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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云腾之霜

作者:狼眼石 当前章节:3618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5:53

仓库告别林阳后,韩霜再次爬上了盘龙山。

行至山腰,极目所至,云涛四起。不远处落下一声惊雷,似乎劈开了空气的脊椎骨。天上的水应声倾泻而下,砸进山间和河流。她弓身把装着信件的挎包紧紧搂入怀中,抬头张望,山顶处的雨雾中,隐约有座庙。

爬山这件事对于韩霜而言从来都是件轻松的事情,她连跑带跳,不多时便到了庙前。

原来这是座尼姑庵,它比在山下看时破败许多,近看便能瞧出它早已掉砖落瓦,漆破墙斜。庙宇四周空寂无人,韩霜推门而入,未承想在这简陋破败的庙里,居然供奉着一尊近五人高的观音像。这尊像中的观音菩萨盘坐在莲花座上,身着素衣,表情并无半分喜悲。观音像旁端坐着一位辨不出年龄的尼姑,盘腿而坐,双目微阖。韩霜抖抖身上的雨水,一屁股坐在了蒲团上,说,借宝地避避雨。

尼姑并未起身,只说了句,好巧。

好巧什么?韩霜问道。

“正巧明天还俗,这座尼姑庵打明天起,也便要不在了。你是这九天里唯一一个来庙里的。”

“咋,人们现在都不拜菩萨了吗?”

“拜。不过不爱来山上拜了,拜家里供着的。”

韩霜想起了之前陪姥姥去百货大楼时路过的佛像店,店里几块钱就能买走一尊花瓶大小的财神爷像,有时候搭配着关公像还能打折优惠,听说还有买二赠一的活动——十块钱,财神关公观世音一起请回家,每逢初一十五挨个拜,招财护家求子一起来。也是,现在一切都变得方便了,谁还会冬三九夏三伏的来这山顶上呼哧哈喘找罪受。

“那你走之后,这座庙还会在吗?”

“它本来就是不在的,就像你我一样。”

“离开这座庙,你自己咋办?也买小佛像去拜吗?”

“不买了。对自己拜拜就好。其实谁都一样,跪下时,面前对着的就不再是那块儿泥巴或木头塑的形,而是自己。”

韩霜更糊涂了,问:“这话怎么讲?”

尼姑依旧闭着眼,说:“不能讲。”

韩霜正了正身子,看着眼前的巨大观音像和入定的尼姑,自己忽然也想拜一拜。印象中娘在她小的时候带自己拜过一次菩萨,娘那天不知为何,跪在庙里哭成泪人,她见状以为是上面坐着的那个菩萨欺负了她,便试图像打村子里欺负大赶的小崽子一样去打那泥像。娘一把把她拦住,用纸笔写下了一串字:罪过,罪过,罪过。然后把写着罪过的纸扔进了香炉里。

回家的路上,韩霜问娘:“到底啥才叫罪过,是不是韩守业就是罪过?”

娘摇摇头,在纸上又写下俩字:肉身。这次她离香炉远了,没有办法烧掉那张纸。

韩霜说:“你瞎掰,肉身不是罪过,身体是城里轰隆隆响着的机器,是打倒一切罪过的原动力。”

娘打那以后再也没有带韩霜去过庙里。而韩霜在之后的日子里也曾试图去感受自己是否承载着罪过,可在她所有集中心念的感受中,都未曾感受到罪过,却有几次意外地触碰到了孤独。

韩霜心绪至此,慢慢收起双膝,跪坐在蒲团上,仔细看着眼前这尊菩萨像。她在心中感叹道,多少人曾跪在这座菩萨的身前讲过属于自己的故事,又有多少人曾祈过相似的愿?而在祈愿的时候,他们是否低头看过脚下的山是不是淌出了血,抬头看过面前的菩萨是不是流下了泪?没人会看。人们信的,只是希望自己可以信的东西罢了,其它的,没人敢信,也没人愿意去信。

韩霜注意到了观音像前摆着一只签筒,它上面蒙着一层薄灰,静立在灰暗的供台上,仅余下一点神秘的光影。

“最后一天了,不如给我摇个签吧”,韩霜对尼姑说道。

尼姑并未睁眼,只是轻点下头。

韩霜起身拿起签筒,跪在油亮破败的蒲团上,面朝观音像,将全部思绪集中,摇腕,低语。

木茂水阔,天地泫茫。脚下的盘龙山脊绵延不绝,她曾接纳过几代人的死亡和新生,掩盖过几世人的隐秘和哀乐。在她的眼中,灾难的动荡和种田人的身影一般细长。而此刻的韩霜不知是站在了她的指尖,还是悬在了她的唇边。但在这密林深处破落的观音像前,韩霜第一次如此渴盼着慈悲万物可以消融他那不足挂齿的恶和命运交付的念,赏一个平淡苟且的余生。

一瞬间,眼泪毫无预兆地奔涌而出。也许是韩霜用过了力,哗的一声,手中的签筒顿时支离破碎。

韩霜呆呆地看着散落一地的签,又看向盘坐在一旁的尼姑,忙道:“对不起,弄坏了宝物。”

尼姑半睁开眼,说:“什么宝物,一地的竹片罢了。”说罢起身将满地的狼藉一一收拢。韩霜跟在她的身后,瞧着她把竹片一统扔进了前院的小竹林里。

韩霜坐在檐下的石阶上,望着泥土中的竹片发了会儿呆,转头发现尼姑不知道去了哪里。她站起身,又钻入了蒙蒙的细雨中,顺着山路一路下行,直到遇到了山脚浮石河的支脉。

虽是支脉,但雨水却让它看起来生动有力,也比往日更加浑浊,就像母牛刚刚挤出的奶水。韩霜在这浑浊的水里再次看到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它摇晃着,随着倾盆的雨一起闪着光。

云雾散开,落日的余晖洒向河面,仿若鲜血被冲刷的痕迹。韩霜的脚步逐渐变得沉重,一个不留神,左脚卡在了两块深扎在河床里的石头之中。她挣脱不开,于是弃了鞋,把它留在了河泥中,光着左脚,赶着最后一抹天光向前奔跑。包里的斧头随着她的脚步上下颠簸。

一,二,三,她数着数。

八,九,十。四野升起烟雾,黑夜在她背后蔓延。她在这黑夜中继续奔跑,夜晚的河水有些凉,沙石扎破了她的脚,她停下脚步,凝望着黑漆漆的河面。天空中没有月光或星光,水面上没有波浪或声响,目之所及,尽是安静的黑暗。此时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扑面而来,这恐惧让她仓皇跑向公路,向着河岸的反方向继续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韩霜眼前出现了那个熟悉的篱笆院。篱笆被前几日的大风刮得歪歪斜斜,门口的石磨旁则生出了一片杂草。

正当韩霜蹑手蹑脚地摆正篱笆墙时,屋内窗棂摇晃,窗里亮起了灯。韩霜拖着满是伤口和泥土的双脚走进院子,轻轻把斧头放回柴火垛旁,又走到了墙边,靠着窗边的墙根坐下,撕开了包里的一封封信。一沓大概十几封信,只有一封是被林阳开过的,另外还有一封被叠成了宝塔的形状。那只叠成宝塔的信已被水浸透,失了原本的字迹,韩霜把它扔在一旁,摊开了其它的信件。

屋内没有声音,可灯却继续亮着。她借着烛光,开始读信。一直到她起身离开时,屋内依旧灯影颤动,照着那片熟悉的沉默。

在这片热情聒噪、家家户户没有隐私的土地上,只有韩霜娘,自打来这里时便主动闭上了嘴,甚至闭上了眼。仿佛关停掉这两个器官,便就关停了痛苦的来源。她在沉默中经历着日复一日的暴力,在沉默中看着自己的男人被杀抛尸,又在沉默中望着女儿离开、归来,最后在沉默中和她告别。韩霜想知道是什么让她一直说不出话———是恐惧还是失望?是麻木还是悲伤?可她却再也无从知晓。

看完信,屋内还是并无半点声响。韩霜看向柴火堆旁的斧头,它锈迹斑斑的斧刃上似乎开出了一朵鲜红的花。

韩霜站起身,往回走去。

回程的路上,需要再次翻越盘龙山。

初登盘龙山,是在逃离韩家庄那天。虽然韩家庄和芜迁市只隔着一座山,可韩霜从前却从未来过这里————她所有的行动范围都被韩守业控制在了山的那边。那时的韩霜还不知道山下这座城市的一切,就像她不知道那本与属于自己的家已经消亡一样。

彼时的她并不了解位于这座城市中心位置的百货大楼以及它辐射出去的供销社、糖酒大楼、礼堂、剧院,也不了解与它们相关的一切历史和有温度的故事。打山顶望下去,这座城市埋藏在清晨的薄雾、四散的炊烟、工厂冒出的黑灰之中,像一个巨大的蚁窝,而每个蚁洞中都有一段永远不会被记载的对话或过往。她不知道在这座城市最外缘的街上是否曾有人哭泣或扛起大旗,也不知道西南偏南的那栋灰色家属楼里有多少人从家人变为故人。这里活着的人在说着他们认为新潮的话语,站在逝去的魂灵之间。他们曾经嘲笑着一切,但他们听不到那些来自从前或未来的嘲笑声。这里自远古便有战争和流亡,也笼罩过灾难和哀伤。有人在石碑上刻下代表一生的三两字,然后在它的周围建立起了餐厅和工厂。一切似乎都是静止的,一切又似乎都在被摧毁着、生长着。而那就是她曾奔赴的地方,那个被她念了十八年的,叫做家的地方。

再次趟过浮石河,韩霜瞧见水面上竟映出了庙里观音像的模样。它和小时候娘带自己拜过的那尊、在林家阳台看到的那尊的模样逐渐模糊在了一起,渐渐变为一个整体。韩霜看不清她的容貌和衣裳,或许她没有衣裳,也没有那层虚无的光。她走下莲花座,右手拾起了一片竹叶,左手揽起了一捧河水。她走进水中,乳房垂入了水面。山下游泳的孩子们追逐着她,天上南归的雁鸟也跟随着她。她们赤身在这浮石河中,时隐时现,最终消失在远方,就像她们来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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