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未清整个人陷在病床里，双眼紧闭，眉头微蹙，白皙的皮肤透出了一层青色，像盘龙山顶那抹盘桓不散的云和雾。
“是林阳吗？”艾未清的嘴唇轻轻颤了颤。
“是。未清哥，是我。”林阳蹲下身，把耳朵贴近他的唇边。艾未清讲话的声音缥缈游移，好像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林阳把他床头放着的那杯水递到了他的嘴边。
“我刚刚梦到韩霜来了。但是我不记得她和我说了什么。”
“她是去自首了，未清哥，她去自首了。”
艾未清捏了捏林阳握着他的手，轻轻笑了笑：“林阳，这会又是场梦吗？还是所有这一切又是一场戏？我的梦太多、戏太久了。这是我第一次觉得累了，觉得不想再醒来了。就这样吧，就这样在这层梦里、在这场戏中一直一直地糊涂着吧，谁都别再摇醒我了。”
“放心吧，未清哥，累了就睡吧。醒来的时候，还有我在呢。”林阳拍拍艾未清的手背，他慢慢合上眼，安静地睡了。
林阳看向病床正对着的墙边，那里有个椅子，椅子上放着半杯水。她拿起那半杯水，坐到了椅子上，看向椅子摆放角度的正前方。
视线前方是被窗帘挡住的窗角。林阳起身走过去，半掩着的窗帘后面仿佛放着什么东西。
她深吸口气，拨开窗帘。
阳光透过乌云，半明半暗地落在角落的蓝色日记本上面，日记本的锁已经不在。林阳靠在窗台上，一页页地翻着，忽然想到了在阜远时艾未清给自己看的那张照片。照片上的韩霜，也是同样的姿势，翻着同一本日记。她把本子翻到最后，发现上面整齐地码着些并不属于自己的字体，每个字都力透纸背，仿佛一个个站成排的战士，昂扬地面对着战场上飞溅的炮火和血肉。
看完日记的最后一行时，天已经擦黑了。赵永明带着一阵外面的热浪急急忙忙地闯进了房间。他看到林阳时长大了嘴巴，呆若木鸡。
林阳背着手把日记放回帘后的窗台上，笑着说，“赵哥，你好，我是林阳。我们之前见过，但可能你已经忘了。艾清哥目前很稳定，放心吧。”
赵永明这才合上了下巴，说，“是真的林阳呀？吓我一跳，乍一下以为是韩霜跑出来了。韩霜跑我们那儿自首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你去了，她解释之后我还差点没信，以为是你搞的恶作剧。”
林阳听得一头雾水：“你之前认识我？”
“我认识的，是你也不是你。说来话长。我们出去聊一聊吧？”
林阳看了眼熟睡中的艾未清，点了点头，和他一起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韩霜到了我们那里后很配合，一五一十算是把大部分细节都交代清楚了。我们正在按她的陈述去搜寻韩守业的尸体和作案工具。谢谢你们的帮忙，让我们成功抓捕了贾小娟。她应该和三个月前发生的两起男童失踪案有关，具体情况还在审讯中。接下来我……”
林阳打断了他，说：“赵哥，后续有需要的，我和我妈都会积极配合。我们家的情况比较复杂，这你应该是多少了解些，和案情相关的事情可能需要单独腾个时间来聊。另外，我想麻烦你两件事，不知道你能不能考虑帮个忙？“
赵永明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第一个，是韩守业家的小儿子，韩大赶，他当初也是被那个人贩子拐卖到韩家的，这个韩霜应该已经和你们提起了。我想恳请你们，一定要把韩大赶的亲生父母找到，帮他们团聚。这个孩子很不容易，从小被拐卖不说，还不幸是残障儿童。韩霜还在他家的时候一直是韩霜坚持教他识字念书，韩霜走了之后，他只能下地干活养活一家。他是个好孩子，命也本不该如此，请你们一定要帮帮他。
第二个，是想麻烦你们帮我去查一下韩霜养母的真名是不是叫水霑，她那个霑字儿挺独特，上面是雨露均沾的雨，下面是雨露均沾的沾。我之所以打听这个，是因为我和艾清哥在盘龙山水栖村遇到的一户水姓的老奶奶，有可能是韩霜养母的亲姑姑。老奶奶叫水莲，提起过她侄女叫水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韩霜养母有可能是老奶奶的亲侄女。老奶奶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很想她，如果这俩亲人能相认的话，也是桩好事。我知道这件事本不在你的管辖范围内，但目前按未清哥和韩霜这两头的情况来看，我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应该都是抽不开身的，所以只能来拜托你了。如果你那边不方便的话，我可以等过一段时间再和未清哥商量这件事。”
赵永明看着林阳笑了笑，问：“孩子，你多大了？“
“十八，已经不是孩子了。”
“那你的思想还蛮成熟的。”
“谢谢，活了十九年，头一次有人这么评价我。”
赵永明想了想，说：“刚刚讲的第一件事，即使你不提，我们也肯定会认真执行下去。韩大赶还属于未成年人，即使按照最坏的打算找不到他的亲生父母，我们也会给他找到最好的归属，提供最好的保护，这一点我已经和韩霜说过了，你和她都不需要担心。
至于第二件事，是举手之劳便能帮得上的，于情于理我都没有推卸的理由，你放心好了。不过未清这边就辛苦你来帮忙照看几天，我最近会很忙，可能比较难抽空过来，所以只能麻烦你了。他妈妈骨折还没康复，我目前不想折腾老人。而且他妈妈的心脏不太好，这件事情，还是等过去之后再由未清自己和老人家慢慢讲好了。”
“赵哥，至于未清哥的伤，韩霜......有跟你说啥没？”
赵永明冲林阳眨眨眼，说：“至于这个嘛，我可以等后续来采证未清的证词，就看他怎么说，以及是否需要起诉喽。”
林阳笑了，用胳膊肘撞了撞赵永明的胳膊，说：“行啊，哥，挺靠谱。”
和赵永明分开前，林阳递给他一本《母猪产后抑郁症的治疗》，说：“那个…… 赵哥，辛苦你，见到韩霜养母的时候，帮我把这个转交给她呗？”
赵永明一脸疑惑地看着林阳，林阳嘿嘿一笑，转身走了。
一星期过后，赵永明又来了。他进来时，林阳正在给艾未清读一个英文剧本：.
医生让艾未清闭目修养，不能长时间阅读，他便让林阳念给他听。林阳读得磕磕绊绊，总是有好多不认识的单词，经常读到一半的时候便泄气地把剧本扔到一旁。她问艾未清，为啥非要研究这个剧，艾未清说，火灾当天，他在剧院和大家围读的就是那部他耗时两年改编的《拜访森林》，他本意是想排一个茉茉会喜欢的舞台剧，在她来年生日的时候送给她，可没想到却出了后续的惨剧。他这段时间一直都不敢再去碰那个剧本，现在慢慢有了勇气，想用另一个角度再去重写这个故事，加入自己新的思考。
林阳听后，便把他家那本厚厚的牛津词典搬了出来，晚上的时候先仔仔细细查好生词，白天的时候再一字一句念给他听。
艾未清经常在林阳读到一半的时候喊她停下，再说出一些林阳似懂非懂的东西让她一字不差地记在笔记本上。林阳说，准备高考都没这么累过。
赵永明看了眼林阳手里的剧本，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眯着眼碎碎念的艾未清，说：“这个疯子，又犯病了。”说完，轻轻拍了拍艾未清的脸，说：“兄弟来看你，都不起来跪拜一下吗？”
艾未清仍半眯着眼，问林阳：“刚念到哪了，拉潘索用眼泪治愈王子的眼睛那段吧？别停，接着念。”
赵永明掐了一把艾未清大腿：“别念啦，哥给你们带好消息来了：贾小娟终于认了罪，把拐卖大赶的地址给吐出来了————不得不说这块骨头是真的蛮难啃。我们联系了当地警方，确实找到了十五年前当地一对夫妻的报案，线索基本匹配。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应该就是大赶的父母，我们正在安排双方见面。三个月前被她拐卖的孩子也被送回了父母身边。我们还在调查贾小娟其它相关的犯罪活动以及她的同伙。她的犯罪情节恶劣，加上有多项罪名指控，这次进去后应该很难再出来了。”
艾未清这才睁开眼，对赵永明伸出了一只手。
两只大手紧紧握住，二人久久相视无语。
“赵大哥”，林阳打断了二人的感怀，问道，“韩霜呢？她的案子有进展吗？”
“这个的话，确实目前非常棘手。因为韩霜所述的抛尸地点是个峭壁，下面的山谷地势非常险恶，搜索行动极难进行，而且那里还有很多野生动物，过了这么久的时间，估计尸体有很大的可能已经被动物分食了。即使没有分食，按照那片森林中的环境分析来看，尸体也应该早已腐化分解了。据山里人说，那峭壁底下是片乱坟冢，祖祖辈辈不知多少代，那些得了怪病死了的或者穷人家办不起丧葬的尸体都往下抛，白骨越摞越高，那片林子里的树也长得比别处要茂盛很多。在那种地方要想找到韩守业的尸骨，几乎等于大海捞针。所以目前在没有尸体、没有凶器、没有罪案现场证人的情况下，光靠她一人的证词，我们是不能对她进行起诉的。”
“没有凶器？”林阳想了想，说，“凶器是她的那把斧子，你们没找到吗？”
“你怎么知道的？”赵永明一脸狐疑。
林阳犹豫了一下，拿出了放在窗台上的那本日记：“最后两篇是韩霜写的，你拿去参考一下吧，作案细节她都给写在里面了。看，就是这篇。”
赵永明接过日记，看了几眼后，便马上奔赴回警局。林阳跟在后面补了一句：“你们可以再多问问韩霜的养母，她一直比较担心韩霜回去，好像在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