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浮石河》作者:狼眼石【完结】 > 《浮石河》作者:狼眼石.txt

第二十六章 垂坠之母

作者:狼眼石 当前章节:3440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5:53

严桂红没了。

那天早晨,石跃溪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桌上看到早餐。她走到院子,发现院子里还有昨晚的落叶没扫。她忐忑地走向严桂红的房间,发现福禄正趴在她的屋门上不停地挠门。石跃溪过去敲了敲门,没有声音。她心里一沉,拧开了门。

屋里,严桂红的头朝着地,半个身子趴在床边,左手垂在地上,好像在找藏在床底下的鞋。由于没有穿上衣,她左边松弛的乳房耷拉在了胳膊旁边。这个诡异的姿势,像极了外国油画上某个正在受难的可怜人。

韩霜这时也起床了,发现石跃溪正直直地站在姥姥门口。她打石跃溪身后探头望了望,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她冲进屋,跑到了严桂红身边,托起她的脸瞧了瞧,又扒开了她的眼皮,而后把手指按在了她垂下的手腕上,最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姥姥没了。妈,你妈没了。”她慢慢抬起头,望着发呆的石跃溪说道。

韩霜见石跃溪没反应,马上起身跑了出去。石跃溪听到了她拨电话的声音。她慢慢跪在了严桂红身边,用手指轻轻给她顺着她的头发————一辈子了,她出门前无论多急,一定要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如果有那么一两根翘起来了,她一定要把梳子上沾点水,把翘起来的头发给压下去,再用发夹夹住。

“妈,你快醒醒,一会儿出门,头发自己起来梳,快起来啊,妈。”石跃溪趴在严桂红耳旁,轻声叫唤着她。

眼前这个女人热闹了一辈子,嚣张了一辈子,认真了一辈子,付出了一辈子,一步一脚印地走了这么多年,可最后这一步,走得还是太急了,急得石跃溪用了好久还只能把时间停留在她离开前一晚熬的棒渣粥里。

出殡那天,杨三儿也去了。他穿了一身黑,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着石跃溪,并没有过去打招呼。石跃溪也远远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唢呐声一响,石跃军便在他媳妇的搀扶下跪地大哭。

“娘,这辈子苦了您了,您在那头好好陪着我爸享福吧......”。夫妻俩的哀嚎忽远忽近。

石跃溪直愣愣地看着严桂红的遗像。她走得太急了,以至于能够找得到的清晰正面照只有石跃溪结婚那天她照的一张头上戴花的照片。照片里严桂红笑的眼角出了褶,也就是那天,石跃溪忽然发现她老了。

而林建国又是何时老的呢?石跃溪试图想起他的遗像,但却无论如何想不出那张照片中的脸。这让她有些惶恐,于是她死盯着面前的遗像,一眼不眨。外面的世界和石跃溪之间仿佛被隔上了一个玻璃罩,她的耳中只余下一阵低频的震荡。

“姐,哭啊,快哭!”石跃军媳妇在旁边捅了捅石跃溪的腰眼,偷偷往大姑子耳边送话。她急得不行,最后猛一下子转着石跃溪腰间的肉掐了一把。

石跃溪激灵了一下,感到脑后有一只大手猛地把自己的头扣到了地上。于是她被固定在了一个叩首的姿势中,淹没在了一片片的哀嚎里。

晚上,众人都离开了。韩霜累了一天,早早便睡了。月上枝头的时候,石跃溪扛起屋里的大铁锹,朝着前院的老柿子树走去。她背对柿子树,面朝西院墙,小碎步走到三步半时下了锹。

“乌兰巴尔斯,乌兰巴尔斯,”她放下铁锹,喊着这个只有她和杨三儿两个人知道的名字。她知道他一定还在外面守着,就像小时候一样。

门被推开,一个壮硕的黑影闪了进来。

“四十年的女儿红,我爹当年埋下来的。”石跃溪怀中抱着一个小坛子,望着门口的杨三儿说。

“你结婚那前儿没开吗?”

“没舍得。”

“那你准备啥时候开?”

“现在,咱俩一块儿开。”

杨三儿擦了擦石跃溪脸上的泪,也笑了。

二人并肩坐在老柿子树下,面前摆着两只用了不知多少代的瓷碗。

杨三儿把碗里的酒喝了一半,说,“还记得当年你妈举着菜刀赶我,跑得比男人都快,骂我的声音从你家都能穿到纪念碑广场。那个时候我就想,这个母老虎能有至少三条命,活得得比我还长。不过也正因为有她,我在里头那几年心里是踏实的——知道有她护着,你肯定是不会受人欺负。”

说完,他把剩下的半碗酒洒在了面前的地上。

石跃溪一口气喝光了碗里的酒,说,“人们一开始说我妈厉害,是因为她参加过妇女游击队,挨过枪子儿。她今天火化后的骨灰里头,还有片儿儿当年留在她脚脖子上的子弹壳呢。

其实我倒是觉得她挺温柔的,甚至有点儿浪漫。我爸过世后,她从没像其它的寡妇一样每晚哭,而是打陪嫁的柜子里翻出来了几本旧影卷——就是皮影戏的唱词儿本子,晚上对着煤油灯边看边哼。后来她告诉过我,她当姑娘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唱戏的戏子,但是戏子比她岁数大十来岁,而且唱戏的地位低,走南闯北没个落脚的家,她明白这个道理,这件事也就只是埋在了她少女时的回忆里,和家里人提都没敢提起过。

我妈说,‘那个年代,谁还敢奢求什么所谓的爱情,想都不敢想啊,我家里上上下下近十口子人饿着肚子等饭吃,我要是嫁给个戏子,那真就是把一家子的命当儿戏了。所以当初嫁给当军官的你爸,那也是出于我自私的考量,搁现在你们这种什么爱情至上的人看,肯定得被瞧不起的吧?’

可她自此留了个听戏的爱好,我爸还在的时候她给藏起来了,我爸没了后她也只是晚上哄我们睡着后才翻出几本手抄的影卷来回忆回忆。我妈说那个唱戏的后来也不唱了,皮影戏被批成了四旧,五大箱子的影人儿影卷全被一把火烧了,人也被下放回老家种地去了。我还记得我妈经常唱的那段:‘骨肉相逢一朝喜,好人多谋两地忧’,《保龙山》里头的,悲切极了。

哎,对了,你再唱一遍咱小时候的那首歌吧。”石跃溪坐在杨三儿身边,随手拔起了几根野草,像从前那样用草编起了绳子。

“哪首?”

“当年你在穹庐唱给我的那首,蒙语的。”

“记不清了。”杨三儿苦笑着摇了摇头。

“记不清给我唱过歌了还是记不清曲子了?”

“都不是。时间太久了,小溪,我来这里的时间太久,久到我只会说汉语了,很多东西都已经被我忘掉了。我忘了我养了六年的那匹马的名字,忘了我家那座蒙古包上的图案,甚至忘了我当初为啥那么恨杨永顺。一想到这我心里就觉得可怕又可笑————我他妈竟然连恨都给忘了,而且忘得一干二净。”

杨三儿又喝了一碗酒,说,“你知道么,我家人连一张相片都没照过,从生到死。而最让我觉得自己最不能被原谅的是,我连我家人们的样子都已经渐渐记不清。我在牢里头这些年,除了你的样子,就是在想他们的样子。我有你的照片,你给过我。可我家人的我却没有,啥都没有。

小溪,我妈没了,你妈也没了,总有一天,你我也会消失,谁都逃不掉,最后连时间都会消逝在时间中。”

他说着,把头扎进了自己的臂弯里。

这么多年以来,石跃溪第一次如此安静而仔细地看着他,也就在这一刻,她才意识到,他们都已不再年轻。杨三儿微微下垂的肩膀早已没了年少时的威风,当年被马缰勒出的手茧已被黄黑的烟渍所覆盖,曾经能够扛起一头公羊的背如今已微微缩起。而石跃溪也已早就不愿去看向镜中的自己,甚至快要忘了自己的样子。

她把编好的绳子两头扎拢,轻轻套在了杨三儿的手腕上。嫩绿色的一条细绳挂在他粗壮的腕子上,随着他肩膀的起伏而摇摆。

“我妈生前准备把这宅子给卖了,拿去还债。她临走前不久跟我说过,其实记忆这东西,光靠物件儿是留不住的。草会枯人会亡,人们都觉得一辈子总得有个奔头留个念想,其实那些个东西临了往往会把人给误了。留住眼前的,比啥都自在。你说呢?”

石跃溪边说边把最后一碗酒一人一半倒进了二人面前的碗里。

“卖吧,”杨三儿一仰脖,喝光了最后一滴酒:“我买。”

后来,石家的祖宅终还是被我偷偷给卖了,不过不是卖给了杨三儿。

卖出去的钱,石跃溪和石跃军各自拿走一半。拿到钱的时候,石跃溪把杨三儿替她还的钱交还给了他。也是在这一天,石跃溪把杨三儿当年送给她的狼牙手链戴在了手腕上,穿过人群,走向了他。

杨三儿望向石跃溪,眼神穿过人声鼎沸,穿过鞭笞牢窗,穿过岁月蹉跎,依旧亮得像草原上的苍狼。

石跃溪这时才明白,有些以为早已被遗忘的东西,会深深地刻在人的骨缝里,渗入到人的毛细血管中,无论主动或被动,它自己便会在你不经意的时刻提醒着人们:它其实早已布满你的身体,并会一直随你至棺椁之中。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