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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盘龙之山

作者:狼眼石 当前章节:3829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5:53

注意观察每一个场面调度————这是艾未清读大四时,带他实习的导演教他的第一堂课。那位导演话多,自然也教会他许多用得着用不着的东西。道具、灯光、台词,每个细节都要在心里记好,他说,不过上了台后,最最关键的其实还是看演员发挥。

台前台后做了这么多年,艾未清最喜欢的还是当导演和编剧。他喜欢看着演员们口中说着他写的词,给台下的人编织着一场又一场的梦。

李卉婚后和艾未清说,我们的生活其实只是他独自编织的大梦。艾未清问她,活在梦里不好吗?她总是沉默,最后她在沉默中选择清醒,去追寻自己的现实。而艾未清则留在了那一场冗长的梦里。那场大梦里还包含着许多其他千奇百怪的梦,有一次醒来时,艾未清看见自己在一个地下的矿井中杀了人,他的手中滴落着对方的血液,血是蓝色的。还有一次醒来时,他看到自己正蜷在一条透明的鱼的身体里,那条鱼在黑暗中游弋,它的身下是一块块暗礁和尖尖的石头。最后一次醒来时,他看到自己家燃着大火,墙面变成了玻璃,他在火焰中拍打着透明的墙壳,大声呼唤着外面熙攘的人群,可外面的人依旧说说笑笑,没有一个人的目光投向自己。

梦醒后,艾未清却发现原来琐碎的生活原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怖,甚至偶尔还会有一些愚笨的情趣在里头。可安稳的日子没过上几天,现实世界终于还是露出了它的爪牙,以一种戏剧化的方式把他清醒的理由撕碎揉烂。

艾未清站在公安局,站在殡仪馆,站在矿区公园,心想,这应该也是我造出的景吧,鞠了躬后会有掌声吧。可这场戏比以往的都要真————毒辣的日头晒得人发昏,焦黑的残骸呛得人想吐,没有掌声,也没有谢幕。

等待是无能的人才做的事,艾未清想,如果它是戏,那么自己就得认认真真把它给排下去————谁都不知道落幕后会是怎样个情景。艾未清是梦的编造者,也需要是站在它中间的清醒者。他知道,如若自己和他人一同睡去,那么所有人将会陷入一次集体长眠。

石跃溪和韩霜回小区收拾老房那天,艾未清主动邀请林阳去附近散散心,地点随她选,多远都可以。林阳却选了城郊的浮石河,艾未清问她理由,她并未多讲些什么,只是说姥姥曾带她来过。

浮石河边是座不高却长的山,叫盘龙山。

“姥姥以前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故事里,这山中卧着条龙,后来采矿的人来开山,开的不偏不倚就是龙肚子。老龙肚皮底下盘着的小龙被火药炸得灰飞烟灭,老龙肝肠寸断,于是一口龙血喷出,山上出现了一条瀑布,而这条河就是打那条瀑布汇下来的。由于龙血密度大,石头进了河里都会浮起来,所以这条河便得名浮石河。老龙的大儿子失去了母亲和弟弟后,总是会在中秋节过后跨越山海,打遥远的南方飞来,盘在山脚舔舐母龙的伤口。那时候,天地间暖暖的人气便会骤然冻结,万物之上会浮上了一层寒霜。过后不几天,家家的柿子树都会一夜变红。那是小龙为了送自己的哥哥,幻化成了一只只柿子,让哥哥飞在天上时,也能在这白茫茫的大地上看到红彤彤的一片,以免忘了家的方向。”

林阳讲完后,有些怅然。

艾未清说:“这么久了,我一直没有问过你,你心里到底想不想和韩霜见面?”

在艾未清的观察中,林阳本是个果断的人,若她对韩霜的到来感到反感,则会当即回家,不由分说将韩霜赶出家门。而如果她对韩霜感到期待和欢迎,则会早早跑去和她姊妹相认。可林阳却偏偏一直迟迟窝在艾未清的身边,躲在他的身后观察着她,这是令艾未清有些不解的。他知道,自己打着将韩霜稳定下来以帮助破案的名义,是不会把林阳如此稳固地锁在角落的。

林阳望着河边,坐下身,背靠着河边的一颗老树,把脚上的鞋脱了下来。

“陪我去水边走走吧。”她对着艾未清脚上的鞋挑挑眉。艾未清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鞋脱了,挂在手上,和她一起走向水边。

下游的水有些急,跑出来游泳的几个孩子都聚在了上游水缓的地带,三三两两的嬉闹声偶尔会被微腥的风挟到耳旁,又再随风飘走。河中心有几只小渔船,细细密密的渔网在空中散开,仿佛一只透明的蚕茧,在水面上飞起,又落回到水中。

“未清哥,你和你妈之间关系是啥样的呀?”

林阳看似随意的问了艾未清一个听起来更加随意的问题,可这个问题却让他一时找不出任何合适的词语去回答。他语塞了许久后说,就是,和大多数家庭的母子关系一样吧。

艾未清读过无数关于母亲、关于故乡的剧本和书籍,在台上演过无数人的儿子和异乡的流浪者,而如今他却发现,自己竟从未真正认真审视过和母亲之间的关系。以至于当面对一个十八岁女孩毫无头绪的简单提问时,竟无来由地产生了一种对母亲的愧疚之情。

前几日,艾未清妈又像往常一样打来电话,刚和他聊几句就要让茉茉接。艾未清说,妈,别打了,茉茉被她妈接到英国去,不回来了。说完,便挂了电话。艾未清不愿去想象她在电话线那头的景象,无论是隐忍或是崩溃。艾未清和母亲从来都是在这些暗涌的情绪中相互躲避又相互猜疑,以至于最终连自己都无法容得下自己。

于故乡亦如此。艾未清年少时便拼尽全力挣脱故土,只身漂泊到了遥远的北方,投入到了他深爱的戏剧之路。在作品里,他谈社会,谈人性,谈别人的故乡,可独独故意忘记提起自己的母亲、自己的故土。如今离家已过十几载,本以为自己已然割裂了一切,却在偶尔看到某一条街道、喝到某一口汤时,不经意地将它们和故乡的某条街、某碗汤联系在一起,似乎只要觅得了那一丝的蛛丝马迹,便能慰藉内心遮蔽已久的空芜。其实那些曾被他有意遗忘的,早就在日益堆积的时光中潜匿回某个角落,等待着类似此刻这般猝不及防的照射,让它重新和自己所处的现实相互撕扯。

林阳见艾未清默着一张脸,便不再追问。她说,“我其实和你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和石跃溪之间的关系。我和她永远处于针锋相对的对峙之中,然后又在这种别扭的僵持下互相依存。我总是有种感觉,每次和她吵完一次架,我们之间那些拉扯不清、杂乱不堪的线就又多了一根。”

林阳踢了踢脚底的沙石,继续说道,“我之所以那么恨杨三儿,是因为他成为了我可以对准去恨的那个靶子,我可以把石跃溪对我的冷落甚至偶尔的仇视都划归到同一个靶子上面,仿佛打倒了那个靶子之后,世界就风平浪静了。”

艾未清伸出手拍了拍林阳的头。她望着远处把嘴冒出水面呼吸的鱼,笑了:“我跟我爸学了一招————自我消解。这是你们成年人的词儿,可我老早就学会了。我爸消解的方式有点跑偏,喝酒赌博掀桌子,样样拿手招招在行。他不争气,可我得争气,我不能让石跃溪有理由彻底撒手,跑去跟姓杨的过去。”

她从水里捡起一块石头,朝着水面扔过去,石头在水上蹦了三下。她炫耀地看向艾未清,等着来自他口中的惊叹。艾未清把水踢到她的小腿上,笑着说,幼稚。

林阳弯腰挽了一下裤脚,说,“我其实一直想象自己是有姐妹的。管它是姐姐或是妹妹,都行。我们俩都打一个肚子里钻出来,那肯定一条心。打架的时候,拳头都能往一处使劲儿。”她说完,对着面前的假想敌挥了挥拳头,显得更加幼稚。

如果韩霜在你面前,恐怕拳头会是直接挥在你脸上的,艾未清心想。

“所以我可以理解你这是叶公好龙吗?真的姐妹来了,却又躲起来不敢见。”艾未清问道。

“那倒也不是。其实,我爸出事后,我真的挺害怕的。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尤其是和石跃溪一起面对。我想如果我继续留在那里,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一定会走到一个不可挽回的地步。所以我离开了,不仅仅是因为恨杨三儿。恨杨三儿这件事其实又一次当做了我给自己举起的靶子,去掩饰我就是想逃避真相、逃避石跃溪的事实。

后来韩霜来了,她替代了我,出现在了石跃溪面前,我内心其实是有点松了一口气的感觉的。而我也想知道,如果换成另一个我去面对石跃溪,两个人会走到怎样的方向?是同样的不可开交,或是母女相亲相守?”

林阳苦笑了一下,继续说道:“照目前情况来看,俩人处得好像还可以,那可能真的是我自己的问题吧。”

太阳要下山了,山边的云被落日抹出几层由浅到深的紫,山上的树木由绿转黑,直到整座山都隐匿成了灰黑色。

“艾清哥,还有一件事,我想让你回答我一句话:我爸确定不是自杀的,对吗?”

“对,他没有自杀。”

“嗯,我知道了,谢谢艾清哥。我就知道,他那样的人,是不会选择自杀的。”林阳长长地舒了口气,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他常念叨这句话。这句话他信,我也信。”

“小小年纪,不要老是提自杀自杀的。”

“我不小了,都成年人了,而且,你敢说自杀这个词没在你脑子里出现过吗?”

艾未清再一次被她问到哑口无言。他记起了母亲常说,人活着,总要有个念想。离开舞台后,茉茉就成了他的念想。可茉茉走后呢?他认为复仇成了他的念想。可有朝一日,这最后的念想也会消干怠净的。到时候,自己又该往哪走?或者,还要不要继续走?艾未清的脸色更加黯淡了。

林阳见艾未清沉默了许久,说道:“好了,我不问你这些问题了。你也不要再问我关于对韩霜的态度了。我现在的态度就是我最真实的态度,原因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我相信她的心里应该也和我一样,正在矛盾中挣扎吧。”

不,不是的。艾未清心里默默说道,韩霜心里想的,和你可是天差地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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