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未清和韩霜面面相觑,谁都没有料到林阳会来。
林阳在二人半眯着眼呆怔的时刻迅速跑到了韩霜面前,一把抢走了斧头。
韩霜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跑过去追抢。
二人追逐时,林阳的口袋里掉落出来一张纸。艾未清捡起纸摊开,发现正反面竟全是韩大赶细细密密的笔迹。
“都别闹了!”艾未清冲争抢中的二人低吼了一声。
二人看向他,停下了动作,猫着腰大口喘着气。艾未清招呼韩霜过去,把大赶写的东西摆在了二人跟前。韩霜一皱眉,认出了自己熟悉的笔迹。
“林阳姐,你好!
请在收到这封信后先看这封信的最后一段,中间那些请在路上看。时间紧迫,不能耽误!
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姐应该已经开始了她和未清哥的绑架人贩子的计划了。说来惭愧,我也是这个本不该执行的计划中的一份子。可我参与进来的原因,是因为我想要救我姐。
事情是在我姐高考前两天发生的,那天我去田里锄草回到家,走到院子里听到了一阵争斗声,我透过窗户纸漏的窟窿,看见了韩守业正骑在我姐身上,双手卡着她的脖子。窗户在里面被锁上了,门也被他打里面锁上了,我根本进不去。我不得已便跑出去,向村里人求救。可他们对于我的求救太习以为常了,我几乎每隔几天便会去喊人来我家救救我那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姐。偶尔有老人会过去帮忙说几句话,但大多数时候是没人愿意去帮的,大家都认为老子打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家务事外人不好管。更何况我们养父韩守业的脾气非常臭,有时候去拉架的好心人都会被他打伤。为了帮个孩子自己还受了伤,不值当的。那次也是一样,没人愿意去管我家的事情。我急得不行,回来时看到隔壁二忠家的斧头在院子里。当时他家里没人,我就跳进墙里把他家斧头给拿了出来,冲回自己家,打算凿门。
可当我回到家时,却发现屋门已经打开了,屋里没人,只有炕上争斗过的痕迹。我姐这时打后门进了屋,我看见她的大腿根处正在往外冒血。她当时嘴唇发白、脸色发青,整个人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来。她瞧见我,只是抬手指向厢房。我推开厢房门,看到我娘被捆在了屋当中的木头房柱上,嘴巴里被塞上了一条毛巾。那绳扣一看就是韩守业绑的——他从前绑猪就是这么绑。我解开娘身上的绳子,娘连跑带爬地拽下嘴里的毛巾,扶着姐回了房,便把我给推出去,把门给锁上了。我没有进屋。因为我知道,只要有娘,姐就是安全的。我姐从小到大每次挨打,无论被打得多惨,娘都能把她给治好。我听人说我娘从前是学过医的。可这次她们用的时间有点久,久到我回屋靠在炕沿上睡着了,一直睡到了后半夜才突然醒过来。醒来之后,韩守业和我姐都已不在了。我问娘他们去哪了,娘告诉我说他们一起去南方打工了。我嘴里头没多问,但心里头知道,家里这是出大事了。
是的,我心里清楚,我姐确实犯了错,这个错或许触碰到了法律,但是我也知道,她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在我心里,她犯下的错并不算错。
还记得那次你装成我姐,来我家吗?其实当时看到你的时候,我便起了疑——你的眼神太像孩子了。自打我有记忆起,我姐就从没有过这样的眼神。她的眼睛里总是含着愤怒、迷茫、仇恨,和不甘心。总之,就是没有过你这样的孩子气。
我当时把你带到我屋,告诉你我看到了那个姓贾的人贩子,你当时看着我用手语讲了半天,并没有任何答复,而是脚底抹油跑掉了。那个时候我便几乎可以肯定,你不是我姐。因为我知道,无论遇到什么情况,我姐都会把自己投入险境去救我的。她是我的英雄,而英雄永远都会保护我,从不逃避困难。
我追着你跑到村头时,看到你上了之前来我家家访的老师的车。打那时我便猜,你们一定是我姐的新家人。可你们为啥要来我家呢?可能是我姐做什么被你们怀疑,所以来我家调查吗?我当时担心极了。
我姐学校放榜那天,我再次遇到了未清哥。我抓住了那次机会,和他有了联系。是的,我一定要联系到他。一来,我可以透过他知道我姐的情况,二来,我或许可以让他帮我找到我的亲人。我姐走了后,我真的很孤单。三来,既然人贩自己送上了门,那么我绝不能丢掉这个机会。既然不能寻求警察的帮助,那么求助于未清哥便是我当时唯一的办法了。
后来我知道了,我姐在你家其实并没有公开自己的身份,而只是以你的身份陪在她的亲生母亲身边。我真的很心疼她。我知道这其中的原因——她犯下的那个错让她不能暴露自己,所以只能委屈自己,去享受片刻的母爱。
我出现后,未清哥便开始以为我们的养父韩守业其实是畏罪潜逃了。我想,也许我姐打那起便开始幻想能够有一天公开身份,留在你们身边了吧。所以,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去——她会留在你们身边,我也会在艾清哥的帮助下找到我的亲生父母。
可想象总是过于美好。后来我从你们小区楼下打牌的老人们口中得知,这个小区不久前发生过一场火灾,你的父亲和未清哥的女儿都不幸死在大火中。我问了老人们火灾的日子,又想到了未清哥之前问过我的那些问题,以及火灾前后那几天我家来往的那些人,便明白了这背后的真相。原来未清哥之所以愿意帮我,是有他自己的打算的。我当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但为时已晚,他和我姐已经打算借着帮我的名义去自行解决掉那个人贩子了,我知道,靠我自己的能力是阻挡不了他们的决定的。
我打听到了未清哥家的地址,我知道你现在住在他那里,于是给你写了这封信。在写信的时候,我其实还是怀着一丝希望的,可能他们真的仅仅就是为了帮我找到我的亲生父母,找到以后,他们便会教训一通那个人,让她以后不能再作恶,然后再放她走吧。我不排除这个可能,但我也知道,这多半只会是我的愿望而已。而且,放走坏人让她有机会继续作恶这件事,我总觉得是不对的。那些小孩受的苦,我和我姐受了十几年了,我不想让别的孩子和我们再受一样的苦。
可实际上,他们俩应该不会放走那个人贩子的。林阳姐,如果我姐之前的错是无意犯下的,那么如今这个错却会让她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可怕的人,一个丧心病狂的人。她保护了我一辈子,这次,我想该换做是我来保护她了。
林阳姐,时间紧迫,我只有一个下午的时间去写这封信,明天一早,我便会把那个人贩子引到城东那个东龙机床厂的废弃仓库里。你早上起床后的第一件事,请一定是马上赶到这里,阻止他们犯错!如果你没来,他们也无意帮我,只想杀掉那个女人的话,可能我就只能去找机会去报警了。可我不想让警察来抓他们,我只想让我姐主动回头,不要再走上绝路。所以,林阳姐,请你一定要帮我,帮我们的姐姐!
弟弟,
大赶”
艾未清直接看了信的最后一段,同时听到林阳焦急地询问道,“大赶呢?大赶走了吗?”
艾未清顿时便意识到情况不妙,马上掏出车钥匙,低声对二人说,快,都上车。
姐妹二人迅速对视一眼,便都跳上了车。艾未清将车子启动,加速往城外开去。后座坐着被捆住手脚的贾小娟和提着斧头的林阳,前面是眉头紧锁的韩霜。姐妹二人一个紧紧盯着身旁的人贩,一个紧紧盯着手中的那封长信,都没了刚见面时的剑拔弩张。她们都意识到,大赶有可能已经在去往警察局的路上了。艾未清边开车边在脑中想出两条仅有的选择:第一个,韩霜去自首。他不知道她会被判多少年,或许她的全部青春都将在牢狱中度过。第二个,和人贩串供,再放人贩跑路。不过那也意味着林建国和茉茉枉死在了火中,无数家庭又将面临着破碎的风险,包括大赶在内的那些孩子永远的失去了再次和亲生父母相认的可能。
车内的几个人全都明白,这最后的选择权,被握在了韩霜的手中。
“要不是我早上去门口取牛奶,可能就错过了大赶这封夹在门缝里的信了。”林阳终于找出句话,打破了沉默。
车内依旧无人说话,韩霜握着面前那封信,来回看了好几遍。
艾未清心念一动。或许,还有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