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霜把艾未清背后敲晕后,一个人将他扛到了国道边。
在看到艾未清直直地冲自己倒下时,林阳脑中出现的第一个想法是马上接稳他,第二个想法是要和韩霜拼命。
可韩霜却一把把倒在她身上的艾未清扛到了肩上,说:“快,写个条子,我赶紧去把他放到大道上,得让人把他送医院。”
林阳这才缓过了神,明白了她砸晕艾未清的理由。韩霜拿着林阳写好的纸条,看了看一旁正在看戏的贾小娟,对林阳说道:“现在开始,你唯一的任务就是把这个畜生给我看好。做得到吗?”
林阳也不知道为啥自己会突然变得那么听话,但韩霜的眼神、动作、韩霜讲的一切话语,都让她没有任何思考或拒绝的空隙和可能,只能忙不迭地点着头。
韩霜把斧头扔给林阳,说,要是她想跑,就对着她太阳穴使劲抡,不用留力气。贾小娟听到,原本看戏的脸忽然就被冻住了,身体往里缩成了一团。
韩霜扛着艾未清走了后,贾小娟有意无意地冲林阳说道:“还说我畜生,哪有大姑娘家这么狠的。我说大闺女啊,你说你俩长这么像,那差别可真是够大的。”
林阳没有搭话,而是往门外望了望。贾小娟又说:“我瞅你这姑娘肯定心善,来,给大娘稍微松一松,这手腕子都要给勒折了。”
林阳站起身,走向了贾小娟。贾小娟立马堆起了笑,眼珠子转得也活泛了起来。
林阳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仰起的脸,说:“大娘,我瞅你这脸上好像缺了点啥东西。”
“啥呀?”
林阳一脚踹了过去:“缺老子的鞋印子。”
贾小娟被林阳踹得后脑勺着地躺在了地上。她倒下去后没吱声,不知道是不是晕了过去。林阳没有过去查看,就由她继续在那里躺着。以前打架的经验培养了她下手时对度的拿捏,毕竟打得太狠的话是有被学校处分的风险的。而背上处分后,就没有办法拿三好学生奖状回家给石跃溪炫耀了。
韩霜回来时,带来了一些干枯的树枝:“晚上可能需要生火,这是我从艾未清身上找到的打火机,这是刚捡的树枝,你把那些发潮的给挑出来,剩下的留着晚上用。大赶给你的那封信没必要留着了,留着晚上引火,树枝很难直接点着。”
“你这是要走?”
“对。你自己可要看住这女的。不需要给她吃饭喝水,耗着先。耗着耗着也就没力气跑了。”
“要去......自首吗?”
韩霜低下了头,没有回答,蹲下身捡起了林阳放在地上的信,一封不落,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包里。
韩霜坐在林阳的面前,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这是姐妹二人第一次这么安静地看着彼此。她们在这周之前从没有见到过彼此之前的样子,此刻也不知道会不会看到彼此将来的样子。
二人面对面,就像在河边看着自己的倒影。韩霜的眼里布满一路赶来的灰尘,搅得林阳泪流不止。而林阳的眼里有道清冽急流,冲掉了韩霜满身的血污泥渍。姐妹二人的年轮在眼神交织中针锋相对又相互缠绕,在一瞬间增添了彼此多年的的岁月过往,让她们在一刹那脱胎换骨,又满目沧桑。
外面的天空突然阴沉下来。韩霜站起身,用力地抱了抱林阳,说:“记住,火要慢慢点。”
说完,她捡起斧头,转身出门,匿进了山林中。我跟到门口,半空中燕子低飞,树木摇晃,尘土中已没了她的踪迹。片刻后,云遮雨至。林阳躲进仓库中,拉下了大门。
刚过不久,震颤的闪电把外面的树木吓得瑟瑟发抖,狂风挟着雨水和树叶,自大门微张的缝隙中撕扯而入。林阳在仓库中来回踱步,后悔不该就这样放韩霜离开。
雨越下越大,林阳不停在这间巨大而又黑暗的仓库中来回踱步。不一会儿,已是嘴唇发干喉咙发痛。她打开车后备箱,那里依旧放着艾未清备着的半箱饮料。
贾小娟还没有醒。林阳想了想,打开了一罐饮料,放在了她的旁边。
夜晚,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林阳按照韩霜说的方法,用信纸引燃树枝,凑起了一堆小小的火焰。此时已是八月月底,山中夜寒渐起,她蜷坐在火焰旁,直到树枝逐渐烧光。顺着仓库门溜进来的冷风终于点破了篝火,零星的火光无力地挣扎了几下后便全部熄了。
“你以为她真的会去自首吗?”贾小娟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你最好省省力气别说话,听听你那肚子叫唤得,跟外面的癞蛤蟆似的。”
“我肚子是叫唤,可你又能好哪儿去?你那个姐妹把你帮手给打晕扔出去了,又把你给留在这儿傻了吧唧的等着盼着。你傻,可你觉得你姐妹也跟你一样傻吗?她比你聪明多少倍,你自己心里头有数!她把你扔在这儿守着我,守到饿死才好呢!咱俩都死了,她就能光明正大代替你了。”
“如果你不想在饿死前先被我的拳头砸死,就给我闭上你的烂嘴。”
“我死不死无所谓,你想想那个被你姐妹背出去的那个俊小伙儿,你觉他真的是被背出去获救了吗?还是被你的好姐妹给扔到山沟沟里喂狼了?他要是真获救了,那现在警察也该到了吧,难不成,他也不在乎你的死活?”
林阳随手摸起一块手边的碎石,朝着声音的方向狠狠地扔过去,却只传来石头砸到车门的一声回响。
“可怜的人儿呦,只能拿我这个和你同命相连的老女人撒气喽。那个小男孩拿到我给的地址跑了,你姐妹把你扔在这跑了,那个高个儿小伙子也是生死不明。没人管没人顾的孩子呦,还在这儿死守着啥?”
林阳猛地站起身,拉开了库门。月光斜斜地照进来,视线稍稍清晰了一些。林阳抄起拳头愤愤地走向贾小娟,却发现她正闭着眼蜷在角落,好像刚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林阳仰起的拳头也倏地失去了力量,空落落地放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她又关上了仓库门,靠着门,迷迷糊糊中闭上了眼。
林阳梦到自己进了监狱。她扒开监狱的窗户,飞了出去。外面的天空中布满了灰色的烟云。她刚飞出去几米高,手指就触到了层冰冷的壳。原来这监狱外头还有层玻璃罩子。拨开烟云,她看到了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梦中的林阳穿着蓝色的囚服,而影子却披着灰色的斗篷。她和自己的影子在罩子两边用力砸着,一下一下,罩子裂开了细缝。随之而来的是沿着脊椎开始,身体慢慢被撕开的炸裂感。
后背传来的刺骨寒意扎醒了林阳。她猛地睁开眼,看向四周的黑暗。呼吸平稳后,她再次打开了仓库门。墨蓝的天空上撒着一个个白色的星星,好像一块巨大的芝麻饼。韩霜已经走了一夜了,警察还没有来。林阳晃晃头,抖抖肩,开始在仓库里慢跑。她告诉自己,太阳会升起来的,天会亮的。
可随着旭日一起来的,竟然是石跃溪。而石跃溪的身后,居然跟着杨三儿。林阳诧异地望着石跃溪,她也一样的表情看着林阳。
只有杨三儿比较平静,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说:“那个是艾未清的车吧?那女的还活着吗?”
林阳说:“是,她活得好好的,你们来之前她刚喝了一瓶饮料,躺着装死呢。”
石跃溪说:“你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啥吗?”
林阳说:“恐怕有点来不及。杨叔,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杨三儿说:“说吧,啥事。”
林阳说:“请你离开这里。”
石跃溪瞪着林阳:“都啥时候了还耍小孩子脾气!”
林阳说:“不是耍小孩子脾气,是为了他好。”
杨三儿说:“小溪,现在这里比较安全,目前不需要我。这样,我先回车里呆会儿。你们先聊。聊清楚了再来车里找我。我先不打扰你们娘俩,行吗?”
林阳和石跃溪同时点了点头。
杨三儿转身刚走,林阳便把石跃溪拉近了仓库:“是艾未清叫你们来的吧?他现在咋样?”
“天还没亮他就给你杨叔打电话,说让我们来这儿找你,说你摊上事儿了。我去你屋一看,真的是一宿没回家。你最近不都是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呢吗?啥工夫跟他扯上的?”
“跟在你身边老老实实呆着的不是我。”
“啥?”
“咱关上门儿唠行不,别被人发现了。”
“你是不是打架把人给打坏了,跑这儿躲着来了?”
“你能不能把我往好地方想一想。”
“反正你也没做过啥好事儿。”
“我没做过好事儿?是,你做的事儿多好啊,带着姓杨的跑我眼前儿嘚瑟来了。”
“没完了是吧?现在要解决的是你目前这个事情。”
“我这个事情?其实没有我的事情,一切都是你的事情。”
“我有啥事情?不就是杨三儿么,别人爱说啥说啥,我反正问心无愧。”
“是,你问心无愧!人家当年刚出狱,你就大老远跑去跟人约会去。《狼湖》好看么?”
石跃溪一时说不出话,过了好久,才冒出句:“那个剧的事......你是咋知道的?”
“票根放在你风衣口袋里头,风衣挂在门口边,我打你兜里偷钱买小人书的时候发现的。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
“你为啥没有在那个时候就质问我?”
“因为我怕。我怕我会问出个结果。我把它夹在了我日记本里的第一页,我以为我爸会看我的日记,也许他能帮我找到个结果,帮我们三个人找到个结果。可他从没看过。我们家里,也从没有过结果。”
石跃溪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她说:“你说错了,他看的。他和我说起过,你写的日记,全都是你的想象。他还问过我,想不想看看你想象出来的东西?还挺有意思。我说不想看,想象的东西有啥好看的。他就再没提起来过。”
林阳缓了好久,叹口气,说:“我真不知道我爸是勇敢还是懦弱。”
石跃溪问:“林阳,你怪我吗?”
林阳躲过她的视线,说:“你也有你的苦衷,不是么。”
石跃溪叹了口气:“我的苦衷你又怎么会知道!”
话音未落,二人听见仓库门外传来了‘咔嗒’一声,林阳的心脏马上提了起来。
她跑到门口,试着拉起门,可是却拉不开。石跃溪也发现了异样,跑来帮忙,可门似乎是被人在外面锁上了。
“谁?谁在外面?”林阳拍着门吼道。
“小声点,是我”。居然是韩霜的声音。
“你咋才回来?不对,你怎么又回来了?”
“这你先别管,我来这里是想确认一下姓贾的还在。”
“还在,她还在,你咋把我给锁起来了?”
“因为我手边正好有锁——你日记本上的锁,大小刚合适。说起来,这是不是这只锁第一次被派上用场?”
“你能不能说点正经话?”
“我想把正经话说给你旁边那个人听。”
“贾小娟?她晕着呢,听不见。”
“不是,是咱妈。”
空气一片安静。仓库门被关得严丝合缝,透不进一丝光亮。林阳看不到石跃溪的表情,但是却听到了身旁她的呼吸声——很重,很急,像一只刚刚失了幼崽的母兽。
“我听到了她在里面,所以把门给锁上了。因为我知道她听完我的话以后肯定会不放我走。”韩霜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林阳的手腕被石跃溪紧紧握住,仿佛攥住了一根绳索。
林阳说,“妈,她是被我爸卖走的那个,你的女儿。”
“妈,是我,你闺女。十九年了,我来晚了。”韩霜的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铁门,闷声传来。
身旁传来了一阵隐忍的抽泣声。林阳的手腕似乎要被握断,不停地颤抖。
“闺女,闺女,能不能让我出去,让妈见见你,好吗?闺女。”
“妈,你其实见过我了。这一整个夏天,你见到的那个孩子,其实是我。”
“孩子,妈对不起你啊孩子。可你为啥不跟妈相认啊孩子。”林阳听到了黑暗中的一声闷响。那是膝盖撞地的声音。
“妈,你写给我的信,我看了。我后悔自己为啥这么晚才醒悟过来那些早该明白的事。林建国把我卖了,那是他的错,可这个错结的果本不该由你来承担。我长这么大从未完全信任过任何人,可我唯一不该的,就是也不信任你。妈,这两个月,我也和你现在一样,躲在暗处,等着盼着想和你正式见面。可不一样的是,当时的我,连眼泪都不敢流。
林阳,对不起,我没能让你送姥姥。我前十九年没有能够陪伴她,最后这一段路,是我自私,我真的想陪着她走。还有咱妈,她所承担的太多了,身边懂她的人又太少了。姥姥没的时候,她的魂儿也好像跟着没了。我怕啊,我怕她也有撑不住的时候。你能原谅我的,对吗?
妈,十九年很长,长的我快忘记了自己的模样。可是过去的两个月比十九年还要长,长的我快要忘记了过去十九年的模样。老天爷不想让我见到你,我偏要不信命。可我为此犯了错,所以我必须得走了。”
石跃溪哭得声嘶力竭,她用身体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仓库门,林阳用力抱住她,可她的身体告诉林阳,她即使头破血流,也一定要冲出去。
过了一会儿,仓库的门开了,进来的是杨三儿。
杨三儿看见林阳,瞪大了眼:“你不是刚让我过来开门么,我还纳闷是怎么回事,然后看见这门锁被挂在锁眼上。对了,你是怎么又进去的?”
石跃溪见门开了,大吼一声,眼看就要飞出林阳的手臂。
林阳冲杨三儿喊道:“你眼瞎吗,快拦住我妈,要出事儿了!”
杨三儿这才反应过来,一把将石跃溪抱住。
林阳打开艾未清的车门,说:“快把我妈塞进去,在这里等着警察过来。听我的,你们如果出去报警,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杨三儿稳定住石跃溪,和林阳说:“所以,你们娘俩最后也没聊明白,是吗?”
林阳说:“聊的是比啥时候都明白。可她现在脑子里应该是比啥时候都不明白。”
说完,她看向石跃溪的眼睛,说:“你能先听我跟你讲完,再决定要不要去追她回来吗?”
石跃溪失神地点了点头,她的头发蓬乱,双眼红肿。杨三儿握住了她不停颤抖的手,说:“小溪,别害怕,别害怕。”
林阳白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刚刚给你钥匙的,不是我。”
林阳用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和二人讲清了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
讲完,她指着地上躺着的贾小娟,说:“现在由你俩来看住这女的,我得走了。”
石跃溪挣开杨三儿,一把抓住林阳,紧张地问:“你要去哪?是去把她追回来吗?”
林阳挣脱她的手,不耐烦地说:“我又没犯罪,你管我去哪。”
杨三儿说:“阳阳,你先走。警察发现这里的时候,你最好不在。你回去先好好收拾一下自己,睡个觉,吃点东西,等警察叫你来的时候你再去。记住,一定要注意安全,好吗?”
林阳看了看他身旁的石跃溪,点了点头,奔向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