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又回到这个地方了，石跃溪感叹道。上次回来时为了避开白天来上门讨债的流氓们，只能晚上摸黑来拿些要紧的、没有被烧毁的物件，尚未看清灾后现场的模样时便被杨三儿的人送去了阜远，再未回来过。
屋子里的样子和她想象中差别不算太大，目之所及尽是黑褐色的狼藉。结婚时打的一套浅棕色木质家具，单位发的大红色暖水壶、豆绿色的墙围，统统被火烧成了黑褐色。
林阳卧室里那一墙被她自己挂上去的三好学生奖状都被烧成了灰。她每学期的奖状都来之不易——她在学校里的学习成绩和违反纪律的记录都堪称一等一，其他所有学生的三好奖都颁发的理所应当，而唯独她的奖，老师给得最不情愿。初中一年级的学期末，她因为和同学踢足球时发生争斗，把人家高年级男生的头给打破，缝了三针，导致那学期的三好生里没有她的名字。颁发奖状前一晚，她翻墙进了校长办公室，偷出一张空白奖状，给自己写了一张，第二天拿回了家。可由于字迹太丑，被石跃溪一眼识破，晚上便挨了一顿胖揍。
客厅原本挂在墙上的钟掉在了地上，厚厚的玻璃钟面已经裂开无数道触目惊心的缝隙。它是搬家时石跃军送的，走字总是不准，林建国对其它家里坏了的物件从不上心，却唯独在对这只机械钟的维修上投入了百分百的热忱，而且常常是在喝多了以后开始憋着一肚子的邪火去鼓捣它。鼓捣到最后，钟里丢的零部件越来越多，甚至有一次它的指针都被弄丢了一根。林建国却总在最后把看似装成原样的钟挂回墙上，然后盯着左右跳动却仍不走字的秒针发呆。
这些东西从前被完好无损地摆放在屋子里的各个角落里时，石跃溪未曾对它们有过任何关注，甚至有种难以克制的厌恶。可当所有一切都被烧毁成残骸时，从前的怨怼也同时被付之一炬。而也就在这个时刻，它们身上曾经承载过的记忆也排山倒海般在她眼前燃烧，并在黑乎乎的角角落落里升出许多不切实际的悔恨———比如，为何自己没有坚持去找被林建国卖掉的大女儿，为何当初没有彻底自私一把，选择和林建国分开。可能放手之后，大家如今都各自过着安乐的日子，一大一小两条性命也都会免于灾难。
林建国从前供着的观音像不知被谁摆在了阳台上，可只剩下了一座。石跃溪犹豫了一下，喊女儿过去把它擦净包好，摆回卧室朝南的角落。
记得当初林建国最频繁的时候会对着左右两个菩萨每天一拜，开始时石跃溪问过他，到底是想求啥，那么急切。林建国说，求你。石跃溪说，早就晚八春了。林建国说，那就求财。石跃溪说，那么多钱能有啥用？林建国说，用来求你。石跃溪说，没完了。林建国说，这辈子都跟你没完，除非哪天我死了。
没想到，一语成谶。
韩霜正收拾着阳台，突然说想起了自己有点事，要出去一趟，便准备出门。出门时手里还抱着一个纸箱子。石跃溪往箱子里一看，说，你要抱着它走？韩霜说，就顺便扔下垃圾啊。石跃溪感叹说，小时候的命根子，现在成垃圾了。韩霜愣了一下，说，要不还是你帮我给带回姥姥家吧，说完放下箱子便跑走了。她们母女向来如此，对方的行踪从不过问，多了一份冷漠的同时也获得了一些给予彼此的自由，渐渐地形成了一种别扭的默契。
她前脚刚走，后脚燕子便来了。燕子说她刚去了姥姥家，听姥姥说她们娘俩在这头，便过来找她们了。她进屋左右望了望。石跃溪说，你来的真不巧，林阳有事，刚出去。
“刚出去？我下午的时候坐车打浮石河路过，老远看见一个人，以为是她，跟一个男的在河边溜达。”燕子的表情有点诧异。
“你应该是看错了。她一个下午都跟我在这边收拾，不可能在那么远的地方。燕子，这被罩和枕头你过两天再去姥姥家拿吧，我得给它拿回家洗洗先。”
燕子仿佛没听石跃溪刚刚说的话，一直低着头想着什么，她说，石姨，你有没有觉得，阳阳最近很怪啊？
“她最近挺好的啊，应该说比以前是好多了，脾气也不那么臭了，可能是她爸这件事的原因吧，感觉她是一夜间成熟了许多。她不像你打小就懂事，现在突然懂事起来，感觉变化是挺大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其实上次给林阳被罩那次还觉得她挺正常的，就上次在姥姥家那次，怎么都觉得她怪。”燕子皱了皱鼻子。
石跃溪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个一个念头，但也只是在脑子里晃了一下，便消失了。
“对了，你说看见她跟一个男的在一起。她刚出去的时候就挺着急，也没说要去干啥。你说，她这有没有可能是......谈恋爱了？”石跃溪直起身，第一次因为女儿的感情问题而提高了警惕。林阳从小到大都是个感情方面晚熟的孩子，别的少男少女都在互写情书的年纪，她却还在傻呵呵地和一群男孩子踢球打架、翻墙盗菜。谈恋爱这三个字似乎离她是件极其遥远的事情。甚至连石跃溪这个当妈的都想象不到林阳未来会找个什么样的男孩子在一起。她本身便满是孩子气，可对所有同龄的男孩子的评价都是同一个词：幼稚，好像她自己有多成熟一样。
“我也不确定。石姨，我觉得你可能需要正式地和她聊一次。她最近似乎心事很多，一直在憋在心里的样子，这点特别不像她。另外她可能因为觉得我烦心事太多了，所以不想再给我加什么压力，就没和我多说些什么。我觉得你或者姥姥都可以试着和她好好聊一聊，万一她有啥心结的话还可以帮忙早点打开。这人啊，不怕身体上得病，最怕心里头得病，心里头的病比身体上的病更难治。”燕子可能是又想起了她妈，说到最后，眼圈又红了起来。
石跃溪开始担心起了燕子，这孩子和林阳不同，打小就细腻敏感，同样的一件事情摊在她身上，可能整个月她都睡不着觉，可若是赶在了林阳头上，可能一顿饭的工夫就忘了。也多亏了林阳这来去迅猛的脾气心性，即使自己从未劳心关照过她的情绪和情感，她也健健康康地长了这么大。时间过得真快，如今晚熟的林阳也不知不觉长成大姑娘了，我也该放更多的心力在她身上了，石跃溪心说。
“燕子，你最近想得太多，精神压力太大了，你跟你妈最近是最困难的时候，有啥需要的，甚至只是想唠唠嗑，都可以跟石姨说，听见没？”
燕子听罢点点头，抱上被罩枕头离开了。
过了不一会儿，石跃溪听到对面房间传来了关门声。应该是对屋的艾先生回来了。石跃溪想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走到了门前。可刚刚抬起准备敲门的手，便又心虚地垂了下来。火灾之后，她一直觉得自己有必要郑重地为她女儿在自家罹难这件事向他正式道歉。但她终是不知该如何开口，也并不知道该对整件事情作何解释。艾未清素来是个有礼数又极其懂得方寸的人，石跃溪不在家时，林建国有几次试图喊艾未清来家里喝酒，可都被他婉拒了。但他每每拒绝之后都会在第二天出门时买一瓶林建国喜欢的酒送到家门口。一来二去林建国也不便叫他了，但心里却对他多出了几分尊敬。可这样的性格也有他的坏处：艾未清每次出门不得不把女儿留在家中时，石跃溪都几次想主动帮忙照顾，但思来想去，总觉得哪里不妥，便最终作罢。他那无懈可击的礼貌让整栋楼的邻居都对他敬而远之，每次闲话聊起他时，个个都是砸砸牙花，说不出个热闹话。
正当石跃溪在门口犹豫时，屋里忽然传出了一阵女孩的笑声，那笑声似乎有点耳熟。石跃溪心里咯噔一下，抬起手又准备敲下去，但转念一想，再次放了下去。她一路小跑着赶回了家，到了门口，松了一口气：女儿正站在院子里晒衣服。想到今天燕子说的话，石跃溪犹豫着走到她跟前儿，想来想去，打盆里拎起了一条裤子，夹在了晾衣绳上。
“妈，回来啦。”石跃溪看着女儿冲自己笑了笑，她从前很少主动冲笑，更是从未主动喊过妈，现在这副笑脸，石跃溪是越看越不对劲。她使劲儿拧了把手里的毛巾，甩了甩，搭在了绳子上，说，“阳阳，我问你个话，你必须保证如实回答。”
韩霜撂下手里的活儿，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表情有些僵硬：“妈，你说。”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韩霜眼睛微睁，下巴往后一缩，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石跃溪拽了把地上的小马扎，重重坐了进去，又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示意女儿坐下。韩霜没有坐，还在原地笔直地站着，看起来像个提刑犯的样子。石跃溪觉得有点滑稽，但是又不能笑，只能绷着脸，继续说道，“有人看见你跟一个男孩在一起，那人是在追你，对吗？
韩霜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下巴几乎要掉了下来：“啥？一男孩？追，我？”
“阳阳，是真的的话你就跟妈直说，妈知道，你这个情况呢，跟男生谈恋爱确实很难让人想象，妈也一直以为那些男孩子就是你的好哥们啥的，你们之间发生感情的话妈也比较难以想象。但是你要相信，妈的思想不是老一套，你无论跟谁谈恋爱，只要对方是个好孩子，妈都能接受的。”
石跃溪琢磨着，女孩子第一次和家长谈起这种事儿的时候还是会拒绝的，更何况自己和女儿之间的顺利沟通才刚刚建立起来不久，不能过于心急，这个她懂。她看着韩霜目瞪口呆的表情，认为女儿可能没有想到自己能这么快知道消息，而且还可以和她开诚布公地聊起这个话题，所以惊讶得过了头。
韩霜再也站不稳了，她晃晃悠悠地走到了小板凳旁边，扶着墙坐下，瞪着滚圆的眼睛看了看晾在面前招展的衣服，又看了看石跃溪，咽了咽口水，可还是没蹦出一个字来。
石跃溪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没事，你可以先不说，等想好了再说也行。
韩霜在震惊中轻轻摇了摇头，感慨地说，妈，你是真的开明。
石跃溪欣慰地笑了笑，拎起地上的盆，回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