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跃溪这个女人,不是个简单的女人。”当年林建国他妈马友珍知道了自己儿子在追石跃溪后,四处打听到了关于石跃溪的一切。在集合了石跃溪的老同学、石跃溪妈的前同事、石跃溪她弟黄了的对象等所有人的意见后,马友珍给了儿子这样一个结论。
林建国自然知道石跃溪不简单。而且是非常地不简单。
石跃溪当初因为在矿区公厕把流氓的头扎进粪坑而在芜迁矿区乃至整片城区都名噪一时。那时候的男女厕所中间是一道两米高的砖墙,墙两边是两排共十二个坑,墙面两侧不知被谁分别写着六个大字:静坐沉思己过。矿上有些不着四六的大小流氓经常趴在墙上往对面的女厕看,脑袋冒在六个字中其中某个字的上头。老实人家的大姑娘小媳妇被看了都会会吓跑,顶多骂几声娘。而这事儿被第一次进矿区厕所的石跃溪给赶上了。
据当时刚刚解完手准备出来的老谢家大婶说,石跃溪刚进去,便一眼瞅见了角落里“过”字上头立着的半拉脑袋。这石跃溪当时是脚底生风,三五步便窜进了对面男厕,把那个还吊在墙上的脑袋瓜一把拽下,直接塞进了粪坑。
那男的本以为小姑娘瞧见他是吓跑了,没承想是跑来收拾自己个儿了。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脑袋瓜已被灌满了黄汤。谢婶儿听见墙那头的惨叫,赶紧去门口喊来几个老爷们儿进去,这才阻止了更严重的事情发生。之后那个男的家里媳妇儿跟他闹离婚,那男的也被处分了。而石跃溪就此出了名,有人说她是女英雄,也有人说她是她娘那个母老虎生的小老虎,以后肯定没男人敢娶。
而她的不简单则是完完全全传承自她那更加不简单的爹妈。
石跃溪她爹石河子,是个一身战功的老革命,解放后在芜迁市被人称作“南霸天”,传说中他鼻子一哼气,市委书记抖三抖。后来老爷子被“批林批孔”的人给整下了台,之后一蹶不振,没几年就病死了。她妈严桂红曾经是女子游击队队长,当年出门怀里揣手榴弹,土改时期当上了女拖拉机手,那时候去她家采访的记者踩破了她家大门槛儿。到了林建国追石跃溪那会儿,严桂红在家门前端端正正摆了一把农村铡草的大铡刀,吓得林建国每次只能躲在她家后院学狗叫把石跃溪给吼出来。
“可咱家是老实人家。”马友珍感慨地说。“我当年响应号召,跟你爸一起去冰天雪地的地界儿垦荒,可你爸身体差,没扛住就走了,留我一人把你给拉扯大,这辈子就没沾到任何人的光。”马友珍每次回忆人生,脸上都有一种悲伤的骄傲。
“那整这可怜,你咋就一直不改嫁呢?”林建国不识相地追问道。
马友珍一听,眼泪开始有节奏地往下掉,一边掉眼泪一边提着嗓子拉着调门骂:“你个没良心的狼崽子啊,我为什么不改嫁?我勤勤恳恳一辈子,活得清清白白是为了谁呀......”
马友珍每次哭,林建国都很爱听。她的哭声跟唱歌儿似的,虽然每次的词儿都差不多,但是调总是在变,屋外有人经过的时候她就哭得大点儿声,就光母子俩的时候声音就小了很多,毕竟得省着点儿嗓子。
林建国从未见石跃溪哭过喊过。她身上总有一股打死也不会掉眼泪的革命劲头,好像电影里的刘胡兰,一个眼神就能把人脑子里的龌龊念头给戳得稀碎。这种女人,又怎么会找个一般人过日子?
其实真正敢追石跃溪的人并不多,杨三儿算一个。林建国听人说,杨三儿是跟他娘打内蒙过来的。他原来的家里头有仨儿子,他老幺,他爹和俩兄弟当年打狼运动的时候在内蒙被狼咬死了,独剩他一个,最后他娘经人介绍,带着他一起来了芜迁,改嫁给了在糖酒大楼上班的杨永顺,算是扎下了根儿。杨三儿长得比林建国魁梧不少,肤色也深了好几度。去年上面需要征他家那片的地盖房,但是给的数他们那片的人都不满意,但是又都推推诿诿不敢出面。于是杨三儿在人都聚齐的时候,当着二三十人的面儿,抽出砍刀砍下了自己一根小拇指。最后那片地高价出的手,街坊四邻从此对他肃然起敬,有点啥事儿就爱找他摆平。
石跃溪她妈知道杨三儿在追自己女儿后,就把石跃溪叫进了屋,说,以后让林建国走前门进家吧,这兔崽子每次学的狗品种都不一样,叫得贼难听。
石跃溪问,门口那铡刀收不收?
她妈说,收。
石跃溪又问,妈,为啥是林建国呢?
她妈说,杨三儿成份不行,当初跟她妈被批斗后还扬言以后要杀了杨永顺,没良心的反动派,绝对不行。林建国那狗东西还行,至少打是不过你。另外,他工作可以,他妈也是个老实人,以后生活不用你太操心。你许给林建国,也能让姓杨那小子彻底死心。
娘俩当时的对话被站在门口的石跃溪弟弟石跃军听到了,后来在一次和林建国喝大酒后告诉了林建国。林建国听完后心里头总好像憋着一口气,这口气总是在他路过杨三儿家门口的时候蹿到胸口。林建国在钢厂供应处上班,人前人后走路向来是鼻孔朝天的。可偏这杨三儿路子又野又多,又偷偷摸摸做了些投机倒把的勾当,黑白通吃,倒是搞到手了一些钱,慢慢成了新时代的芜迁小南霸天。
直到杨三儿后来因为故意伤害继父杨永顺被关进了牢子,林建国这胸口还是会在路过他家门口时发闷。
林建国和石跃溪大婚当天,饭店门口来了一个满脸刀疤肉的大汉。他甩着膀子、迈着将军步横到门前记账老刘桌前,把一串发黄的狼牙手链放到了桌子上,说,把这个也给记上————杨三儿给石跃溪的新婚贺礼。
他说完,享受地扫视了一圈儿来自人群或兴奋或鄙夷的目光,甩着膀子离开了。
林建国胸口的闷气再次蹿了上来,这次它突破胸腔,在他的嗓子眼儿打了几个转,最后呜噜了一声,从鼻子里出去了。
“那瘪犊子送的东西收起来,以后不许戴。”等到那个大汉走远后,林建国转过脸,对新剪了刘胡兰头的石跃溪说。她的脸今天被抹得煞白,上面涂了两团艳红色,远看像颗寿桃。
“姐,姐夫,我瞧这玩意儿好像是真东西,扔了可惜了了,不如就给我吧。”石跃军摸着手链,眼睛滴溜溜地在俩人中间转。
石跃溪暼了一眼她弟,一把抓过手链举过头顶,当着众人的面,啪地摔到了地上。
“都看啥呢?怎么,是我们招待的饭不够好还是酒不够香啊?用不用我先给你们尝尝啊?”
说罢,石跃溪拎起面前的茅台,仰起脸,一个人一口气灌了半瓶。酒顺着她下巴颏流到脖子梗,她用刀子一样的眼神扫了一圈儿安静下来的人群,拉着林建国镇定自若地继续应酬着婚礼的事项。林建国当时很很想抱着面前那颗大寿桃啃两口。
婚后头一年,石跃溪就怀上了。“瞧你媳妇儿这肚子的形状,肯定是个儿子。”马友珍乐得合不拢嘴:“我找那个给你算过命的王瞎子给我这大孙子也算了一挂。这甲寅年的虎啊,那是利官近贵,自作自当,以后是前程无限啊!”
林建国听得喜上眉梢,在石跃溪连吐了仨月之后,在家中张罗了三桌席。
“来来来,都点上,都点上。”林建国左手挽着一脸菜青色的石跃溪,右手撒猪食一样给围坐在饭桌上的人送上烟。百货售货员吴老六一瞅,呦,大生产,红火。他两根手指头夹着烟,往耳朵后面一掖,又在烟盒里抽出一根,点上了:“嫂子,肚子不小,小子得挺胖啊。我家小子也刚生,你弟妹在家坐月子喝了半个多月的小米粥,我妈每次都往粥里头点几滴香油给她滋补,每顿她一喝粥,满院儿都是香油味,整得我们家油票都不够用了,啧啧。”石跃溪听完,脸一抽眼一瞪嘴一张,哇一下吐了吴老六一身。
酒酣饭罢,石跃军把口水横流、脚丫子使绊子的林建国拽去了一个黑漆漆的房子,说是打牌的地方。林建国推着说不会玩,可小舅子说这个牌打得不一般,非要让林建国陪他玩上几把。林建国饭桌上的美劲儿还没消散完,这个棋牌室来得正是个点儿。而万没想到的是,这一玩儿,让他发现了一个崭新的、可以改变他命运的世界。
在这里,钱能生钱。当对家把钱甩在林建国面前的桌子上时,他才知道除了单位李会计那里,他这双手还可以在别的地方拿到钱。那一晚他仿佛被上天赋予了新的特权,抬手放手都拥有了巨大的意义。在众人簇拥的呐喊声和烟雾缭绕的仙气环绕中,他的灵魂达到了久违的高潮。
“当年我妈给我找来算命的瞎子,说我命里木旺火旺,能行大运,打今天起,我的好运总算是来了。”林建国红着眼睛,压着嗓子向小舅子喊道。石跃军连连附和,又说今晚这事儿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连他姐都不能。守住秘密的话下次可以带他去横财更多的地方撞更大的运。
林建国想了想杨三儿的那串破手链,暗暗地咬了咬后牙槽:“整,必须整!”
当晚,林建国揣着怀里赢来的六十块钱一路小跑回了家。十二月的刀子风嗖嗖划过头顶,酒彻底醒了。他从未感觉自己如此清醒过。腮帮子里头的肉被后槽牙咬出来一口血,林建国狠狠地把它吐在了雪地上。他的脑中响起一阵浑厚的男中音:“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