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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归岸之途

作者:狼眼石 当前章节:6413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5:53

韩霜最终并没有被起诉。赵永明他们在韩家并未发现韩霜所提到的那把斧头。询问大赶和韩霜养母水霑时,二人也都表示后来并未在院子里见过那把斧头。日记里提到的井也被查了个遍,并未发现任何血迹。邻居二忠一家三口当天去芜迁走亲戚,所以并不知道当晚韩家发生过什么,不过二忠说那晚他在芜迁见到过韩霜,遇见她时她正自己在外面玩儿。二忠父母和警察追问他记不记得具体是在哪里见到她的,他只说是街上,但并没有说清楚是哪条街,总之是见到了韩霜便是了,她还和他说了话了,虽然钢说一句就跑了————对于这一点他非常肯定。

林阳推测,如果二忠所言为真,那么韩霜便完全没有任何作案时间,日记里写的和她所说也的都是假的。那么她为何要撒谎说自己杀掉了韩守业呢?

赵永明在和艾未清聊案子的时候,经艾未清的建议,找了一位心理医生进行介入。经过一系列的问诊,韩霜被诊断为妄想症。

所以说,杀害韩守业的过程完全是被她想象出来的吗?林阳带着疑惑,再次让艾未清带着自己找到了赵永明。

“那本日记呢?难道日记上面说的都是假的吗?”林阳问道。

“韩霜写的那篇东西,不像个记叙生活的日记,倒像个文学作品,我们仔细研究过,里面的内容,夸张的想象占了一大半,连乌鸦都会说话了,能信吗?所以那本日记没法当物证的。你想想前面那些你写的日记,写的不也都是胡编乱造的东西吗?有哪篇是真的?”

林阳被问得哑口无言。

赵永明接着说,“而且那两篇日记里,韩霜用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字迹写出的。心理医生说了,那两篇日记反倒是能够成为证明她有妄想症的证据之一。”

“那还有啥其它证据呢?”林阳追问。

“在调查过程中,石跃溪和我们提起过,韩霜有梦游的习惯。她在梦游的时候还能清晰地进行对话和一系列完整动作————这也是症状之一。”

“对了,韩霜养母有说为啥不想让韩霜回去吗?”

“说了,是为了躲避姓马的一家人。韩守业拿了人家的钱跑了,韩霜也跑了,姓马的每天白天都过去蹲着,准备等韩霜一回来就把她给押回去结婚。所以韩霜养母是处于担心韩霜被人给抢走当媳妇的考虑才让她躲着的。”

“那,大赶的那封信呢?信上写的内容我都和你说了,那个总能算是证明韩霜的作案行为吧?“

“信呢?”

“被我给烧了......”林阳低下头,小声说道。

“烧了也无所谓,因为它本身也没什么用处。你自己不是说,信上写的是大赶看到了韩守业骑在韩霜身上,攥着韩霜脖子的场景吗?大赶也承认了这个部分。这里也能证明韩守业当时正在对韩霜施暴。后来大赶看到了韩霜腿上有血,那其实可能是她被韩守业侵犯后流出的血。韩霜娘被绑了,大赶回家时韩守业也已经不在了,没人看到真正的犯罪过程。所以即使信留着,也没有用的。我们向韩霜养母和水莲奶奶都取证了,那个韩守业是个有前科的强奸犯,再次犯罪的可能性也是极大的。”

“那么那个心理医生又具体是怎么说的呢?”

“说韩霜是妄想症,混合型。正好我带着诊断书呢,我给你念念啊:患者所表现的症状包括有一个或更多妄想,持续一个月以上,自罪妄想以及思维插入。由于无狂躁症或重度抑郁症的其他症状,因而排除了双相情感障碍或分裂情感性障碍的诊断,不符合短暂精神病性障碍,也不符合精神分裂症,但符合精神分裂症样精神障碍。

哦对了,医生还说,由于她养父是个屠户,所以这也会让她把从小对屠杀、鲜血、刀斧等事物的认知掺杂进她的想象之中,构成她妄想出来的情节一部分。而韩霜的大脑极有可能是本能地为了除掉被韩守业强暴的回忆,所以才臆想出了一个自己杀掉了韩守业的情节。她这种有自罪妄想的案例其实国内外确实是有过记录的,多亏了未清早早意识到这可能是精神疾病,不然我们看韩霜这么冷静理智的一个孩子,完全想象不到是个得了精神疾病的样子。”

“要想断定是不是她的臆想其实很简单,检查一下她的身体,不就知道她到底有没有遭到侵犯了?”

“这就是最后这个我们没法跃过的坎了:当医生想诊察韩霜的身体是否经历过侵犯时,韩霜表现出了极大的反抗态度。她坚持说自己还是个大姑娘,他们这么做是在侮辱她的名声,还不如直接给她扣上杀人的罪名。我们都知道女孩对贞操的重视,尤其是农村女孩。医生连吓带劝地和她说,命案是要蹲一辈子牢的,如果她没杀人,检查结果出来之后,她便自由了。韩霜说,自由?证明自己被侵犯后可能获得自由吗?笑话。她还说,自己宁可坐一辈子牢,也不要所谓以证明被侵犯所换来的自由。我再严厉施压,韩霜便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说,杀人的证词我都已经说了,凶器和手段都已经和你们讲了,你们还想要什么?能逮便逮,逮不了便不要试图侮辱我的名声,你们没有这个权利。

她说的对,我们在拿到可靠证据去上诉之前,确实是没有这个权利。”

林阳陷入了沉思。赵永明继而转向艾未清,问了问各自家里老人的身体和一些关于家乡的事情。这时的艾未清已不再抗拒自己的乡音,两个人操着林阳完全听不懂的方言聊得热火朝天,林阳便知趣地打住了自己没完没了的问题。

“林阳,你为啥这么急着证明韩霜有罪呢?”赵永明离开后,艾未清有些不解地问林阳。

“我不是想去证明她有罪,而是想让她一辈子都能不亏心地走下去。有些路再漂亮,那也是歪着的、不见阳光的路,是一辈子都走不出去的路。我不想让她再背着那些她本不该背着的东西自己都下去了,如果她肩上还有担子,我想跟她一起扛着走,而不是和以前一样,由她自己闷头挑着。”林阳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杈,继续说道:“不过,现在我也不清楚她肩上的担子到底挑的是什么了。”

艾未清出院那天,恰好是林阳离开芜迁去学校报道的日子,她坚持那天让艾未清好好休息,不要去车站送她。

艾未清办完出院手续,回到家,看到书桌上放着一尊林阳留下的观音像和一副画。

他拿起画,窗外的阳光透过了画的上半部分洒到了桌上,那是半截被裁剪后贴上去的透明玻璃纸。画的中间是一层浅灰色的水面,水面下是一个女孩的侧影,女孩的头发是湖蓝色的,在灰色的水中温柔地散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艾未清攥着画跑到了茉茉的房间,把它和茉茉之前未完成的那幅画叠在了一起。画面中上下两张侧脸透过水面正在望向彼此,那对望让一切言语都失去了光彩,仿佛时间从未存在,而离别也因此变得毫无意义。他看向画的最下角,那里有一行小字:

‘谢谢你用梦境,赐予我穿越废墟的力量。

林阳。’

艾未清放下画,四下望着这房间内的一切。在这房间里住过的两个女孩都已离开,枕边那条被茉茉提前带了两个月一直不愿摘掉的红领巾、衣架上那件茉茉准备开学演出穿的桃乐丝裙子、床底那双还未穿过红色小凉鞋,都在它们原来的位置摆得整整齐齐。

床头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看不出颜色的花瓶。花瓶的底部已被火烧黑,这黑色到了中间变成了灰,灰色的上面浮着一圈湖蓝色。花瓶里面插着一支小雏菊,瓶底垫着一张卡片。艾未清拿起卡片,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大英雄,生日快乐!

要记得,这个宇宙里有人在想你。’

这张卡片没有署名。

艾未清把画和卡片放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太阳落下又升起。清晨的风吹进窗口,烟灰缸里满溢的烟灰被吹起,在观音像前扬起又降落。他站起身,拨通了那个既熟悉又遥远的电话号码。

十月底,林阳和艾未清一起回到了芜迁。艾未清需要回去解决售房的事情,林阳说她想去疗养院看看韩霜。她在来之前还打给了大赶的新家,把大赶也喊来了芜迁。

艾未清已圆满结束了他之前未完成的剧作改编,回到了故乡工作。林阳不知道他和他母亲都聊了些什么,只知道在回家后的不久,他便决定加入位于家乡的一所剧院,从此再次在他的故土上重启他的戏剧旅程。用他的话来说就是:以后的生命里,要探索出新的疆域。

再次回到芜迁,二人不约而同决定要再次登上盘龙山。

此时,山中早已万物萧瑟,草零木落。

林阳感叹说,“十月是最残忍的月份。夏秋之交的景象总是会让人或多或少的觉得悲凉。”

未清摇摇头:“不,四月才最残忍。”

“四月?为什么?”林阳望向他,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她看不清他的眼睛。

“因为总有些埋在土里的,在下一个春天不会再醒来。”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南方穿来的薄衫已无法抵御北方的风寒,晚秋的风灌满了艾未清的衣袖,吹灭了他腕上被林阳缠绕住的最后一抹翠绿。盛夏时节曾红遍山腰的火炬树也被西风抖上了一层秋意,如今望去,已是满目风露。

红白山花开了又谢,林阳皮肤上弥漫的夏天气味也隐遁在了这片山谷和河流之中,和其它无数生命一起,一次次扎进泥土中,等待在来年的春天里再次环抱住这片土地。而那些留存在地面上的,已尽被透明的冰晶所拢盖,像对一切潜行飞逝的喧闹记忆安然告别。

在这片纯白的初霜之中,唯有远处的柿子林硕果累累,点红了一片莽莽山丘。

回芜迁的第二天一早,艾未清接上大赶、石跃溪和林阳后,几个人便开始热切地在车里讨论着韩霜的病情。

石跃溪说,韩霜入院后非常积极地配合着治疗,症状也逐渐在转好,看现在的样子,估计过年前儿就能出院了。

大赶配上了一个新的助听器,这次穿的也是身非常时髦的运动服,新的装备让他看起来精神不少,脊背也挺得比以前直了。他写了一个纸条递给了林阳,上面是他正在读的特殊学校的地址。

“有时间一定要来看我,我现在有两个姐姐,也有两个家了”,林阳轻声念道。

“会的。大赶,到了新家之后要乖,等学校放假了,去南方找我还有你艾清哥玩儿,咱一起去看他新排的戏,好不好?”林阳合上纸条,满面阳光地冲着大赶说道。大赶用力点了点头,看着林阳嘿嘿傻乐。

艾未清在后视镜里看到了石跃溪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的眼神,有些心虚地闪开了,可林阳还在没心没肺地继续说着,“妈,你有时间也来看看我嘛,跟杨叔一起,你俩不是挺爱看戏的吗?你俩这次再一起去看场未清的戏,重温一下过去,多好。我跟你说,那个戏院可比咱省城的那个大多了,还有外国人去呢,而且离我们学校不远,我总过去找未清看他排戏啥的。”

艾未清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出了一层冷汗,佯装镇定地再次偷看了一眼后视镜。

坐在后面的石跃溪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过了好久才吐出来一句话:“你还是喊人家未清哥吧,别没大没小的。”

林阳吐了吐舌头,终于闭上了嘴。

刚进疗养院大门,几人便迎面碰上了韩霜的主治医师。

石跃溪说:”你们先过去,我和医生聊聊。“

林阳问:”是聊病情吗?我也留下。“

大赶一听,也没走,只剩艾未清一人拎着大包小包去找韩霜。

走到后院,艾未清打远便看到韩霜独自坐在小花园的石凳上,正认真地看着水池里的鱼。

艾未清在她旁边坐下,把带来的饮料打开一罐递了过去,说:“难为你跟一群精神病患者生活这么久还能看起来这么正常。”

韩霜接过饮料,笑着说:“怎么,你们其它人就过得比这些人要清醒吗?”

艾未清笑着说:“你比外面的大部分人都看得明白。”

“什么里面外面的,笼子有大有小罢了,一辈子钻进跳出,也都是打一个进到另一个里头去,不是么?”

“至少现在这个笼子比你本该去的那个要宽广。”

“是啊。宽广得几乎让我生出了安全感。”

“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你还记得我躺病床上昏迷的那天,你来和我说的那些话吗?”

“你还记得吗?”

“记不太清,所以问你。”

“忘了不是很好么。”

“可我还是想知道。”

“你这刨根问底的劲儿肯定是被林阳影响的。”

“她只是个孩子,对我能有什么影响。”

“这点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正说着,林阳他们喜气洋洋地回来了,病情肯定很乐观,该说的都已经写在了他们的脸上。

石跃溪激动地告诉韩霜:“没多久估计就能回家休养了,出去后快去理理发吧,头发都长了。”

韩霜说:“不剪了,想留长头发了。现在想起来,不该烧掉林阳那根蓝头绳的,挺好看的。可惜了。”

大赶从包袱里掏出一盏煤油灯和一件蓝底白点的棉袄,递给了韩霜。

韩霜接过来,看着煤油灯出了会儿神,又拽过棉袄袖子轻轻摸着,说:“帮我谢谢娘。这棉袄穿了十年了,没有它,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过冬。”

林阳吃惊地问:“一件棉袄穿十年,是你不长个还是棉袄自己会伸缩?”

韩霜笑笑:“每年到了天儿暖的时候,我娘便会找个太阳好的日子,把我和大赶的棉袄给拆掉,棉花掏出来,铺一炕晒着,晒好了再缝回去。每次缝的时候又会把前一年折进去的布放出来个半寸,来年冬天穿的时候大小便又是正好的。就这样拆拆缝缝了十年了,中间也换过几次新棉花,只是这棉袄皮儿却从没换过,这色儿我娘喜欢,我看着也觉得舒心,她不给换,我也不想换。”

韩霜边说边摸着棉袄的边边角角,摸着摸着,抬起头问大赶:“娘今年没给我拆过?”

大赶比划了几下。林阳问是啥意思,韩霜低下了头:“我娘说,当初做的时候没有想到我能长这么高,如今布料已经不够了。我娘还说,城里人都穿毛衣,这个棉袄给我留个念想。“

说完,她又把棉袄往怀里紧了紧。

林阳似是为了打破尴尬的气氛,转过身拽住艾未清说:“未清,你不是有好消息要告诉韩霜的吗?”

艾未清笑了笑,告诉韩霜,自己已经找了她录取学校的校长,校长看到了韩霜的诊断书以及听过了艾未清的解释后,决定给韩霜保留学籍,暂时办理休学手续,等她病好之后再过去报道。

韩霜听完笑了,笑着笑着便哭了。石跃溪抱住了她,大赶也抱住了她。林阳望着她流泪的眼睛告诉自己,无论赵永明怎么说、医生怎么说、她自己怎么说,自己只相信,现在那双眼睛里面流出的一切,都是真的。

临走时,韩霜把大赶留了下来,要单独和他说几句话。林阳和石跃溪在楼道里等着,艾未清出去准备抽根烟。

点上烟时,艾未清无意朝窗户里看了一眼,见到韩霜正在把一个纸团递给大赶,而大赶把纸团匆忙塞进了书包里便出来了。

离开疗养院后,艾未清和林阳先把石跃溪送回了家,然后去客运站送大赶。大赶上车后,艾未清把林阳留在车里,自己在附近抽了根烟。当他驱车离开客运站时,大赶坐的车也正在缓缓启动。车开到不远处时,他在后视镜中看到客车车窗里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一松,手中的纸团随风散开,一把被包裹着的各色药片像挣脱了牢笼一样飞舞在空中,好像一个个缤纷的气泡在阳光的照射下映出了迷幻的色彩,但又马上四散着被甩在了车尾,最终被后面的车压进了尘土里。

艾未清知道,那些彩色的药片将和头顶正在飘落着的黄叶一样,都将在地下沉睡,并在来年的春天不再和这个世界相见。

他抽回视线,继续往前开。车开过车站、餐厅、纪念碑和广场,他看到了追债的胖瘦二兄弟、耳聋的李大爷和骑着三轮车的小钟祖孙,他们有人在寻找,也有人在大笑,而他们的头顶上,洒着同样重量的阳光。

艾未清终于想起韩霜当初在病房里和昏睡的自己说过的那句话:“谢谢你,成为我的棋子。”

艾未清望向身旁的林阳,她已安然入睡,嘴边带着笑意。

这一次,艾未清没有喊她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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