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未清把车停在了盘龙山山脚的一个废弃仓库门口。之前和林阳来山上小住的几天，他便记下了它的位置，如今竟派上了用场。仓库门很大，锁头却只有拇指大小，且已锈迹斑斑。他给韩霜使个眼色，她便跳下车，抡起斧头锤飞门锁，又一脚踢开了那层薄薄的铁门。和自己料想得一样，仓库中除了一阵霉腐的味道之外再无其他。艾未清把车开了进去，这里不远处便是浮石河的源头——清龙瀑布。四人静坐在车中，能听得到远处水流的声音。
“说吧，怎么进的屋，怎么放的火。”艾未清打后视镜盯着缩在一角的贾小娟。
贾小娟翻了翻眼皮，把头扭到了一边：“啥火？我听不懂。”
“那我换个问题。你一直急着找韩守业，是要干啥？”韩霜问道。
“就是去谈点儿业务。”贾小娟挠了挠鼻子。
“业务？”韩霜冷笑了一声：“好一个谈业务。谈的是怎么再把我弟卖出去吗？还是再卖给韩守业另一个你偷来的孩子？”
“我们谈业务，关你啥事儿。再说了，我这也叫助人为乐。那些生不出孩子的家庭多可怜，我帮他们把孩子从能生的人那边匀一些给他们，这也算是行侠仗义、劫富济贫吧？我因为这，以前还进了五年牢子，妈了个巴子的，五年啊，我冤死了我。而且那些……”贾小娟眼见瞒不住，便开始了她最擅长的撒泼耍赖。
话音未落，贾小娟的脑袋就被揪着头发撞到了车窗上。令人意外的是，动手的居然是林阳。她气得下巴直抖，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出，她揪着贾小娟剩下的那几根头发用力抡着往窗上砸：“你个没人性的畜生！你拐的那是孩子啊！那不是钱，不是货物，是有血有肉有家的活生生的人！你知道被拆开的家有多苦，被拆走的孩子有多痛吗？”
林阳咆哮着，挥舞着，贾小娟疼得直叫，嘴里不干不净的话不停往外冒。艾未清转过身，拍了拍林阳的胳膊。她放开了手，咆哮的声音逐渐变小，慢慢变成了自言自语。她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坐在前面的韩霜身上。韩霜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低着头。
艾未清顿了顿，兀然起身，冲出车门，一把拉出贾小娟，把她摔到了水泥地上，鞋尖抵着她的喉咙，说，“我不想跟你这种畜牲多废一句话。我跟你明说吧，今天不是我第一次见你，你跟着林家女主人进屋，偷了钥匙那天，我看见过你。你和韩守业一起拿着花生油出门去林家放火那天，至少有三个人看见过你。你以为自己天衣无缝，你以为韩守业死了就更踏实了，是么？我告诉你，你这次进去，就不仅仅是五年十年那么简单了。”
贾小娟收起了自己脸上的委屈，转而成了另一幅讥讽模样：“我是恰巧在地上捡到了林家的钥匙，却被韩守业抢走了。他坚持要烧林家，我无论如何都拦不住他，他抢走了我捡来的钥匙，硬是进门烧了他家。我本来是想帮公安同志找到韩守业的行踪的，可谁知道啊，发现了他家大闺女杀了她养父的秘密，你说巧不巧呢？这我如果和警察同志一说，责任全在姓林的和姓韩的身上——一个敲诈勒索，一个杀人放火，这是他俩之间的恩怨，和我无关。警察如果找上门，我这边最多也只是个知情不报，可那个冷脸子的小丫头可就不一样了，她估计得在里头蹲到我这个岁数才出来吧？你们说我畜牲，我认了。我畜牲，但我活得自在！你们这些一天天满口仁义道德的人，都他娘的活得憋屈又短命！呸！”
此时韩霜和林阳都已经下车，站在了艾未清身后。林阳被刚刚听到的对话惊坐到了地上，韩霜则依旧冷着一张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艾未清深深吐出一口气。是该做决定的时候了。
“韩霜，你在这里陪着林阳，别让她乱跑。”艾未清从林阳手里抽出斧子，拖着贾小娟，向外面走去。
由自己来动手杀掉贾小娟。这便是艾未清在车上想到的第三条路。如若警察追来，那么就说韩守业也是自己杀的。毕竟自己有足够的动机：他们合谋纵火，烧死了自己的女儿，警察也愿意相信的。把一切责任揽到自己这个无儿无女、无家无业的男人身上，似乎是最好的结局。以这种结局去见茉茉，或许便能成为她心目中的大英雄了，他想。
艾未清在开车过来的路上不停在想自己还需要活下来的理由：好像除了复仇以外，也没剩什么别的了。爸妈有足够的钱去养老，而自己这个不孝子本也从未尽过任何孝道，似乎自己的存活与否对父母、对任何人似乎都产生不了任何的影响。他想，杀掉那个人渣之后，自己便可以结束自己的生命了。
离开这个世界————这是艾未清在茉茉走后所能想到的唯一一个找到自由的方式。这比被警察寻来问罪更加轻松。而这盘龙山的大瀑布下似乎也是肉身归于尘土的最佳地点。
“未清哥，你要干嘛？”林阳看着提起斧头的艾未清，警觉地站起身。
韩霜眼尖手快，一把抢过斧子，说，还能干啥，逞英雄呗。都跟你说了，人我来解决，用不着你来管。
“未清哥，韩霜，”林阳直直地跪在了地上：“我求你们听我说一句，别再犯错了，好吗？
艾清哥，你上次说如果我梦到了茉茉要告诉你，我梦到了，梦到了好几次，每次在梦里她都在哭，我问她为啥哭，她说她看到她爸爸病了，病的很严重，她想救爸爸。我问她爸爸得了什么病，她不回答，只是哭。艾清哥，你救不了所有人的，答应我，先救救你自己，不要再让茉茉哭了，不要再犯错了，好吗？
韩霜，我承认，是咱爸当初一手把你送进了火坑，让你在火坑里煎熬了十九年。可一切已经发生了，过去了，回不来了，可你还有路。这是我在石跃溪那里翻到的信，我本来以为是写给杨三儿的，可我昨天看的时候才发现，那满满一大盒，全都是写给你的。每年过年的时候、你生日的时候、中秋的时候，她都会写一封寄不出去的信，藏在盒子里。她一直在想你，可这份想念她一个人藏了十九年，自己苦了十九年，现在你终于回来了，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我求你，不仅仅是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她，别再犯错了，好吗？”
林阳边说边把一沓信递给了韩霜。韩霜犹豫了一下，却没有接过去。她苦笑着摇了摇头，说：“你和大赶，你们所有人，都有你们坚持的正义，可在我被韩守业快要杀死的时候，在我命悬一线的时候，是我自己的正义救了我自己，也只有我的正义才能救我自己。”
她玩味地看着手中的斧子，继续说道：“这个女人，杀也罢，不杀也罢。杀了她，如果大赶没有揭发，我或许还能在石跃溪身边再苟活些日子——这段时间有亲妈在身边的日子，是我十九年来想都不敢想的，我舍不得结束。不杀她，把她留给警方查一查，或许这世上还能少几个苦命的韩霜。当韩霜太苦了，真的太苦了。”
韩霜的脸上滑下了一滴不易察觉的泪。
“我不报警，你自首吧。为了大赶，为了那些离家的孩子们，也为了你自己。”林阳把信放在了面前。
艾未清蹲下身准备扶起林阳。她跪下的时候太用力，膝盖底下开始漫出了血。可当在艾未清蹲下身时，忽然眼前一黑，紧接着身体便失重向前倒去。眼前最后的画面，是林阳起身扑向自己，二人一起倒在了地上。
醒来时，艾未清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眼前模糊一片，脑袋里像长出了一棵树一般撕裂地痛。
“未清，发生什么了？”是赵永明的声音。他半睁开眼，看到赵永明正在把脸凑向自己。他指指太阳穴，又闭上了眼。赵永明这才缓过神，冲门口大喊，大夫，大夫，快过来看一眼，他醒啦！
大夫进屋时，让赵永明先出门等候。大夫简单检查了一遍，问了艾未清几个问题，嘱咐了几句后便打算出门喊赵永明回屋。艾未清叫住大夫，哑着声音问，“大夫，您知不知道我是怎么被发现的？”
“昨天中午那前儿在国道路边被发现的啊，发现时你整个人躺在路障后面昏迷不醒，头底下压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我叫艾未清，请帮我联系芜迁市公安局赵永明。对了，你不是前一阵子刚刚出过车祸的那个吗？这脑震荡出院后也没来复查，咋没多久就又出事儿了？”
“没事儿了大夫，没事儿。辛苦您了。”
大夫摇摇头便出去了。赵永明和她在外面聊了几句后，便进了屋。
“未清，到底怎么一回事啊？听说你前一阵子还出了车祸？怎么都没告诉我一声？今天这是谁给你伤的？”赵永明急切地蹲下身，平视着艾未清的眼睛，等着他快点给出答案。
“永明，我头特别疼。让我睡一会儿吧，我现在啥都记不起来了。”艾未清闭上了眼，拧上了眉，身子侧到了靠窗的那边。
赵永明在艾未清身后轻轻叹了口气，侧坐在了床边，靠着床头，一只手搭在了艾未清的肩上。
“未清，上次喝完酒，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那天有些话你没告诉我，我也有些话没有告诉你。现在我觉得是时候咱哥俩互相交代了。其实茉茉走那天，我接到了我妈打给我的电话，说你妈骨折住院了。那天她买菜回家，突然觉得特别心慌头晕，上楼的时候一脚踩空，滚下楼梯，便骨折了。我回去看她的时候，她拽着我的手，眼泪汪汪地不让我告诉你。她还以为你还在一边忙着工作一边照顾茉茉，她是心疼你。你们母子两边，两头让我瞒着各自的苦，我心里特别矛盾，也很难受。”
艾未清一听，记得挣着要起身。赵永明把艾未清按了回去，继续说道：“你先别激动，躺好。她已经好多了，我知道消息以后请假回家替你看她了，你爸前一阵子又出国参加什么研讨会去了，没赶回来。学校领导给她安排了个老实能干的保姆。现在把你妈照顾得比骨折以前都胖了，放心吧。你现在这状态，得先把自己给养好，不然你妈看见你现在的样子可能会急火攻心，保不齐还会闹个什么其它的毛病。
未清，还有个事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得告诉你。消防队出了火灾事故报告，局里把案子给撤了之后，我其实还是留了个心眼儿，自己继续调查这个案子。我发现，火灾当天在林家凿下来的门锁，是被反锁上的。我因此推测这个火灾确实是有人为的可能性。我当时怀疑是石跃溪锁上的，但是她当天一天都在她弟弟家，她弟弟石跃军和石跃军家邻居都提供了证明。而经我调查，林建国是当天快到中午才回的家。所以石跃溪排除了嫌疑。
门锁和门把手上的指纹我正在进行比对，林家周围邻居、林建国同事、林建国债主等都查过了，要不是有不在场证明，要不然就是指纹不匹配。目前为止调查还在僵局之中。之前案子被撤了，我自己查这些东西其实是有很大阻力的。所以想问问你，能不能想到些什么对这个案子有帮助的事情？还有，你最近出现的这两件事，我有点担心......”
艾未清背过了身，佯装冷静地躺在床上，可心里头却打起了鼓。
“唉。不理我算了。我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想让你好好琢磨琢磨，你有时候有必要把自己给打开一些，至少把我当个真正的朋友看，不要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扛。再强的人也有扛不住的时候，也有需要朋友和家人的时候。千万不要最后把自己都给搞丢了，未清。”
赵永明说完，跳下了床，起身给艾未清倒了杯水放在床头。
艾未清听得到他坐在自己身后拿起杯子又放下的声音，也感觉得到他坐在自己身后企盼的眼神。可他终还是没有转过身，假装只是睡着了。赵永明叹了口气，便离开了。
艾未清知道，自己现在还什么都不能说。他不知道韩霜到底有没有动手，如若她已经动手，那么自己一旦暴露一丝真相，便是把她和林阳揭发了出来。如果她选择不动手，那么自己需要留出足够的时间让她去自首，以减轻量刑。
此时艾未清已不再纠结于茉茉的仇是以怎样的方式去报了。茉茉已经死了，自己必须接受这个现实。她的人将以怎样的方式被处决，她不会在乎。真正在乎的那个，只有这个被剩下的、满怀悔恨的父亲。而韩霜却是个真实存在着的鲜活生命，她还有很长的路没有走。艾未清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协同韩霜绑架贾小娟的行为是多么地愚蠢。一个少女将自己一步步逼入更危险的绝路不自知，而自己，却陪她一起做了如此荒唐的事情。
现在最重要的是，需要确保韩霜去选择自首而不是杀戮。
艾未清强忍着胃中泛起的恶心坐起身，找到了那张在钱包夹缝中躺着的名片，一步一晃地跑到医院传达室，拨通了名片上的那个电话号码。
他举着电话望向窗外，油布般的黑夜尽头，慢慢被揭开了一道青蓝色的缝隙。电话那头传来男人略带抱怨的声音：“谁呀？”
打完电话，艾未清长舒一口气，一股前所未有的困意突然袭来。他闭上眼睛，再次倒在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