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小娟终于还是露出了狐狸尾巴。
和林阳回到芜迁的第二天傍晚,艾未清瞧见楼下的电线杆上挂了一双熟悉的舞鞋。鞋是操场见面时自己交给大赶的,他当时告诉大赶说,行动前一晚,把这双鞋甩在小区对面那棵大柳树旁的电线上。
果然,这一天还是不早不晚地到了————贾小娟,终于又跑去韩家了。她听道上的人说警察最近在找她,也不知道是啥原因,便怀疑是不是韩守业那边走漏了什么消息,被发现了。于是便又去韩家蹲守韩守业,并再次被大赶发现。
大赶按照计划,将她在对的时间引到了艾未清找到的那个废弃的屠宰场仓库里,遇到了等候多时的艾未清和韩霜。
见到韩霜时,贾小娟愣住了:“咋你会在这儿?你爹呢?跟你一起藏在这儿呢?”
艾未清这时在暗处走了过来。贾小娟瞪大了双眼:“你不是林家的那个邻居么?”她恍然大悟般:“对了,你家闺女…… ”
说完,她意识到情况不妙,拔腿就要跑。韩霜一把将她擒住,摔到了地上。
贾小娟在地上一个翻滚,抓到了地上的一个啤酒瓶。她把瓶底往地上一摔,攥着手心里的半截瓶子比在脖子上,喊道:”都别过来!过来一步我就自杀给你们看,到时候你们要赔上杀人犯的罪名!“
大赶一下慌了神,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韩霜见状冷笑了一声,不仅没退,反而闲庭信步地向她走了过去:“割啊,照着这儿割,十秒钟,保证没有痛苦,特别痛快。千万别划错地方,我来告诉你具体位置吧?”
韩霜仰起脖子,眼睛依旧紧紧盯着贾小娟,她扬起右手拇指,对着自己颈动脉的位置比划了一下,脸上浮现了一丝让人冷至骨髓的笑意。
“就是这个位置,一刀下去,血能溅出好几尺,特别漂亮。划呀,拿稳手里那块玻璃片,使劲划呀!这么简单的事儿,还用得着我帮忙吗?”
此时韩霜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弓下了身子,脸对着贾小娟脸的正上方,她的眼里充满着血丝,似乎已经看到了贾小娟死亡的惨状,而她则正在对方的血泊之中狂欢舞蹈。
贾小娟仰头望着步步紧压过来的韩霜,已完全崩溃,她脚一软,摊跪在地上,对着韩霜的方向磕下了头,她就那么蜷着,浑身抖得像只掉进冰窟的老鼠,而她手中的玻璃片也早已被自己甩了出去。
韩大赶此时蹭到了韩霜身后,四肢上了锈一般,小心翼翼地拽了拽韩霜的衣角,那胆战心惊的模样好像正试图在沸水里面捞东西。韩霜扭过头,碰到了韩大赶乞求的眼神,神色顿时和缓了许多。
她知道他想要什么。她想要亲生父母的地址,仅此而已。韩霜眼里的冰锥化掉了。她坐在地上,直愣愣地盯着地面,过了会儿,她突然站起身,两步便冲到了贾小娟的面前,猛地在包里掏出了一把斧头,斧头尖不偏不倚地悬在了贾小娟脸上的黑痣上,粗糙的斧面上斑斑驳驳地透着几缕暗红,似锈也似血。
“你这种人渣,早就该下地狱了。你告诉我,留着你还有啥用处?”
“我是人渣,我牲畜不如,你饶了我,饶了我,你弟弟就能见家人了。地址我给,我现在就给。小伙子,小伙子你过来,给我纸笔,我现在就把地址给你写下来!”
对于贾小娟出乎意料的招供,艾未清是很难会信服的,韩霜亦如此。可她却示意韩大赶拿出纸笔,让贾小娟写地址给他。韩大赶被这突来的幸运惊得瞪圆了眼睛,哆哆嗦嗦地从包里摸索出纸笔,递给了贾小娟。贾小娟拿起笔,看了看手上捆着的绳子,又看了看韩霜。
“就这么写!还琢磨啥呢?“韩霜一个眼神刺过去,贾小娟果然吓得马上落笔。
贾小娟歪歪扭扭地在纸上写出两排字,递给了韩大赶。大赶抢过纸,看都没看就往外跑,跑了没几步,又折回来,一把抱住了韩霜。他的脸憋得通红,眼里满是激动,而在抱住韩霜的一刹那,激动中又溢出了悲伤和委屈。他无法讲话,只能任眼泪在脸上肆意流淌。
艾未清看不到韩霜的表情,只能看见她拍了拍大赶的背,示意要送他出门。他拿起绳子,走到了跪在地上的贾小娟身边。
韩霜回过头看了看艾未清,说,“我要和大赶嘱咐几句话,你帮我看好那个王八蛋,等下我回来咱再跟她好好算账。”
艾未清点了点头,边收紧绳扣,边瞧着门口的姐弟俩。韩霜和大赶站在门口,大赶的肩头不停耸动,韩霜则把双手搭在他的肩上,安静地看着他。
“哎,你,戴眼镜的,你咋跟仇人的孩子勾搭在一起了?”贾小娟伸着脖子冲艾未清压低声音喊道。见艾未清没理自己,她转了转眼珠,屁股往艾未清这边蹭了蹭,说,“长话短说啊大兄弟,你要是想通过他俩找韩守业的话,我劝你也别找了。他呀,八成是找不着了。”
见对方还是没吱声,她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俩那天犯完事儿,刚回韩家庄想商量接下来的动向,就碰着了一个姓马的女的,说是已经把定钱放到他家了,让他赶紧张罗着把订婚的事张罗张罗,反正韩霜是高低不能去高考了。”
这个细节韩大赶并没有和艾未清提起过,艾未清不知他是忘记了还是有意隐瞒。
见他还是没有搭话,贾小娟便继续小声讲道:“韩守业见过姓马的,就急匆匆把我给打发走了,说第二天天再跟我碰头,他得马上去乡里学校,把韩霜给揪回来。他那个时候应该是打定主意要把韩霜嫁出去了。想想也是,因为这个丧门星,他韩家才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这种女的,一天在家都不能留啊。这个时候甩出去,兜里还能落点钱,消消灾。
可你猜咋着?第二天我一早去她家,家里就剩那对哑巴母子了,我去的时候俩人也不理我,就是摆手不说话。我当时以为韩守业拿着彩礼钱跑路了,可......”
“唠啥呢这么热闹?”身后传来了韩霜冷冰冰的声音。
艾未清一个激灵,站起了身。
“没啥。”艾未清并没有做过多解释。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会显得心虚,还是不说为妙。他瞄了瞄韩霜手的斧子,一个完整的凶杀事件全景在脑海中慢慢拼凑起来。
“那什么,我去解个手。我先把姓贾的锁车里————你一人看着她怕是应付不来。”
还没等韩霜回话,艾未清便拉开了后车门。贾小娟机灵,一个起身就钻进了车里。艾未清快速抬手把车门反锁,转身走向门口,中间一眼都没有看向韩霜。
到了门口,过快的心跳让他的呼吸难以平稳。他从兜里掏出烟盒,颤抖着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烟头烫到了散落下来的头发,冒出一股焦臭味。他用手拢起头发,深吸进一口烟,又仰起头,长长地吐了出去。
“姓贾的刚说那些我其实都听见了”,韩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其实都已经猜出来了,对么?”
见艾未清没答话,韩霜笑了:“看来留着这个丑八怪确实是个祸害。嘴比脑子灵,大事成不了,小事坏一串儿。这种人要想学会闭嘴,得先给脑瓜瓢儿开个窍”。
艾未清惊诧于她在这个时候还能显得如此轻松,她的玩笑话使得他更加惶恐。
“韩霜,我想知道,当一条生命在手里消失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
韩霜微微皱起眉看着艾未清,确定对方是真的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后,她低下了头。过了会儿,她似乎陷入到某种混乱的情绪中。
“那种感觉很复杂”,她说。“先是释放,然后是恐惧。到了最后,是孤独。一种将永远站在水底的孤独。那里不会有声音,不会有光,也不会有过去和未来。你就站在那里,并将永远站在那里。一个人。”
她的眼神有些失焦,嘴唇不停地在孱动,似乎还在自言自语着什么。
“把斧头给我。”艾未清说。
“给你?“她抬起头看向艾未清:“后悔了?害怕了?”
“没后悔。只是——”
“没有只是。”她打断了艾未清,攥紧手中的斧头,走到了车门旁,继续说道,“你心里头想让她死,让她偿命,恨不得把她剁成泥,再喂了狗,不是吗?”
艾未清并未作答。韩霜的话在他耳边缠来绕去,像安装了回音器一般,声音在他的脑海中不断扩散、回响。
“艾未清,听我说,你现在只需要把车门打开。之后的一切我可以替你做。放心,警察不会找到你的。你没有凶器,也没有动机,他们不会找到任何证据——你是安全的。只要咱俩互不揭发,一切就都没有发生过。别犹豫了,这不是你一直在等待的结果吗——给你女儿复仇。你还在怕啥呢?等啥呢?等到了明天,就不会再有这机会了!”
恍惚间,艾未清感到自己仿佛站回了舞台的中央,穿着演出服,腰间别着的利刃正待出鞘。
明天,明天,再接一个明天。他已经受够了这些无尽的明天,他想把下一个明天变成昨天,再把昨天刻成永恒。是的,让那个人死,这便是艾未清所想的。可韩霜刚刚的一席话却让他更加不寒而栗,那被仔细预谋好的方案、充满激情的话语,让他再一次确认了心中的那个关于韩守业凶杀案的假设。
韩霜凌厉的眉眼中透着一丝被压迫着的癫狂,她直勾勾地望向艾未清,斧尖轻轻叩着车门。
“一,二,三,”她一边数着数,一边闭上了眼睛。“八,九,十。”仓库门猛地被拉起,一阵刺眼的阳光照射进来,韩霜不由地眯起了眼。
是林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