。

“哦哦,想起来了。唉,我今天洗澡着凉了,有点难受,脑袋糊涂。”说着,几个人便到了姥姥家,韩霜赶紧招呼大家把东西放到了院子里,拉着燕子坐下,进屋给她倒了杯水喝。可杯子是放在哪来着?韩霜站在厨房,顿在原地看了看四周。

“不用麻烦了,我得赶紧回家了。”燕子靠在厨房门边看着韩霜,说,“出门要买的东西还没来得及买呢,我妈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

打燕子进门,福禄便围在她身边,不停把脸往她的手上蹭,看得出来以前燕子应是经常来姥姥家。偏巧,这时石跃溪也推门回来了。见到燕子,她很是惊讶,拉着她的手和她问起了燕子妈的状况,聊到激动处,二人眼眶开始泛红。

“妈,燕子急着回家照顾阿姨呢还。”韩霜说。

燕子听后愣了一下,然后仔细盯着韩霜的脸。韩霜被她盯得发毛,只得起身送客:“燕子,我送你出去吧。”

“好,阳阳,那我过两天来姥姥家拿枕头和被罩,别给忘了啊。”

韩霜不停地点着头,眼神却有意无意避开了她。

终于把她送出了门,韩霜这边刚刚转身要走,燕子突然攥住了她的手,问,“阳阳,你没事吧?”

韩霜打了个激灵:林阳不是个男孩子吗?这城里的大姑娘都是可以直接和男孩子手拉手的吗?又或许这燕子是林阳的女朋友?可自己压根没谈过恋爱,也从不看那些言情小说,眼下陌生的情境着实让她慌了神。

韩霜瞪大了眼睛,不知该如何是好,想了一下,抽出手,僵硬地抱了抱燕子,说,“对不起,亲爱的,我最近没时间经常去看你,你照顾好自己。”

说完之后,韩霜浑身冒起一层鸡皮疙瘩,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嘴巴——这都什么狗屁台词?”

燕子在韩霜尴尬的拥抱过后微微皱起了眉,清了下嗓子,说,“那啥,你快回去吧,我先走了。”说完,低头一溜小跑着离开了,留韩霜独自站在原地,咂着后牙槽直跺脚。

回到院里时,韩霜闻到厨房里钻出了一股小米粥的香味。在阜远的这段日子总是韩霜在家做饭,很少有石跃溪清醒着回家的时候,韩霜便总是熬好一锅粥,再贴上几张玉米饼,坐在餐桌前等着她回家。以前韩霜在韩家的时候也是每天做饭,但她从未对每餐如此期待过。而到了姥姥这里,姥姥明显比石跃溪更懂得如何当妈,每顿饭都按时按点儿给大的小的伺候上,连粥都是盛到了碗里的。

“啥枕头和被罩?”石跃溪沿着碗边儿吹着气,问道。

“哦,我之前不是跑回家住来着么,跟燕子借的。我已经在送燕子出门回来的路上想好了答案。”

“哦,那咱俩这两天过去取一下吧。正好咱也得把那个房给清一清,去去味道,找人简单装修装修,咱之后还得搬过去住呢。”

韩霜听完,大夏天打了个寒颤。

隔天一早,韩霜便以见同学为由离开姥姥家,来到了芜钢小区楼下。她戴上了顶帽子,依旧是鬼鬼祟祟地躲在大柳树后面。大概七点左右,她便等到了出门买早点的艾未清。

韩霜跟在艾未清身后尾随过去,走到人少的地方拍了拍他肩膀。艾未清回头看到韩霜之后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四处看了看,最后把她拽到了街角,说,“你知道你在这出现有多险吗?”

韩霜叹了口气,说,“林阳果然和你一起在芜迁。”

“不关你的事。你来找我干嘛? ”

“我来就是要说件更危险的事——石跃溪把债还清了,我们住进了姥姥家,后天石跃溪要带我来这边清理老房。你到时候可一定要保证林阳不能跑出来。”

艾未清深吸口气,原地来回走了几圈,最后站定在韩霜面前:“明天早上五点半,人民路最南头那个废弃水泥厂空地见。我正好有事情要告诉你。”

“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了。我先去买早餐,晚了没准儿林阳会跑出来。”

和艾未清分开后,韩霜在小卖部买了一塑料袋冰棍回姥姥家。石跃溪很早就睡着了。姥姥偷偷进屋,把外孙女给喊到自己的房间,神秘兮兮地塞她手里五块钱,悄没声儿地说道:“别让你妈知道”。

韩霜觉得好笑,推了过去,心说老太太给钱怎么给得像偷一样。

姥姥见她没收,不由分说硬是塞进了她口袋:“啥时候学得这么外道了,以前不都是眼都不眨就拿走的么。”

“这不又长大了一岁么,稍微要点儿脸了。”

“你今年过生日姥姥没陪你,不怪姥姥吧?”

“怎么会。”

“过几天姥姥带你去浮石河玩去。每年夏天你都去那儿玩水,今年还没去呢吧。”

“行,姥姥,过几天咱就去。”

第二天,韩霜在天边刚刚漏出鱼肚白时便偷偷溜出了姥姥家。老年人起得早,她要起得更早才能避免再找出门的理由。

早上的空气很好,天色却很灰暗,乌云此时已压了半边城。韩霜在水泥厂空地一角看到了已在那里等候的艾未清。

“韩大赶把一切都告诉我了。”艾未清开门见山。

韩霜一听,头皮一阵紧绷,身体里的血液似乎被瞬间抽干。她直直地看着艾未清,咬紧牙强持着站立的姿势。

“我劝你还是不要再继续包庇韩守业了,他只是你的养父而已,现在你已经回到了真正的亲人身边,他犯下的罪不能由你来承担。”

艾未清说完,韩霜在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血液也再次流回了身体————原来,他对真相一无所知。

“你说韩守业犯下的罪,他到底犯了什么罪?”

“这个人,你认识吗?”艾未清甩开了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张女人的脸,脸的右颊上有一颗黑痣,黑痣上面冒出了几根曲折而又扎眼的毛,胡乱地摆在那张宽阔的脸上。那张脸上的横肉将所有的五官堆集在了一起,好像包子中间随意撒了几粒芝麻。韩霜只觉这张画似曾相识,可却一时忆不起来是何时何地所见。

“有印象,但是想不起来了,是吗?”艾未清问道。他自打今天见到韩霜的那一刻起,便开始紧紧地盯着她的脸。他的眼神似乎能够穿透人的皮肤肌理,看透那些花花肠子里绕着的弯曲心思。韩霜意识到他绝非石家的那几位善茬,而自己要做出更加万全的防备,才有可能避免露出马脚。

“哦哦,想起来了,我以前在我弟弟韩大赶的课本角落里看到过他画的这张脸,当时只是觉得好丑,就也没有去多问些啥。所以,这个人到底是谁啊?”

艾未清的眼神并未有丝毫松动,说,“她就是杀掉了林建国的那个人。”

韩霜倒吸口气,说,“那个纵火犯?”

“她和韩守业,一起纵的火。我已经掌握了可靠证据。所以你——作为他的养女,已经没有必要去包庇他了。告诉我他藏身的地方,我答应你,我只是去问他那个女人的老窝,不会去告他。”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是个人贩子,当年拐走韩大赶的人贩子。”艾未清意识到了韩霜似是真的不清楚这个女人的底细,于是又补充道,“她在火灾前去找韩守业聊合作,结果碰到了想去讹钱的林建国。后面的事,你应该早就知道了。”

事实上,后面关于韩守业纵火的事情,韩霜并不知情。她想了想,说,“你应该还没有这个女人涉案的直接证据,但她却和你女儿的死有着更直接的关系—— 不要惊讶,石跃溪早就告诉过我火灾中死去的还有一个小女孩,不出意外的话,你应该就是那个住在林建国家对门的小女孩的爸爸。”

说罢,韩霜脸上落下了一滴雨水。“也不知道是巧还是不巧,每次我们见面都没有遇到过晴天。”韩霜笑说。

艾未清脸上也落上了几滴雨。他在沉思中抽出了神,和韩霜并肩走到了厂房屋檐下。

“而且,我猜她应该不是那个真正实施纵火焚烧的人,顶多算个主谋。”走到屋檐下时,韩霜的思路已经逐渐平稳。

“你怎么知道的?”艾未清低头看着她,眼神更加紧逼。

“首先,你来找我了。如果你有充足的证据,或即使没有直接证据,只是知道案件侦破后她会被严厉制裁的话,也不会来找我,更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斡旋林家七七八八的事情上————杨三儿的嫌疑早就洗清了,不是吗?可你还在布着我和林阳的棋,意图很明显,你想找到韩守业和那个女人的藏身处,再让他们血债血偿。因为你一定是知道,这个女人并没有实施纵火行为,这样即使被警察抓到,她也最多是判个十年八年的,难平你的意。我说的没错吧?”

韩霜平静地把目光和艾未清相对,这次她在他沉着的眼里捕捉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还有,你刚刚和我说见到韩守业后不会告他。艾先生,请不要把我当成林阳那样的蠢货,我没她那么天真。”

“我想我们暂且都不要去管对方目的为何。”艾未清抽开视线,点上了一根烟,说,“我们要做的,是让对方实现自己的目的。你觉得呢?”

韩霜笑了笑,没有否认。她说,“下次你是要什么时候见大赶?带上我一起。”

“你为什么要见韩大赶?不对,你刚刚知道我见过韩大赶之后,竟没有一点点的惊讶。”

“你和林阳之前已经去过韩家庄见过他了,不是吗?林阳应该是装作是我的样子了吧。还有,不要管我的目的为何———这是你刚刚说的。我会帮你找到那个丑女人,只要你帮我管好林阳。另外,你们绝对不能再去韩家庄了。”韩霜转身抽掉艾未清嘴里的烟,透过烟雾狠狠地望着他:“绝对不能。”

回去的路上,韩霜在小雨中轻快的跑了起来。艾未清并没有问到她想掩盖的事情。甚至于,一切的证据都在带领着他向韩霜始料未及的方向发展着。而这个方向让韩霜满怀震惊而又暗暗窃喜。韩霜想,也许自己可以得到的,比当初期待的还要多。

几日后的清晨,严桂红忽然精神大好,吃罢早餐,她把洗碗的工作推给了石跃溪,拽上韩霜的手说,“走吧,阳阳,姥姥今天带你去河边玩儿。”

“浮石河,浮世河。”到了岸边,二人找了棵柳树,在树荫下的石头上坐了下来,严桂红望着清晨泛着银光的河水,念叨着:“年轻的时候跟你姥爷第一次约会见面,来的就是这儿。你妈和你舅小的时候,我和你姥爷总带他们过来玩,后来他俩长大了,有自己的小伙伴儿了,就不需要我们带着来了啦。等你生下来了,我就又总是带你过来玩,你还有印象不?”

韩霜笑笑没说话。严桂红继续说道,“后来你长大了,也有自己的小伙伴儿了,就也不需要我带着你来玩儿了。我呀,这么多年,眼瞅着这水一年比一年黄,河道一年比一年窄,孩子却是一年比一年多起来了。我们这帮老人可熬不过这条河,最后尾儿还是得被你们这些年轻的给剩在家里头喽。”

“姥姥,咱今儿个不就一块儿来了么。瞧这天儿还不错,不少孩子在那儿游泳呢,多好。”

“你不下水玩儿去吗?”

“不了,太长时间没见着姥姥了,陪您聊聊天儿。”

“我们阳阳长大了一岁就是不一样了,知道懂事了。还记得么,你小时候我带你来,你望着大河,一脸正经的问我,姥姥,我是打哪来的呀?”

“记不得了。你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我说,你是被你妈用这河底的黏土捏出来的。你又问我,为啥小朋友们用河泥捏不出小人来?我说,只有用母亲的奶水才能把黏土浇成人。”

韩霜攥起一捧沙,任着沙粒在指头缝里滑出去,说,“姥姥,如果我出生时便离开了我妈,没有喝过她的乳汁,那还算是她的孩子吗?”

严桂红好像想到了什么,她叹口气,沉默着继续看向河面。水面上绽开的涟漪给她的眼角增添了几道金黄的褶皱,她的眸子随着河水泛起了银色的光。

韩霜扬起手里剩下的沙,说,“姥姥,你小的时候,你的娘也带你来这条河边玩儿么?”

“我的娘,没有大事是不会出我们家的小院儿的。她裹着小脚,打家里头走到村口就得走上两袋烟的工夫,更别说带我去河边玩了。”

“她抽烟呀?”

“那个年代的女人,每天闷在家里不出门,哪有几个不抽烟的。她年轻的时候给她婆婆侍奉了十几年的烟,可她自己没儿子,老了没有儿媳妇跪在炕上给她侍奉烟,她因为这,走出去家门觉着抬不起头,也就更不愿意出去了。”

“那个年代的妇女思想愚昧,都觉得生儿子才是一辈子唯一的成就。”

“你们这代人,一提起过去的人和事就说愚昧、陈腐的,可放到过去,所有人想法都一个样儿,谁又算得上愚昧,谁又算得上聪明呢?活得再明白,那也躲不过身边人的吐沫星子。”

“那说明她活得还是不够通透。”

“她活得勇敢。”

“打过仗?”

“傻孩子,让一个裹小脚的女人去打仗,还不如给院里的大鹅扛上枪。等你活到我这个岁数你就明白了,这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是靠意愿就能做得到的。”

严桂红摸了摸韩霜的头,继续说道,“为啥说她勇敢呢,因为我记得我当姑娘的时候,家里头住进过当兵的,躲我家里养伤。有一天早上,我娘听见有小鬼子进村的声音,就赶忙让那个当兵的拖着瘸腿翻墙跑了,可他手榴弹却忘在了我家的窗台上。我娘当时在院里头,她进了堂屋,顺手在灶坑里头抓了把炉灰,抹在了我脸上,进厢房时看到了那枚手榴弹。当时鬼子已经进大门了,她一下把手榴弹揣进了棉袄袖子里。

当兵的大摇大摆进屋搜,她避到堂屋,趁鬼子不注意,把手榴弹撇进了灶台底下的炉灰里。我家穷,早上开不了火做饭,炉灰都是冷的,正正好好把手榴弹给埋起来了。

小鬼子啥都搜不到,气急败坏,一手抄起了水缸旁边的铜水舀冲我娘扔了过去,我娘反应快,头一侧就躲过去了,那水舀是不知被几代人用过的,舀水的口被水缸磨得精薄一片,利得像刀,飞过去的时候把她脸上划出了一道口子,自此她脸上就留下了一道疤。

打那以后,我娘就再也没有让我缠过小脚。我娘说,她看出来了,女人啊,得有双结实的脚,这要遇上个天灾人祸的,自己好能跑得出去。也多亏了我娘的觉悟,没让我裹脚,当年地震的时候我才能跑着把你给抱出去。”

“地震的时候?”韩霜自言自语。

“是啊。地震那年你才两岁,刚刚断奶,还不记事。你妈那时候给你断奶断得是真不容易,你那前儿每天只要看见你妈,就哭得浑身发紫。你妈一狠心,就把你给送我这儿住了。

把你抱来的头一天,我还带你来了浮石河。我记得当时这河水不知道为啥变得特别浑,鱼也密密麻麻的在水面上冒出了头。我当晚就觉得不得劲,天气热,汗不停,喘不上气儿,到后来躺床上迷糊着了,这心里头也不踏实。

后半夜的时候,我突然被摇晃醒了,感觉天旋地转。我开始以为是低血压犯了,后来桌子上的水杯掉在了地上,我才反应过来,这是地震了。

我当时想摇醒你,可不知道为啥,一声话都说不出来,嗓子眼儿里冒出的声音比哄你睡觉时候的声音还轻。我也忘了当时是怎么把你给抱着跑出来的,就记得出去的时候,看见天上一片片漫着蓝光,地上滚着红色的火球。我定在那儿直着眼睛看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神儿。我一扭头,发现周围的楼房全都没了。不远处有一根胳膊在水泥柱子底下探出来,好像要抓啥东西。我抱着你,不知道是该往你家跑还是往你舅家跑,就只是在那抱着你光脚站着。当时尘土蒙了你一脸蛋儿,可你却没哭,瞪着黑溜溜的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我也就那么盯着你。所幸,你们各家当时住的还都是平房,人都跑出来了。

话说你姥爷祖上传下来的那房是真结实,是地震后三条街范围内唯一留下来的老房子。这后来多少年一直要征地平改,我都没让。唯独就这次啊,你妈是要扛不下去了,我才...... ”

话说到这里,严桂红忽然停下,叹了口气,出神地望着河面。水面下有一片巴掌大小的影子晃了一下,影子潜入水里,留下了一条细长的蛇形尾巴映出水面,尾巴摇摇晃晃,好像在呼唤着什么。

韩霜接过话头儿,继续说道,“咱家那样的老式房子,前后挨帮儿数,独一户。地震咱家没出啥事儿,挺好。”

“唉。地震后人们苦啊,前面刚哭着喊着在水泥块砖块底下挖孩子,后面就挨着暴雨在那堆人肉废墟旁架起新窝棚,连哭都没了声儿。当时啥都断了,通信断了,交通也断了,大雨哗哗下,人在泥里头没有家,除了自己,还能靠谁呢?当年小日本儿来了,我们尚且可以打,可老天爷不让你活的时候,你又能往哪打呢?我这一辈子,仗打完还没喘顺过来气儿,又赶上了瓜菜代,大人孩子一个个肿的跟尿脬似的。好容易吃饱饭了,人脑子又活泛了,一个一个互相批、争相斗,大字报底下没了好人,个个顺着脖领子被拎出去,轮番儿地整。后来把前后左右的人都给整干净了,终于安下心来,把楼给盖了,厂给建了,日子算是有个盼头了。可谁承想这地底下一摇晃,又啥都没了。天灾人祸,一波走了一波又来,就是不让人好好活着。这一代一代的人靠啥呢,只能靠这双脚,这双手,走着路,耙着地,黄土地里挖泥吃,死人堆上盖房住。”

严桂红的眼神很遥远。韩霜看着她的脸,听着她的故事,仿佛要把自己失去过的所有和姥姥之间可能的记忆,甚至姥姥自己的记忆,都给刻到自己的生命里。韩霜感到故事中的母亲们早已在自己的身上生根发芽,并将循环往复地生长至她触不可及的未来。

“姥姥”,韩霜盯着远处几个游泳的孩子,忽然觉得有些状况不对。刚到河边的时候,她便注意到了远处一个举止怪异的女人,手里攥着几根棒棒糖,不停跟小孩子们搭着话。几个小孩子跑走了,她便去追着找别的孩子。她和姥姥在这里已经说了好一会儿话了,那女人还在那缠着几个孩子不放。韩霜打断了姥姥的话,说,“我过去一趟,你坐在这瞅着我,如果我冲你抬起了胳膊,你就马上上岸,给公安局打电话,就说遇见人贩子了。我先过去看看。”

严桂红往那边看了看,也发现了那个女人。她说,孩子,你这样过去,她万一是坏人的话,安全吗?韩霜笑了笑,说,放心,姥姥,我不会弄死她。严桂红还在犹豫,韩霜说,没时间了,有个孩子接过糖了。说完,她拔腿便往那边跑去。到了附近时,女人正拉着一个男孩的手,准备带他离开。她似乎意识到了有人在接近,便一把放开了孩子,加快脚步,往岸上走去。

韩霜冲姥姥的方向抬了抬胳膊,继续追在女人的身后。女人身材虽然长得蠢笨,可脚速却并不慢。她似乎很熟悉这附近的地形,很快便钻进了林子里。所幸韩霜从小便在山林里穿行惯了,没多久便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找到了她。女人看见韩霜时,竟然愣了一下,说,“你不是韩家的闺女么?咋跑芜迁来了?”

韩霜也愣住了,这个人居然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她在脑海中搜寻了一下,似乎曾经见过这个人,可无论如何却无法想起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她强装镇定地问道,“你是谁?”

女人笑了,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你爹呢?你爹哪儿去了?”

听到她的话,韩霜的身体似乎被上了咒语一般,无法动弹。这时远处传来了警笛声,女人在石头背后打量了韩霜几秒,说,“放我走,不然到了警察那边,我保证你们一家都没有好果子吃。”

警笛声越来越近,像钻孔机一样,钻进了韩霜的大脑。

女人看着她,在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贴着韩霜的肩膀,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过了会儿,姥姥和警察一起进了山。姥姥说,“人呢,追到了吗?”

韩霜说,“对不起,让她给跑了。”

警察说,“看清长相了吗?”

韩霜说,“一直看的是后背,没看清正脸。”

警察说,“没关系,感谢你们的报警,还得辛苦你和我们走一趟,去局里录个笔录。”

韩霜看了看姥姥,她冲韩霜点点头,说,“我跟你一起去。警察同志,你们可以带上刚刚河边玩的那几个孩子,他们应该看清了那女的的长相。”

警察点点头,看了看在一旁呆愣着的韩霜,说,“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韩霜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警察的眼睛。严桂红在一旁搭茬说,“她叫林阳,估计这是追人追愣神儿了。咱要不先去局里吧。”

警察笑着拍了拍韩霜的肩膀,说,“林阳你好,别紧张,我叫赵永明,你叫我赵哥就好。”说完,他又眯着眼仔细盯着韩霜看了几秒,说,“林阳,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见过?”

韩霜低着头,说,“有吗?”

赵永明摇了摇头,说,“算了,可能哪天在街上看见过的,毕竟芜迁也不大。没事,先回局里吧。”

到了警局,赵永明把韩霜带到他的办公桌前,给她和严桂红一人倒了杯水,说,“辛苦二位了,一老一少见义勇为,勇气可嘉啊。”

严桂红豪气地摆摆手,说,“我们家上下几代人,都这直性子,看见不公不正的事情就不管不顾地往前冲,要搁宋代,那就得是上梁山的主。”

赵永明噗嗤笑了,说,“大妈,您这比喻真有意思。唉,林阳,这位,是你救了的那个小朋友,叫小勇。小勇,你还记得那个跟你搭话的女人长啥样吗?”

小勇吸了吸鼻涕,说,“记得记得,那女的长得可磕碜了,头上是斑秃,脸上有个大痦子,痦子里头还有根毛,恶心死了。她说她认识我妈,还说我妈让她喊我回家吃饭。我说让她先走,我再玩一会儿就回去,她说不行,今天我妈不回家做饭,让我去她家吃。她家今天有炖肘子,还有奶油蛋糕。”

赵永明把女人相貌特征记下来,递给旁边的一个戴眼镜的男同事,让他给查一下资料。他这边低下身,问了小勇家的电话号码,交给身旁的同事,嘱咐他让小勇父母来公安局接孩子。

“你爸妈没跟你说过,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吗?”

“可她说她认识我妈,认识我妈的就不算陌生人了。”

赵永明扶住额头叹了口气,说,“好,看来等你爸妈来了之后我还得再教育教育他们。”

赵永明转头看向韩霜,说,“林阳,你怎么流了这一脑门的汗啊?有那么热吗?”说着,把电扇的脑袋冲韩霜吹了过来:“来配合记一下笔录啊,林阳,你家地址是?”

“她们家住芜钢家属楼,二单元四楼。”严桂红又抢过了话头儿。

赵永明听到这个地址后愣了一下,看了看韩霜,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叹了口气。

“永明,查到了,这个女的叫贾小娟,有前科,刚出来不久,没想到这么快又出来拾起老买卖了。”

赵永明拿过卷宗,抽出材料扫了一眼,又看了看身边的韩霜和严桂红,说,“今天谢谢你们的帮助。你们先回去吧。林阳,你…… 多保重。”说完,赵永明把卷宗放在了桌上,准备送韩霜和严桂红出门。韩霜用余光瞟着卷宗,上面的那张照片非常眼熟,忽然,她隐隐想到了几天前看过的那张肖像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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