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之后,艾未清并没有带林阳回家,而是去盘龙山住了几天。她心里头有块石头压着,艾未清心里头有口气顶着,他清楚,若在这种情况下二人一起回到那八十见方的小蒸笼里,互相给对方演着积极乐观的过场戏,各自内心定会扭曲变形。
在医院里昏迷的时候,艾未清是被床边的抽泣声唤醒的。他睁开眼,看到林阳趴在床边正在睡觉,不知道她梦到了什么,一直在不停的掉眼泪。艾未清用力弓起身,擦掉了她脸上的泪,然后轻声唤她:“林阳,醒醒。”
林阳抬起头,揉揉眼,看着艾未清,居然笑了起来。
艾未清不知道林阳是如何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做到每天吃得下饭、睡得着觉的。如果这一切都是装的,那她真的是个比自己还要优秀的演员。
带她来盘龙山,艾未清并不想让她笑,而是想让她哭————痛快地、不留余地地哭。
林阳心里头其实清楚,艾未清说来盘龙山养伤,而其实他想养的,是她林阳的伤。
到了盘龙山,山脚下有个村子,叫水栖村,正好临着浮石河。二人来时进村挨家挨户问个遍,最后终于有户独居老奶奶同意让二人借住几天。房子很大,两进两出,前后院都收拾得立立整整。老奶奶姓水,叫水莲,膝下就一个儿子,前些年跟人跑去俄罗斯做买卖,后来就没回来过。她说家里本不缺钱,可这小子打小心气儿就大,不想一辈子窝在山里头。这次不仅出了村,还出了国。人们说他在老毛子那儿赚大钱了,忙得抽不开身,等闲下来了就会把她给接过去。她给儿子留的三间大瓦房空着,二人便正好住了进去。艾未清要每天付她五块钱留宿钱,她笑着摆了摆手,说,啥钱不钱的,随便住吧就。
水莲奶奶家里没有家禽牲畜,只有前后院养的一院子花草树木。那些花草林阳从未见过,老奶奶告诉她,那些都是药材。她和艾未清闲来无事便给她收掇院子,在水莲奶奶的指导下摆弄下花草。听村里人说,水莲奶奶的娘家是大户人家,女婿是入赘的。她家祖辈世代行医卖药,攒下不少口碑和财富,如今独自一人守着一百来亩种药的地和几间药铺,可生活却一直勤俭。村里的大姑娘小伙子心善,见她一人生活,便总是会跑来给她送一些自己家做的饭菜、纳的新鞋、劈的干柴。
到了盘龙山的第二天,艾未清在村里和人寻了几沓纸钱,放在了坐在院子里看落日的林阳面前,说:“憋在心里头的话,该去和他们说说了。”
林阳垂眼看了眼纸钱,又抬起脸,继续看向天边紫色的云和红彤彤的落日。她没有说话,更没有哭。
夜半惊醒,艾未清望向左右的黑暗,大口喘着气。过了不知多久,他终于平复了呼吸———原来这心悸的毛病无论到了哪里都是恢复不了的。
他打开窗看向天空,月朗星稀。今天一定是个晴朗的日子,他想。
还未亮的时候,艾未清敲门进了林阳的房间,把一条被井水打透的毛巾盖在了她的脸上。
“你发哪门子的神经?”林阳把毛巾甩在艾未清身上,满脸的怒气。
“你不是说还没看过山上的日出吗?起床,马上去看。”
林阳一把拽过他的胳膊,结结实实地在上面咬了一排牙印,这才嘟嘟囔囔地起了床。
黑暗中,巨大的山石仿佛一颗颗发黑的牙齿,而山石上的青苔则像一块块牙菌斑。他们在一排排的牙齿中行进,快到山顶时,艾未清后脑忽然感到一阵剧痛。医嘱本是要求他出院后要卧床休息的,不能过度运动。如今一宿没睡好的情况下又爬山,难免身体会吃不消。
“你继续爬吧,我恐怕最后这几步陪不了你了。”艾未清抱歉地说道。
林阳扶着他在一颗没有牙菌斑的牙齿石上坐下,说,“其实没必要上最高的顶点,在这儿看日出也不错。”
身后的天空还是深蓝色,东方尽头已泛起一抹灰白。林阳惊叫着指向天边,那里已经钻出了旭日的一角。
艾未清看了一眼天边的血红,又看向了山下面的芜迁市区。这是他第一次俯瞰这座城市。
当初艾未清选择来到这里,只是想离开曾经那个到处都是回忆的地方,同时也让自己戒断所有和戏剧有关的可能。芜迁对于当时的他来说是座完美的城市:这座城市里没有歌声,更没有舞蹈。没有朗读者,也没有记录者。这是座关于重生和遗忘的城市,也是他最好的庇护所。
整座城市被盘龙山围成一个圈。太阳完全升起时,那座传说中的工厂大门缓缓打开。人们穿着同样的衣服,如同蚂蚁一样,沿着马路一环一环,像盘蚊香一样旋转进入到最中间的那排黑匣子里。黄黑色的空气悬停在整个城市之中,煤灰让麻雀披上了乌鸦的衣服。它的天空是黄色的,建筑上盖着细密的黑色渣子,连土地里都是漆黑色的块块。这里的人们以地底下的那些黑块块为傲,他们的孩子也一样感到骄傲。我不知道这种骄傲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变成一种恍然大悟,我只知道,在这清晨的半山腰上,我看到的是一群人蒙着眼的快乐。
晨雾散尽,放远望去,山顶似是有一座庙。
“去看看?”林阳问。
“你想看?”
“其实离远看应该是最好看的。”林阳眯起眼睛,细细端详着远处的山峰。傍晚雾气四起,庙宇在一片白茫茫中时隐时现。“算了,没必要过去看。去了也没啥可问、没啥可求的。更何况那庙我觉得还是这样看起来最美。”
“小小年纪,倒活得比我还豁达通透啊你。”艾未清话中的嫉妒其实有那么三四分是真的。
“不是我豁达,是你们这种人,越活越复杂。”林阳揪了几根长长的野草,说,“再往前走走吧。”
“前面没路了”,艾未清说。
“那咱就给走出一条路呗”,林阳在前面招招手,一下跳进了林子里。可没走几步,便被一棵倒下的大树拦住了去路。
那棵倒下的树或是被雷电击中过的,半截树根扎在土里,半截露在空气中。它的树干潮湿,木耳在缝隙里面偷偷伸展出来,树下的土层松软,树干底下的土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苔藓。
除了木耳,树缝里还嵌着一排排蜗牛,其中一只半透明的蜗牛壳被一张小小的蜘蛛网托罩住,像是结出了另一层完全透明的壳。一只麻雀在它延展出去的枝头悄悄落下,于一束阳光的照耀下安静地抖落着翅膀上的灰尘。旁边的几棵火炬树有被火烧过的痕迹,但并未影响枝头的花开正艳。黑色的树干上簇拥着一团团鲜红,像极了人间升腾的烟火。
“这棵树还活着吗?”林阳问道。
“他的树干已经开始腐化了”。艾未清并不想提及“死”这个词。看了看周围的树木,他又补充道,“你可能会以为树木都会像画里的那样,棵棵粗壮挺拔,片片绿叶舒展。而实际上,有些树就是会有些长相扭曲、弱不禁风。可即使是这样,也会有蜗牛挂在它们身上,鸟雀停留在枝头。它们归根结底也是树,即使只剩下一半的根扎在了土里,一半的身子已经腐了,也能成为木耳的家。”
“我知道的,未清哥。”林阳轻声打断了他。“无论如何,家还是家,即使只剩下我和石跃溪,也是个家。现在我家来了个韩霜,无论她做了些啥,那都是我姐。我懂的。未清哥,其实刚刚那些话,你是说给自己听的吧?”
艾未清咽下自己生硬的劝导,哑口以对。自己的心思被她一针见血地剖开挑明,猝不及防地摊到二人之间,这着实让他措手不及。
此时的空气清澈得像一张展开的透明翅膀,水面上的雾气则像河流在翅膀上留下的字迹。艾未清转过话题,说,“你要知道,即使不用言语,你也可以向遥远的人诉说你的秘密。”
林阳继续编着手上的草绳,说,“未清哥,其实你没有必要一直把我当个孩子的。你们的大道理我都懂。我只是觉得自己现在这样会更轻松一些。”
说完,她握住艾未清的手腕,把刚刚用野草编成的手环套在了上面。
“这是我小时候姥姥教我编的。”林阳一脸认真地说,“她告诉我,以后我可以编给对我很重要的人。前提是,那个人不会嫌弃它是草编的。未清哥,你不嫌弃吧?”
艾未清的手腕轻轻颤了一下,那串手环把盛夏的热情和躁动束在一起,凝住了一缕青涩的泥土味道。它散发出的滚烫生命力甚至让他生出了一阵想要退缩的冲动。
“你确定要给我带上吗?”
“确定。”
“好,那我就不嫌弃。”
住在水栖村的第三天,林阳和艾未清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扫地浇水、修枝剪木。这里和林阳出生成长的城市很不一样,每家每户似乎都有些亲戚关系,出了门,都是“他三嫂子”,“他四婶儿”的叫,而老奶奶,则是妇女们口中的“他二姑”。老奶奶说他们这一脉的人祖上是打河南南阳过来的,定居到这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一代代往上数过去,家家户户都有个能对得上的祖宗。
林阳问水莲奶奶,看起来这里谁家都是至少生个俩仨的,怎么您就生了一个儿子呢?
老奶奶说,孩他爹当年跑去朝鲜打美国人,在朝鲜被地雷给炸没了,骨头、肉,啥都没了,最后只剩下一个军功章被送到了家,跟儿子一起,算是这个男人给她留下的所有念想。而她这个肚子,这辈子也只为他一个男人大过。
“家里也没别人了,大哥大嫂早早没了,大哥家就一个闺女,可怜那孩子十七八的时候放学回家路上被个来我们村看病的流氓给糟蹋了。我大哥知道了以后,不顾我阻拦硬是把他闺女给嫁给了那个畜生。我当时哭得眼都要瞎了:我们家是回民,可那个流氓是个屠户!我心里头是真的割块儿肉一样的疼啊,我没闺女,那丫头打小就跟我亲——我哥是十里八乡最有名的大夫,管她管的一直很严,她娘是个大药商家的大家闺秀,一直用那些三纲五常的老一套的东西管教她。算下来,家里数我最疼她,她就总是跑我家来和我住,一住住半个月都不愿回家。她小时候我总带着她去浮石河玩儿去。看见额头上这条疤没?就是她小时候陪她在河边玩的时候落的。她把鞋踢进了水里,我进水里捞,上岸的时候一不小心脸朝下摔到沙石上,划出来的。可惜她嫁出去之后,跟家里所有人都断了联系,也没人知道她过得咋样。这都二十多年过去了,我这还是偶尔会梦见她。
我儿子耀武出门之后,陪我的就只剩下他当年捡来的那条小狗了。小狗陪着陪着也变成了老狗,老狗今年春天刚没的。太老了,十八了。那狗聪明,跟人一样懂事,算起来走的时候是高寿了,是喜丧,不亏我儿子给它起名叫长寿。临走那天它走到院子里,把下巴趴在我脚面上看着我剥花生。看着看着,眼睛就合上了。挺好的,一辈子安安稳稳,临了也没遭啥罪,顺顺利利地就走了。要是我将来有那一天,也能这么轻松就好了。”老奶奶的表情很平静,和说起她儿子在俄罗斯一直没回来时一样平静。
“冬天最冷的那天,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头啊我是站在家门口等人,就像当年他爸打仗那前儿,我站在家门口等着那些抬着担架往家里送伤员、抬尸体的队伍一样。我站在门口等着,也不知等的是他爹还是他。后来几个人把担架抬到了我家门口,我看不清上面的脸,只是愣眉搭眼地问了句,人活着还是死了。那些人没说话就消失了。我掀开布,里头躺着的是耀武,那脸啊是青黑色的。我眼前一黑,瘫在了地上。
黑暗中我好像飘了起来,飘到了半空中,看到了院子里睡觉的长寿,看到了远处几个刚刚帮忙抬担架的人,又看到了后院的水沟。水沟里放出了一道白光。我沿着那道白光觅过去,突然听到了耀武的声音出现在了脑后头————他在喊疼。我转过头,一猛子又扎回了黑洞洞的屋里。睁开眼,耀武正躺在炕上,枯成核桃皮的嘴唇开出了一道缝。我拽住耀武,哑着嗓子可劲儿地喊他,可无论怎么使劲儿,也只能喊出个气声儿来。耀武醒了,眼皮抖了抖,眼珠子在那抖掉的尘土里头透出了一丝亮堂。他说,娘,我没上去那段坡,坡太长,我最后还是滚下来了。看,我滚到了你怀里。我听见他的声音,一下就哭出了声,抱着他,扯着嗓子想跟他说句话。可这话还没说出口,我就醒了。”
老奶奶从清晨讲到晌午,二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打断她一句。
“这陪你的人也好,狗也好,来来去去,反反复复,就跟地里的花生一样,打了一茬又是一茬,前一年老的被吃了,来一年新的再长出来。我年轻的时候想不明白,夜夜抱着我男人留下的衣服哭。直到后来有一天啊,我早晨起来照镜子,发现头上冒出了根白头发,我把那根白头发给揪了下来,连同我男人的衣服一起在院子里给烧了。我告诉我男人,他媳妇已经老喽啦,不再是他当初娶的那个大姑娘喽。他呀留在了他的二十多岁,可我呢,不得不放下他,继续往前走哇。这一个人能陪另一个人的日子啊,说白了,都是个定数,多一天或少一天都求不得,早晚啊那都是要撒手的。”
林阳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抱着盆刚刚择完的韭菜,忽然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