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霜在离开韩家庄时曾经想过再见大赶时会是怎样的情景。可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早已超乎她的预期。这是好事，也是坏事。总而言之，这是已经发生的无法改变的事。
“姐，我没告诉他那件事。”大赶老远看见韩霜，便急切地冲她比划着。韩霜冲他点点头，示意他不必再说。
大赶看起来精壮了许多，韩霜清楚他一个还未成年的大男孩突然要担起一个家的压力和操劳。这孩子打小便容易挨欺负，刚来韩家庄时，村里那些半大小子总是追在他屁股后面骂他婊子生哑巴养。甚至有几次他打外面回家，身上难得买的几件新衣服已被人扒了去。每当这时，韩霜便会让他在纸上写下欺负他的人的名字，然后拿着纸去找那些混小子。大赶会跟在韩霜后面，拽着她的衣角，看着她把写着那些小混球名字的纸塞到他们的嘴里，再把他们的头扎进河水里或者泥巴里，直到他们哭着喊着求饶。那些敢还手的，韩霜就打到他们骂娘的力气都没有。以暴制暴，这是韩霜从小在村里用一身新伤旧伤学到的真理。而这个真理她在村里屡用不爽。
韩霜从前教大赶说，打架，一定要在对方没有防备的时候便先一步出手，出了手就不要想别的，不给对方还击机会地往死里弄。打架的时候不能有怜悯，更容不得半分的犹豫。可无论她怎么教，大赶还是从未出过手。但由于韩霜的保护，慢慢的，大赶便没了人欺负。年复一年，由于大赶为人老实又热心，所以在村子里的人缘比韩霜要好得多。村里头谁要是有个心窄的事情，便会找他唠一唠，也不管他听没听进去，总之唠完心情会很好————谁不愿和一个半聋的哑巴去倾吐自己的那点隐秘又憋屈的事儿呢？而这些好的赖的烟火故事听多后，大赶的性情居然并未因此变得丝毫晦暗厌世或悲天悯人，这让韩霜很是想不通，琢磨不透。
大赶边向韩霜跑着，边打包里掏出个长条形的油纸包递给她。油纸包被两条毛巾捆裹着，韩霜一摸，里头竟还藏着温热。隔着油纸闻了闻，有股熟悉的玉米味道，透着些许豆沙的香气。韩霜笑了，不用说，肯定是这小子打家里偷摸带出来的，自己最爱吃的豆沙馅儿棒子面饽饽。大赶这孩子最知道姐姐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以前家中请客吃饭时，韩霜和娘不能上桌，大赶便趁大人不注意时把姐姐爱吃的菜先夹几筷子，偷偷藏在桌下的碗里头，用腿支着。一顿饭下来，大赶下桌走路时便撑得一瘸一拐的，可他总是一脸兴奋地把留下来的菜偷摸递给韩霜，看着她一口口吃下去。有几次韩守业发现了边吃边藏，便骂他贪吃，甚至有一次还下手打了他。可他从未辩解，只埋头挨骂，骂完了该藏还是藏。
“本来是想让未清哥帮我给你的，没想到你们一起来了，太好了，快趁热吃吧。”大赶的手语比划出了一股子兴奋劲儿。韩霜左右望了望，操场最边上的树下挂着几个秋千，韩霜坐上最中间的那个，打开油纸包，趁热捏出了一个饽饽。掰开的一瞬间，一股混着麦香的红豆香气迎面蒸腾到了脸上。韩霜把掰下的一半递给了艾未清，剩下的一半和大赶分了。狠狠地咬下去一口，饼底焦香酥脆，内里香软甜腻，这时，她心里头某个悬着很久的东西像是忽然有了个依托，慢慢着了地。
味道这个东西，像个隐形的绘画家，总有些味道会牵出人们脑海中的某个画面、某段回忆。韩霜手中捧着的这般味道，是她在玉米地中和大赶奔跑嬉闹、在厨房里和娘一起杵着豆馅的画面，亦是她在过往生活中难得的美好片段。如今，这个味道又在她的记忆中绘下了另一张图画：一个高个戴着眼镜的男人，一个清瘦短发的女孩，一个壮硕小麦色的少年，闲适地坐在农村小学操场角落的秋千上，手中各自握着一块冒着热气的饽饽。夏日初升的太阳透过远方升起的烟雾，将三人染成了淡黄色。他们仿佛忘却了各自肩头担负着的苦惘，口中、眼中、心中，升腾着的只有甜腻的豆沙香气。
大赶瞧韩霜差不多吃完时，把她手中的油纸包接到地上，表情神秘地在她手心中轻轻放下了一个信封。韩霜翻过信封，看到正面的寄件人地址，心跳骤然加快。一旁的艾未清瞄到了信封上面的大字，脱口而出：“好巧。”
韩霜转过头，“啥太巧了？”
艾未清笑了一下，说，“我读的小学和中学，正好也是这所大学的附小和附中。”
“还有更巧的，”韩霜说。她掏出包里的另一个信封，递给了艾未清：“林阳的，前天寄来的。我没拆开，你转交一下吧。”艾未清接过信封看了一眼，乐了：“也是这所？还真是巧了。”
韩霜把信递给了大赶，示意让他帮自己看。艾未清和大赶交换了一下眼神，同时撕开了各自手中的信封。
大赶看了韩霜一眼，小心翼翼抽出了信纸。看到上面头几行字时，他眼圈顿时红了。艾未清见状接过信，瞧了一眼，笑了，说，恭喜，林阳你俩可以去读同一所学校了。大赶把韩霜抱住，边掉眼泪边拍着她的肩。他明白，为了这一张纸，姐姐付出了些什么。
韩霜抹掉他的眼泪，仔细把录取通知书叠好放进口袋，问艾未清，“林阳也考上了，是吗？”
艾未清笑着说，“是。”
韩霜咬了咬牙：“那什么，我有个题外话想问你：你知不知道，林阳有没有谈恋爱？”
艾未清眯了眯眼睛：“你问这个干啥？”
韩霜清清嗓子，说，“他被人发现有个人在追他。”她看了看旁边正在帮自己叠油纸包的大赶，凑到了艾未清旁边，捂嘴说道，“是个男的，有个男的在追林阳，是有这码事吗？”
艾未清的脸登时僵住。
韩霜暼见他脸色不对，马上正回身子，两手拍拍大腿，说：“算了，这么尴尬的事情，他不说，你还是不要去问他了，我们都假装不知道就好。你让他自己多注意些，不然对上大学估计会有影响。”
艾未清想了想，认同地点了点头，说，“是啊，不能因为这个耽误了上学。”
“对了，你那边还有林阳其他生活上没和我讲过的特点吗？我觉得自己最近好像有点被石跃溪怀疑身份，我想在她面前做些林阳会下意识做，但又不会显得刻意的举动。”
艾未清想了想，说，“还真有一个————梦游。”
韩霜有点惊讶：“梦游？”
艾未清接着说，“对，梦游。她梦游的时候看起来特别清醒，还会自己接水喝————虽然容器有点特殊……但是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整个行为过程非常平稳，平稳到了让人吃惊的地步。”
“那你是怎么发现的？”
“说来话长。以前我女儿经常半夜做噩梦被吓醒。我睡觉浅，听到茉茉的哭声就会去她房间里哄她。前几天晚上，我睡着后好像听到茉茉在哭，于是就迷迷糊糊往茉茉房间跑。跑到客厅的时候才清醒过来，意识到茉茉已经不在了，茉茉的声音肯定是我的幻觉。我再回到床上的话肯定睡不着了，就坐在客厅沙发里点上了根烟。
抽烟的时候，我听到好像有人在厨房，我知道是林阳。她的影子打进了客厅里，像极了茉茉。我望着那个影子出了神，直到她走过我面前的时候，我才回过了神，抬头看了看她。她当时闭着眼睛，手里拿着个空的汽水瓶子，对着瓶子口，正在喝打自来水管里接的生水。我一下就意识到了，她在梦游。”
“那你当时没叫醒他吗？”
“我记得以前好像在一本心理学书上看到过，梦游的人不能被突然叫醒，不然有可能会疯掉。所以我就一声没吭，看着她自己回了屋。”
韩霜想了想，说，“好，听起来不难，等我有机会的话在石跃溪面前演一出。”
大赶此时已收拾完，正歪着头看着俩人。
韩霜站起身跺了跺脚，大声说，“好了，快点聊些正事儿吧，快，聊聊那个人贩子。”
大赶点点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艾未清。
韩霜把手搭在大赶的肩头，说：“好，我来翻译。”
“姐，那人贩子头回来咱家的那次，艾清哥已经告诉过你了吧？就在你离开的第二天，那个女的就又来了。她那次来没开车，是骑摩托来的，带个大黑头盔，我开始都没认出来，她进屋才摘的头盔。当时她挺鬼祟的，进屋就找韩守业，我告诉她，他不在家，她不信，前院后院、里屋外屋自己找个遍，没找见，便一屁股坐在炕头，要在家里一直等到他回来。娘实在没办法了，就跟她说让她先走，他要是回来的话会告诉她一声，可她还是不动窝。后来前院进来串门儿的人了，她在屋里听见，才打后门溜走了。”
“她后来又过去找过韩守业吗？”艾未清听罢韩霜的翻译，问道。
“去过一次，是前天。当时是我出去找丢了的鸭子刚回家，碰见她蹲在我家墙根守着。她看见我之后没说话，瞪我一眼就走了。”
“知道了。韩霜，你什么打算？”艾未清听完，点起了根烟。他的脸在烟雾中模糊了表情和眼神，让韩霜更加难以判断他的心思。
韩霜有些不耐烦地扭过了头，却刚好撞上了大赶满是期待的眼神：“姐，那女的有可能是会记得我亲生父母的地址的，即使不那么准确，但至少能有个差不离的位置。这次你还能帮我吗？”
韩霜捏了捏兜里的录取通知，又看了看大赶。艾未清在烟雾后面眯着眼看着她，没有吭声。
她把被大赶紧紧攥住的衣角轻轻抽出来，略带恳求的看向艾未清，说道：“咱们帮帮大赶，行吗？”
“你想怎么帮？”艾未清又吐了一口烟。
韩霜在烟雾中皱了皱眉，右手食指蹭了蹭虎口位置的老茧，说：“那女的估计还会再去找韩守业。到时候让大赶把她给引到个隐秘点的地方吧。要想让她相信韩守业已经逃窜并藏匿在一个隐蔽的地方应该不会太难，更何况是大赶这样的孩子来告诉她，就更难让人怀疑了。到时候把她给绑了送到地方，我会想办法逼她说的。”
“如果她不说呢？或者，如果她真的说了呢？你接下来，想怎么弄？”艾未清的眼神透过烟雾逼迫了过来。韩霜知道，他需要一个答案来给自己一个念想，一个交代。
韩霜看了一眼大赶，他没有将二人的对话听得太清，只是茫然地看着他俩。韩霜再次转向艾未清，说，“放心，肯定是你想要的结果。现在只是我们该如何配合的问题。”
初升的太阳被云雾遮住。起风了，豆沙的味道已香飘尽散，余下的，只有三人脚下、身边纷纷扬扬的尘土。那半包剩下的饽饽上，被风盖住了一层细细碎碎的砂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