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去找同学玩吗？怎么回这儿了？还换了身儿衣服，哪儿来的？”
林阳听到声音后抬起头，面前站着的竟然是石跃溪。
这天，艾未清去见大赶，林阳一人呆在屋里实在无聊，便挎上背包，想着出去摘点儿鲜花，回来插在艾未清书房的花瓶里头。他的花瓶是泥巴烧的，灰不溜秋，摸上去比水泥地还要糙，里头不插花，而是插着根长长的树杈子，傻了吧唧的兀自支棱着，如果在那树杈子上再绑根皮筋，完完全全就是林阳小时候插在石头缝里的大弹弓。这种奇形怪状的东西被艾未清摆在了书房最显眼的地方，对面又是那些奇形怪状的画，林阳觉得自己的眼睛早晚要被丑瞎。
可没想到，刚到楼下，她便碰到了石跃溪。她正一脸纳闷地看着林阳，林阳也正满脸诧异地望着她。
林阳望着石跃溪，她比分开时瘦了很多，头发乱七八糟地盘在脑后，衬衣上居然出现了褶皱。这和她以前板正的样子比，仿佛换了一个人。林阳看着她的狼狈样子，突然很想问问她最近还好吗，甚至，想抱一抱她。可最终她只是耸了耸肩，说，“那啥，衣服被人给撒上饮料了，就换身儿我同学的给穿来了。我同学家刚来客人了，我就走了。这不，闲着没事儿，就过来看看。”
“哦，那正好帮我一块儿打扫打扫。这帽子也是你同学的吗？还挺洋气。”
“啊，对，我同学的，拿来戴着玩儿。”
“阳台和客厅上次都打扫得差不多了，就剩下厨房和卧室了。这样，我收拾厨房和小卧室，你收拾大卧室。”石跃溪边说边把打扫用的家伙什儿递给了林阳。
到了楼上，林阳戴上石跃溪递过来的口罩、手套，木然地拎着东西进了卧室。她用扫帚拨拉了几下卧室里那堆烧成炭的家具，一阵黑灰打底下冒了出来。黑灰下头似乎有什么东西硬硬的，林阳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摸到一个坚硬冰冷的盒子。她手腕一拧劲儿，一个四四方方的饼干盒被她硬拽了出来。她用手套拍掉上面的黑渣，撬开铁盖，发现里面竟叠了满满一盒信件。
林阳打开其中一封正要看，便听到侧卧传来了石跃溪的声音：“林阳，你是不是偷懒儿呢？快，帮我把这堆垃圾给倒出去。”
林阳听闻慌忙把手中的信揣进兜里，再将盒子一把塞进书包，跑了出去。直觉告诉她，这可能是杨三儿蹲监狱的时候和石跃溪的通信，而石跃溪一定是瞒着她爸和自己，将它们当宝贝一样地留着。
想到此，林阳一股怒气打胸中升起，硬是打着嗝走到了石跃溪旁边。
石跃溪看着阴着脸打着嗝的林阳，说，“这早起在家也没吃啥能噎着的东西啊，快，出去倒个垃圾，顺顺气儿。”
林阳接过她递来的一蛇皮袋垃圾，跑到街对过，一股脑把垃圾统统倒在了杨三儿饭店门口。她架着肩膀刚要走，忽然在那堆垃圾里瞥到了一抹透明的蓝。她犹豫了一下，蹲下身，把那抹蓝在一堆黑中抽了出来。
那是一只曾经放在她房间里的小花瓶，是林建国以前去一个海边城市出差的时候买来的。林建国说既然林阳那么喜欢那个漏窟窿的蓝色瓶子，不如买个整齐的给她玩。他告诉林阳说，它和海螺一样，里面有大海的声音。林阳经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它扣在耳朵上仔细去听，可里面从来没有传来过大海的声音。她看着外面的星空，告诉自己，因为宇宙是安静的，所以它装着的是宇宙的声音。
如今这个瓶子底已经被烧黑，瓶子中间是一片灰蓝色，只有最上面尚有一圈若有若现的蓝。林阳对着瓶身吹口气，又把它在裤子上蹭了蹭，抱紧了往回走。快到门口时，她转身坐在了楼梯上，打开了兜里的信。
看完信，她跳下楼梯，冲进了屋。
屋里，石跃溪正在费力地用砂纸蹭着墙。那些或白或黑的墙灰弥漫了整个房间。她站在墙灰里，皱着眉头，侧着腰，仿佛手中再多用些力，便能把面前的这堵墙蹭成这栋楼刚刚建好时的模样。
这栋楼刚建好那个时候，林阳坐在林建国的肩膀上，兴高采烈地前后看着尚空无一物的新房，说，妈，看啊，新的，啥都是新的，咱要开始新生活了，妈。那个时候，林阳还喊石跃溪妈妈。那个时候，石跃溪和林建国的心里头还有那么点希望。
林阳走到门口，又把信揣回了裤兜，在桶里接了点水，洒在地上。空气渐渐清晰，林阳看到石跃溪那双躲在尘埃里的眼睛有些泛红。
她见林阳进屋，赶忙摘下手套揉了揉眼，说，咋这么刺眼睛呢这灰。
墙灰不仅刺痛了她的眼睛，还染白了她的头发。林阳放下水桶，走过去，说，我来弄吧，妈。她低头递给林阳砂纸，背过身，用力点了点头。
刚刚弄到一半，家里来了人。来人居然是林阳那天在杨三儿饭店见过的大眼睛的服务员。
大眼睛对林阳笑笑，说：”妹子，杨叔让我过来跟你们说一声，他已经找好装修队了，装修队等明天忙完他们现在的活儿就过来。你们就不用费心整了。“
石跃溪一脸纳闷，问：“他咋知道我们过来收拾的？”
大眼服务员看了林阳一眼，又看看石跃溪，说：“可能是你们来的时候谁看见了，跟他说的吧。反正话我给你们带到了啊，我先走了，你们有啥需要帮忙的直接去饭店找我们就行。”
石跃溪想了想，收拾东西准备走。林阳说：“咋，还真让他找人给整啊？”
石跃溪说：“回头我把装修队的钱给他不就行了，你急啥。”
“那你自己个儿回去吧。我找我同学拿衣服去，估计洗完了晾着呢给我。”
“也就你，到处使唤人，衣服还得别人给洗。”
林阳没理她，转身背好包就跑了。
林阳出门往楼上跑去了，她坐在上面的楼梯里，听石跃溪走了之后，便马上溜回了艾未清家。不知道为啥，虽然艾未清家和她家的格局、大小都一模一样，但她却很喜欢像只蜗牛一样窝在这里，再也不出去。从前的夏天里，林阳流连的只有球场和游戏厅，陪着她的也只有那帮和我一样长不大的孩子们。可艾未清的家却像一个永远都逛不尽的迷宫，这里有很多写着远方故事的本子，有堆满了黑胶唱片的箱子，有和林阳一样高的影碟架，以及塞满了一整面墙、铺满了一整张床的书。
“我需要过多的时间去和自己相处，让自己做足够多的梦，这样才能给他人织梦。但梦太多，便像酒过量，会让正在寻找方向的人反倒失了方向。可能为了教训我，老天爷才带走了茉茉，让我不得不体会一下真实的苦痛。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从前自己说过的话是有多么不切实际————我曾说，记忆就是为了被人去遗忘。可真轮到自己的时候，只想扇从前的自己几个巴掌。”
林阳很多时候都听不懂艾未清说的话。他一直都是这样。当林阳和他聊一些日常琐事时，他的表情素来都是冷静明达，一副胸有成竹却又毫不在乎的样子。可当他聊起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时，眼睛里却会发出一种来自更深处的光，而他的锋芒中却完全没有那些所谓聪明的人装腔作势。林阳想，如果他知道自己今天看到的那封信的内容，不知道又会说些什么又听不懂的东西出来。
中午艾未清回家时，带回来了一只烧鸡和三个炒菜。
“路上捡钱了吗？”林阳说。
艾未清笑了，说，“比捡钱了还高兴”。说完，递给了林阳一个信封：“考上了，专业还不错嘛，德文。谁给你选的？”
林阳笑着接过信，说，“其实知道成绩那天，我就觉得自己肯定是能考上。专业是我英语老师给我选的，我也不知道学那个以后能有啥用，我就是琢磨着以后要是能当个翻译啥的倒是能挺厉害。”
“有理想不错，可不要只是想着当个翻译。和考大学这件事一样，语言其实是把钥匙，能帮你打开一道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你进入大学后可能一开始研究的是这把钥匙本身，而门背后的世界，则需要你自己去探索。那个世界，你想它有多大，它就能够有多大。而它所能够成就的，远不仅是帮你找到个职业那么简单。”
林阳点了点头，眼睛却瞄向了餐桌上的烧鸡。她说，“边吃边聊吧。我们可以聊聊我最熟悉的德国文学家，那个谁，格林兄弟。嘿嘿。”
艾未清吃饭的时候似乎若有所思，刚刚吃完一个鸡腿便放下了筷子，跑到了书房。林阳一边听着他在书房翻来倒去，一边独自吃光了半只鸡。
“给，这些书你拿去读，里头有你们学校可能不会介绍的书。读书不能贪多，哲学类书籍还是等你思想成熟点再读会比较好，要先自己好好消化些基本的。有啥想法，可以随时找我聊。”林阳扒拉着米饭看向艾未清，他的额头上浮着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眼里却冒出了一道光，那道比她看到烧鸡时还要更亮的光。
林阳擦擦手，把书摊开翻了翻。一共五本：《在轮下》，《保罗.策兰诗选》，《拉奥孔》，《铁皮鼓》，以及一本没有一个中文字儿的画册，里面全都是些奇奇怪怪的图画，林阳把书转了好几个角度都没有看出来里头到底画的是啥。
林阳说，这样一想，还是读戏剧专业比较好，天天去看戏，不用啃那些大部头的书。艾未清一听，噗嗤笑了，摇摇头没说话。
“未清哥，我其实是相信你对书的品位的，不过你对画的品味吧，实在是算了。别的先不聊，这饭桌上挂着的这幅能不能先把它给换了——每天看着头顶上一群人光着身子手拉手跳舞，这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啊？”
艾未清看了一眼头上的画，学着林阳的样子撕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边嚼边说，“看来，我艾未清终于是要彻底着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