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霜差一点杀了人。
见完大赶和艾未清那天,韩霜一边吃着剩下的棒子面饽饽,一边往姥姥家的方向慢慢溜达。饽饽有点干,韩霜左右望了望,旁边一条小巷子里似乎有个小卖部,便走了进去,打算买瓶汽水喝。站在小卖部门口喝完汽水,韩霜把瓶子递给店主,马上低头朝大道的方向走去。
喝汽水时,她注意到小卖部斜对过的柳树下,有两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男孩,一边抽烟一边鬼鬼祟祟地朝小卖部的方向瞄。韩霜素来对危险有种本能的预知力,而这次,她的预感再次灵验了。
无奈韩霜对这一片的街道并不熟悉,本以为拐过去该是条繁闹大道的路,却压根没有人走。韩霜疾步走到尽头时才发现,这里由于施工,被堵住了。
眼看身后那条影子越来越近,韩霜眉目一沉,在影子抬起手的瞬间,猛地压低身,右胳膊肘向斜后方用力杵了过去。胳膊还没放下时,她的左腿已经抡了过去。影子主人吃痛地倒在了地上。韩霜把手里的饽饽朝他脸的方向一摔,在他出手遮挡的间隙,飞起右脚,踢在了对方的颌骨上。地上的男人用手抱住了头,韩霜的脚便落在了他的小腹上。
男人抱头蜷着身子,大喊道,林阳,林阳,你是老大,我错了,我错了,求求你,别打了。
韩霜一听,对方竟然和林阳认识,没准刚刚过来只是和想朋友打招呼而已,便赶忙收住脚,匆忙跑开了。
可刚走没几步,正面又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刚刚站在街对过,和地上的人一起看向韩霜的那个矮个男的,身旁的那个大个子是他搬来的同伴。二人一左一右挡住去路,朝着韩霜步步逼近。
韩霜心想不妙。她摸摸挎包,斧头被她早上藏在了床底,最关键的时刻竟然不在包里。
韩霜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只是架起了肩膀,看着面前的二人,说,二位,因为误会打伤了你们的兄弟,抱歉。
矮个男的冷笑一声,呦,林阳居然会道歉了,可真是马脑袋上长犄角了,真稀奇。
韩霜上下打量了一下一高一矮两个人,说,就算我以前跟你们结过梁子,你们也不至于仨人打一个吧?这以后说出去,脸还要不要了?
矮个子脸霎时白了,说,你个不男不女的王八犊子,今儿个我们就跟你对上了,你还能咋着?
韩霜在他扑过来的时候侧过身,同时带出膝盖,顶在了他的命根子上。对方大喊一声倒在了地上,旁边的胖子慌忙蹲下去查看他的情况。
韩霜说,不咋着,你不要脸,那我也就不怕跟你玩儿阴的。我不男不女?你不如去医院看看你自己现在是男是女。
胖子狠狠地看向韩霜。韩霜继续弓起肩膀,盯着他,做好随时和他拼命的准备。
可胖子还未起身时,韩霜后脑不知被谁重重一击,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时,韩霜正躺在一张窄窄的单人床上,对面的墙上贴着张海报,海报上是个裸着上半身的红头发外国人,他的脸上画着蓝红相间的闪电形道道,双目圆睁,双唇微张,好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床头桌子上摆着一台大大的收音机,收音机旁摞着一堆磁带,磁带旁放着一个小红皮本,红皮本上写着四个字:毕业证书。韩霜打开看了一眼,上面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相片旁写着李民俩字。
“你可算醒了,可吓死我了。”
韩霜被吓了一跳,抬头看向门口,进来的男孩浓眉大眼,正是那本毕业证的主人,李民。
“你要干嘛?”韩霜直起身,警惕地看着他。
“我说林老大啊,你可别装了,这都啥时候了,兄弟没空陪你演戏。要不是我带着帮弟兄过去,你早被王家哥仨给暴尸街头了。”李民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水递给了韩霜。韩霜接过水,攥在手里,并没有喝。
“他们为啥要打我?”
“为啥要打你?你该问的不是为啥没打死你吗?”李民把枕头挪到韩霜后背,给她垫好,说,“经过前年那事儿,你还敢走他们哥几个那条街,真不知道该说你是有种还是有病。”
“我以前到底......确实是没少惹麻烦。”
“可不管遇到啥麻烦,你都别忘了,你还有兄弟呢。”李民还想说下去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说,“今天要不是在游戏厅里听到小王八蛋去找人帮忙打你,可能你今天半条命就没了。”
“谢谢你。”韩霜说。
李民听到她的感谢后,眉头皱得更深了。他说,“阳阳,你突然对我这态度,是不是在恨我那天在游戏厅看到你的时候,为啥没有告诉你你家火灾的事情?”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我也不想解释些啥,我只是想说,我希望看到你考上大学,走出去,别和我们一样,荒废了自己。林阳,你不能被困在这个地方,不能被困在那个家里。”
“困在那个家里......也没啥不好吧。”
李民同情地看了韩霜一眼,说,“没想到你经过事儿后改变了这么多。我还记得以前你几乎每天都在跟我抱怨你家,说只想早点离开这个家,再也不回来了。”
后背和后脑的疼痛这时忽然一下涌了上来。韩霜攥紧手中的水杯,把牙齿咬出了一丝腥。
“阳阳,你咋出了这么多汗,是哪儿疼吗?”
“你有外敷的药吗?”韩霜从牙缝里冒出了几个字儿。
“有,有,你等着。”
过了会儿,李民拿好药过来了。韩霜这时已经下了床,挪到了门口。
“送我回家。”韩霜接过药,说道。
李民皱眉看了看韩霜,没有过多坚持,便带她出了门。韩霜坐上他的摩托车后座。正在戴头盔的时候,韩霜问了一句,“能不能告诉我,为啥那姓王的这么恨我么?”
李民叹了口气,说,“你为啥非要提那件两年前的事?你当初把带着钢钉的椅子腿儿豁进了人家脑袋瓜子里,人家小半年的院能白住吗?不过他也是找揍,当初调戏你不成,还说你是......”
“说我是啥?”
“说你是你妈跟野人生的,不男不女的狗杂种。不我说你是脑袋被敲懵了么,咋问我这?再说,这都两年过去了,还提它干啥。”
“好,不提了。走吧。”
回到家时,姥姥正在做午饭,老远见韩霜一身的土,说,“又去找那帮野小子出去疯玩儿了吧?快去洗个澡换身儿衣服,饭快熟了。”
韩霜应了一声,钻进了洗澡间。
站在镜子前脱下上衣,韩霜这才见到后背上黑紫色的一片淤青。她拧开李民给自己的药,别过胳膊,一下一下地涂在了上面。
镜子里,又是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而这次,在那双眼睛中,韩霜看到了更加熟悉的东西。
“阳阳,咋洗了这么长时间啊?快出来吃饭了。”
韩霜咬着牙,套上衣服,喊了声,来了。
第二天夜里,也就是昨晚,韩霜戴上帽子、口罩,提起斧头,再次走进了那条街道。
清早,娘仨围着桌子刚准备吃饭,姥姥忽然一脸神秘地说:“你们猜,昨天晚上,出啥事儿了?”
韩霜低着头继续撕油条,没吭声。石跃溪配合地问道:“啥事儿啊妈?”
“王北财家的三儿子,出门的时候被砍啦!肋条骨都被砍折了,现在人正在医院里头躺着呢!”
石跃溪咽下一大口豆浆,说:“是么,又是喝多了跟人聚众打架来着吧?”
姥姥说:“不是,听说是自己出去的时候被砍的,也没人知道是谁给砍的。”
石跃溪有意无意地瞥了韩霜一眼,问道:“你昨晚上去哪了?”
韩霜吸溜一口豆腐脑,说:“没去哪啊,外头溜达溜达,就回来睡觉了。”
石跃溪嗯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吃着早饭。
这顿饭,吃得比以往安静了许多。
这一晚,韩霜照常出门散步。可走了没几条街,她便察觉身后似乎又多了个尾巴。韩霜摸了摸包,心里踏实了半分————今天特意带着斧子出了门。
走到一条相对冷清的土路上,韩霜停下了脚步。
身后的脚步也随之停下了,并没有要来袭击她的意思。
韩霜转过身,只见不远处的站着一个身量和她相近的人,头戴一顶帽子,帽檐遮住了半边脸。
不知为何,这人让韩霜感觉似曾相识。
“你是谁?”韩霜问。
“你又是谁?”对方问道。
“既然不知道我是谁,为啥跟着我?”
“问你的话还没有回答,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吗?”
“你不要自找麻.... ”
韩霜刚准备送出拳头,对方便把帽子摘了下来,把脸仰起,正对着她的拳头。
“来吧,正对着这儿打。”
韩霜的拳头定在了空中。那是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林阳,你别以为我不敢下手。”
“是啊,没有你不敢下的手。不过你记住,你打出去的每一拳,那责都是需要我来负的。”
韩霜没有说话,在惨淡的月色下打量着面前的人。她曾设想过无数次和林阳见面的场景,可如今的场景却在她的想象之外。
林阳穿着韩霜的旧衬衣,蓝色的裤脚已经被磨破。可这一身土气的打扮不知为何在林阳的身上却并显不出任何的窘迫。林阳挺直着脊背,一副正义凌然的样子。这样子让韩霜生出更多的厌恶出来。
“那天,砍了王家兄弟的,其实是你吧?”那正义凌然的脸上冒出了听起来更加正义凌然的话。
“对。”
“在那前一天,被打的那个,也是你吧?”
“对。”
“你不想说点啥吗?”
“有啥可说的?”
“好,你不说,我说。那晚要不是正巧我遇见李民,和他一起去了游戏厅,又在游戏厅里遇到了王家老二,那么今天咱俩其中的一个,可能就要少条胳膊或是少条腿了!”
“怎么,我砍了他们,你不高兴吗?”
“你不就是前几天被打了几下,至于把他砍得那么惨吗你?
韩霜冷笑了一声:“说得可真正义啊,‘不就是被打了几下吗’,要不要给你看看我背后的伤?要不要我告诉你,如果当天换做是你,很有可能已经被暴晒街头了?问我至不至于对吗?好,那当初是谁把王家那小子打到住院半年?你说至于吗?他们说你是杂种,你是不记得了吗?好,他们说你的那份,你已经出手还回去了,和我无关。可我的这份,下的手只可能比你还要重。”
林阳一时语塞,攥了攥拳头,最后冒出了一句:“听说他半条命已经没了。”
“对不起,当时路过了行人,所以还给他留下半条。”
“你太可怕了。”林阳的表情带着一丝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失望。这种失望让韩霜感到无名的烦躁。
“你刚刚问我是谁,对么?前几天,有个人也问了我同样的问题。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林阳,你说,我现在是谁?你面前这个让你觉得可怕的人,到底是谁?”
“对不起,你的问题,只有你自己才能回答。十九年前,剪开脐带的那刻起,我们两个就分开了。这些年以来,我曾经幻想过和自己的姐妹一起去对付敌人,但并不是以现在这种方式。分开就是分开了,我们没法嵌入彼此的身体或大脑,我也无法带着你的绝望和困惑去生存或迷茫。对不起,我们两个的问题,只能各自去寻找答案。”
说完,林阳在包里掏出了一只掉了底的蓝色瓶子,递给了韩霜,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望着林阳的背影,韩霜忽然看到那条蓝色裤子后面,隐隐扩出了一滴水迹。水迹扩大,韩霜才看清它的颜色,竟然是鲜红的。
韩霜的呼吸停住,直到林阳的身影消失在了她的视线。她带着巨大的震惊走回了姥姥家。姥姥看见韩霜,说:“孩子咋了这是,失了魂似的。不是中暑了吧?快回屋吹吹电风扇,凉快凉快。”
韩霜刚刚落座,忽然想起了什么。
“姥姥,我想看咱家相册,把相册拿出来给我看看,姥姥。”
姥姥应着,起身去高低柜里找相册,边翻遍嘀咕,“咋看个相册还心急火燎的,黄鼠狼上身了吧这是。”
三大本相册摆在了韩霜面前,姥姥说,“行了,慢慢看吧。”
韩霜黑着脸抱过最上面的那本相册。
姥姥感慨地说:“这里头都是你小时候的,那时候你还穿裙子,跳皮筋呢。谁知道长大了变化这么大。”
韩霜看着那些林阳小时候穿着裙子、扎着小辫儿的照片,颤抖着手继续翻下去,里面掉出来一张奖状。
“哦,这个我还给你留着呢,还记得吗?你小学时候参加运动会,拿了长跑冠军,把你给高兴了一个学期。”
韩霜拾起那张奖状,上面赫然写着:芜迁市第一实验小学,四年级女子组三千米长跑冠军,林阳。
手中的奖状掉在了地上。
姥姥慌忙去捡:“阳阳,你脸色这么差,是哪儿难受吗?快躺下,姥姥给你冲点儿高乐高去。”
韩霜没有喝下那杯高乐高。她躺在了床上,而且一躺就是两天两夜。
第三天夜晚,韩霜爬起身,走到厨房,打开了冰箱。这里有石跃溪塞进去的满满一打啤酒。她从没喝过酒,只听说这东西能消愁、能麻痹人的记忆。她拿出一瓶,学着石跃溪的样子,用牙撬开瓶盖,坐在了餐桌前。餐桌正对着电视。月光透过窗子,屋里只有韩霜和她在电视里投下的那个影子。
“所以,你现在,又该咋办呢?”韩霜对着电视里的影子说道。说完,她又笑了。这个人,多可笑。演来演去,原来演的只是个影子而已。自己已经失去了爱的可能,也失去了恨的方向。韩霜盯着这个影子,灌了一大口酒。
不知何时,画面的左侧又多了一个影子。
“阳阳,阳阳?”身后是石跃溪小声试探的声音。
韩霜定了定神,眯起眼睛,拿起啤酒,转过身,镇定自若地回到了房间。
回到屋,韩霜长出了口气——幸亏林阳有梦游的毛病,让自己今晚可以在石跃溪的面前轻松收场。
可接下来的一切,又该如何收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