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浮石河》作者:狼眼石【完结】 > 《浮石河》作者:狼眼石.txt

第三十三章 终录之录

作者:狼眼石 当前章节:4833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5:53

1993 年 8 月 13 日

林阳,这本日记剩下的空白页已不多,可能已放不下所有我想写的东西。我从来都是个话不多的人,也未曾有过写日记的习惯,这一篇日记,也许是我人生中的最后一篇。还记得在我写上一篇日记时,由于很多阴差阳错的原因,我的胸中装满了对你的怨恨。到现在为止,我都还没来得及对你说一声对不起。可我也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对不起,因为我自认为我的一生于任何人都未曾有过亏欠,就像我出生至此的命运一样,老天于我也永远没有额外的馈赠。

作为补偿,也为了填补上一篇日记中提起的那个秘密,我打算将一切真相以这种方式告知与你。这些事情我并不想将来被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冷冰冰地向你转述,我只想让你以我的角度真正去了解那段我终于走向你们的旅程。

就从高考倒数前两天开始讲起吧。那天,我仿若一支拉满弓的箭,只待两天后冲出乌云遮蔽的天空。可偏偏这时,韩守业还是出现了。这是我每晚都在做的噩梦,是我心底最深的恐惧,而它真的如此清晰的发生了。

我被韩守业强行拽回了家。不许考了,回家,嫁了。——没有理由,没有劝导,没有一丝斡旋之地,我在心里盘算好的筹码连摆出去的机会都没有。在被拖进篱笆院的一刻,我的精神几近崩溃,我跪在了韩守业的面前,头被磕出了血:“爹,我求你,爹,让我考吧,我求你了。以后我赚钱了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我嫁个比姓马的更有钱的人,我的一切都孝敬给你,好不好,好不好。爹,让我考吧。”

这是我这十八年来第一次和他提出请求。他在等我安静下来后,说,必须嫁,我已经和马家说定了,就算是死了也把尸体给抬过去。你现在开始,生是马家人死是马家尸,跟我们老韩家已经没关系了。说完转身回了屋。

我茫然无措地站在院子里,突然我的心脏燃烧了起来,那团火似乎在那里埋伏已久,如今终于解脱了某个桎梏,它烧到了我的嗓子眼,烧到了我的脸上,我甚至看到自己的瞳孔也被它点燃。我抡起斧头,胡乱砍着院子里能够看到的一切。砍着砍着,一股血顺着腿间冒出,延着我的裤子滴落到了地上。就是它,就是它证明着无论如何,我永远都是个女的,永远都会被不同的人交易,永远都只能是个沉默的工具。我把斧头伸向自己,在左腿上划出一道豁口。现在流出的血,只是我腿上的血而已,和男人一样的血。我摸着鲜红的血,边哭边笑。屋内传来一声惊叫,我娘冲了出来。她哭着把我拖到里屋炕上,在伤口上撒了一杯高粱酒,然后白布捆住了伤口。她抱着我流血的腿一阵哀嚎,浑身颤抖。可她却没有办法和韩守业说出什么,只能哀嚎。韩守业坐在炕上,他不知又喝了几碗酒,眼神有些飘散。

“你”韩守业瞪着我,手却指着我娘,“你给我滚出去,把这个畜生留给我收拾。”

我娘慢慢松开了胳膊,乞求地看着韩守业。

“听见没有?滚!再不滚——“他抄起了手边的鞋。他的每一双鞋都是娘一针一线纳出来的,可它们最后都成了她身上伤痛的来源。

娘看了我一眼。这次,她像一颗盘根错节的老树一样,死死地把我笼罩在她的树蔓下。一,二,三,她一只手按住我的伤口,一只手蒙上了我的眼睛。八,九,十,周身的重量消失,我看着她被韩守业用一只手提起,走向侧屋。她惨白的手背死死地嵌在门上,又被另一只大手掰走,门框上只剩几道猩红。

耳边的哀嚎消失了,我的意识一阵模糊,眼前黑成一片。当我醒来时,腿上的白布已被扯开,它被染成了一条红布,从炕沿到门边,像条在我身体里流出的河。我的头发被撕扯得如同茅厕里的纸,脏乱不堪。

“你杀了我吧。你杀不死我我就会跑,我不会被卖给那个和你一样的王八蛋的。”

韩守业的双眼通红,酒精已经让他陷入加倍的疯狂。他压下身,双手卡住了我的脖子。我看到他紧紧咬着腮帮子,红色的眼球狰狞地看着我,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我的双眼几乎要迸出眼眶,虽是睁着,但只看到一片漆黑。脑海中传来一声安静的嘶鸣,我的脊柱似乎被钳住,整个人像一块在冰窖里放了十几年的肉,无声地冻结在了那双钢筋般的手掌中。

过了不知多久,当所有感觉即将消失,我的掌心传来一阵熟悉的触感。是斧子。是那个撕过我的皮、嚼过我的肉、喝过我的血的斧子。它被我靠在墙边,此刻在搏斗带来的震颤中倒下,斧柄落在了我摊开的手心,不偏不倚。我的大脑已冰封,眼前依旧是混沌一片,手心传来的木质触觉却把我猛地拉回人间。我合上双眼,握紧斧柄,将胳膊往胸前的方向用力抡了过去。

你死或者我亡,无非二者。我不信命,直到此刻也不信。

脖子上紧锁着的钢筋突然被卸了劲,我像一只瞬间被充满气的车胎,整个人猛然恢复了筋骨。眼前一切突然清晰,好像一个长长的慢镜头,让我把周遭看个真切。

我看到韩守业的左脚脚尖点在灶坑前。我五岁便开始踩着板凳在那里烧火、做饭、拉风匣。我看到他的左手指向米缸的方向。每当他喝完酒不顺心时,便罚我当天粒米不进,然后在我做的饭菜上找理由把桌子掀翻,再揪着我的头发按着我打一顿。我还看到他的脸侧趴在地上,面对着一堆干柴。那柴是我临走前在后山背回来的,它们和水汽一起压在我的背上,让我在泥路上的每一步都走得踉踉跄跄。

我杀了韩守业。我的脑海里出现了这六个字。隐约间,这几个字似曾出现过在我最深最隐秘的梦里。而当这个念头一时起了之后,便隐隐地开始在角落里扎根发芽。

我和韩守业一起杀过猪。他是整个村里杀猪最专业的。隔壁家的二忠前年过年的时候想跟他爹自己在家杀猪,没成想杀到一半,猪跑了。我眼瞧着他家的猪一边脖子喷血一边逃到了街上,可没跑几步便失血过多倒在了地上,抽抽了几下,不动弹了。路上洒的猪血冒着热气,扎进了厚厚的雪地里,那年正月我每天都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腥臭味,阴魂不散地弥留在空气中。韩守业杀猪却极为干净利落。我曾看着老母猪被他倒悬在一人多高的架子上,他吐掉嘴里含着的烟屁股,对着颈动脉,一刀落下。登时血便喷涌到下面放着的大盆里。蹲在旁边的我被喷了一脸的血水,几秒钟后,盆便满了。韩守业的脸上浮现了征服后的满足:“一定要心硬手冷,对着要害一刀毙命。稳准狠,记住喽”。

我点头:“嗯,心硬手冷,稳准狠。记住了。”

我把他的身体拖到后院老井边,拿起斧头,对着颈动脉,稳准狠。

一片绛红顺着井沿喷涌而下,就像一展绵延不绝的旗帜,宣告着不知是谁的胜利。一,二,三。我闭上眼睛,怀里的重量慢慢变轻。八,九,十。眼睛睁开,日落了,血尽了。

我把韩守业用麻布袋罩上,拖到了后院。这时我才意识到,我的大腿还在流血。鲜血自我的大腿内侧滑到脚腕上,落到杂草旁,浸到泥土里,就像一轮旭日扎进了大地,在干旱已久的土壤中升起一片腥浓的希望,而那土越深,它的光就越亮。

夜晚。

月亮落到了山边,村中万籁俱寂。麻袋里的韩守业还不如我昨日砍来的柴有斤两。

深夜中的密林远比村子热闹,我听到了挂在树上的猫头鹰和蝙蝠,它们的翅膀遮住了星星。我看到了丛中跃过的猞猁和狐,它们的皮毛在月色中闪着暗红色的光。动物们交错耳语,像是要把我身上的秘密交付给林中所有隐遁的夜行者。

来吧来吧,都一起来吧。我的恐惧已经被恐惧本身所消解。还能有啥别的花样呢?本该让我恐惧的,到底是生还是死?我背着所有的问题,去寻找一个看似是答案的答案。

就是这里了————这座山,这片林,这道崖。

我把麻袋放在悬崖边上,随着下沉的月亮轻轻推下。

夜幕拽着他的身体一起坠入密林深处,把山边最后一缕月光严丝合缝地罩在了外面。里面,是一群夜行动物的无声庆典。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山雾将为他裹上尸衣,而遗忘将成为尸衣上的褶皱。

腿上的血还在流。我用手捂住了伤口,树杈上落下一只乌鸦。乌鸦看到了我的手,它说我的手是个艺术家。我把手伸向它,它告诉我,三月的雪快要到了,而它还没有学会唱春天的歌。

下山,我走了另一条小路。那条路需要经过一道危桥,省时省力却极少会有人走——桥中间的两块木板是空的。我小跑到桥中央,纵身一跃,像一条挣脱渔网的鱼。天边微光初现,林中无风无雨,河水同井水般静默清冷。越过水面的一刹那,我在清澄的水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它真实得似乎要和我对话。林阳,你那时是不是也在远方看到了我的影子?

我抬起头,桥左,是我空白的过去,桥右,是我模糊的将来。而我以为,那刻以后,一切都将是崭新的。

山中出来,我直奔乡里,准备第二天的高考。没有任何人能够左右我的命了。我的命,是自己挣来的。我把斧头洗净放进背包,重新握起了笔。

比起抡斧,我更喜欢握笔。斧头可以给我安全感,手中的笔却让我更有力量。当这只沾满鲜血的手再次握住笔时,我的脑中正在孕育一个更大的计划。

考场出来,班主任邀请大家一起去学校附近的迁园餐厅聚餐,我头一次没有拒绝。

每个人在饭局最后需要轮流说自己对于以后的想法。轮到我时,班主任说,报志愿的时候一定要有勇气,你的能力是得到所有老师肯定的。我说是,我准备报南方的大学,那里气候好。这两天就要动身和我爹去南方打工了,先熟悉熟悉环境,也趁暑假没事赚点儿学费。以后情况好的话就把我娘和我弟都接过去,一起过好日子。老师说,好,好,有志向。去南方好哇,好多去南方的现在都赚大钱了。咱们这个地方现在靠山吃山还凑合,以后就难喽。看看,还是人家韩霜有头脑,你们都跟人家学学。

我把脚下的背包往凳子里踢了踢,不再说话。

聚餐结束,天还大亮,这么早回村会遇到乡里乡亲问这问那,还是晚点回去避开为妙。我藏到了没人的苞米地里打个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拍拍身上的尘土,扶起自行车,顺着小路骑往韩家庄的方向。为了避开人群,我选择了打村后头的坟地穿行而过,直直地骑到我家后院。

穿过后门,进里屋点起煤油灯,我开始打包临行的物件。包到一半,我感到背后似乎有人站立了许久。

转过身,是娘在后头望着我。我说,娘,吵醒你了。

娘摸着我的手,摇了摇头。

娘,我考试去了。我跟学校的人说我要和我爹去南方读书、打工,估计这几年都不回来。

娘攥紧了我的手。

娘,我要走了。你说句话吧。我听到过你睡着的时候说梦话,我知道,这么多年,你不是不会说,是不想说。

孩子,韩守业欠我的一条命,你替我要回来了。

谁的命?

二十一年前我肚子里孩子的命。我还是姑娘时被他强暴,怀了孩子。我爹怕我坏了我们医药世家的名声,就逼我嫁给他。出嫁前一晚,我喝药把孩子给做掉,以为韩守业知道后就不会要我了。可我爹给了他足够的钱,所以他还是把我给带走了。打那以后我和我们水家也再没了联系。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偷偷喝药,我不能再怀上他的孩子。可没想到那个畜生竟伤天害理地把你和大赶买进了家。可怜了你们,也可怜了你们的父母。

娘,我已经给你报仇了。

闺女,你是给咱娘仨都报仇了。

娘,大赶以后咋办?

大赶和你不一样,是那个畜生打人贩子那买的,亲爹娘早就找不到了。

娘。我想看看大赶。

闺女,娘给你的钱和记账簿拿好喽,就是上面这个地址。去吧,你这么好的孩子不会有人不要的。这么多年,娘对不住你。大赶睡下了,你快走吧。

娘。

走吧。

我走出了那个篱笆院。原来离开它的方式,不仅仅是逃脱。就在这里终于成了我家的时候,我不得不告别。至于后来的故事,你应该都已经知道了。

最后一行空白了。还是有好多想说的却没说。谢谢你,林阳。对不起,阳阳。再见,我的妹妹。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