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不姓杨。”
当杨三儿第一次带石跃溪来他口中的“神秘穹庐”——其实就是之前选煤厂矿工留下的简易棚里时，他压低了嗓子，一脸庄严地告诉石跃溪道。他把胳膊杵在撇开的大腿上，微微弓着身子，浓厚的眉毛因为皱在了一起而显得像一个小熊的拳头，他的形象让石跃溪想到了剧团里演的座山雕。
穹庐旁边是个黑洞洞的矿坑，风一吹，细细的铁粉便掺杂着沙粒漏进来，石跃溪忍不住一阵干咳。
“知道，你跟了杨永顺的姓了。”石跃溪咳着说。
芜迁这个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街坊邻里住着，谁家要是来个新人了那是个顶大的事情，尤其来的还是两个蒙古人。石跃溪听人说，当初杨永顺评先进的时候有人举报说他家的这娘俩来路不明，是盲流。杨三儿妈颤颤巍巍地把捂得发酸的介绍信拿给对方看也无济于事，杨永顺厂子里只得派了俩人去内蒙调查他们，那俩人也不知道是带回了什么消息，杨永顺不仅被评了先进，还提了职。杨三儿妈从此扫大街的时候下巴抬得老高，脖埂子里不知因此多钻进去过多少灰。
“但是三儿这个名字是我自己取的。我记得我的两个哥哥，他们和阿爸一起去了长生天。”杨三儿站起身，提起一个没了胆的暖壶，给石跃溪倒了杯水。
茶缸子已经看不出底色，缸底也不知道被补了多少次。石跃溪端起来，一口气把里头的水全喝了。
杨三儿咧开嘴，嘿嘿地笑了。
他那个时候汉语还不是特别好，很多时候别人跟他说话，他就只是嘿嘿傻笑。别人说老杨家捡来个大傻子，可没想到这个大傻子之后成了全城的风云人物。
“你为啥总在街上盯着我看？”杨三儿盯着自己的脚尖儿，用力撵着地上的几根麦子杆儿。
“因为你盯着我看，你盯我我就给盯回去呗。”石跃溪指甲尖儿一下一下抠着瓷缸子裂开的漆，梗着脖说。
“街上好看的姑娘我都看。你们汉人的姑娘长得白，还水灵。”杨三儿脚下的麦子杆儿已经被撵成了毛线。“可就你敢盯回来，直勾勾的，像草原上捕食的鹰。”
“有啥不敢的？你又不是狼，还怕你吃了我咋着？”石跃溪说。
“不是狼，可是我杀过狼。我一个人在夜里杀的，就是咬死了哥哥和阿爸的那匹。”杨三儿的眼神一下变得宽广起来。“我认得它，脖子上有缕白毛，眼睛在白天的时候蓝得像秋天的查干诺尔，到了晚上又像两团飘在草原上的野火。那匹狼被我设陷阱杀死在了羊圈，阿妈发现后打了我。可建设兵团的汉人知道后却说我勇敢，要给我记功，还要我加入他们一起打狼，一起搞建设。”
“但你还是跟着你阿妈离开了你们的穹庐。”石跃溪盯着他黑漆漆的眸子，脑中勾画着秋天的查干诺尔湖：它一定纯净得发亮，夜色中又深不见底。
“嗯。阿妈说那帮人疯了，长生天会报复，就带着我来了这里。可这里的人也不信长生天，他们信更大的天。”
更大的天。石跃溪抬起头，茅草搭的棚顶上刺下来一根根尖细的光，好像要把这个四处漏风的茅草屋扎穿，让那股子光照亮角角落落，直至聚成红色的火，烧掉这个破败的“穹庐”。
”那你的本名叫啥？“石跃溪挪到他的旁边，问道。
他把食指放在自己唇前：“嘘，不能说。这是个秘密。”
说完，他把手指轻轻放在了石跃溪的唇尖儿上。那一瞬，石跃溪看到了天上的雏鹰划着湖面掠过。
那一年他们十六岁。为了躲避街上那群带着红袖章的人没日没夜的呐喊以及漫天飞舞的纸片，他们总是跑到这座漏风漏雨的堡垒，度过片刻安宁的时光。
“外面的声音太吵了，来唱首歌吧。”
“可我唱的歌你听不懂。”
“唱嘛。”
于是杨三儿用石跃溪听不懂的语言唱起了只有他们俩个才听得懂的歌，而石跃溪在歌声里一次次望到了更辽阔的天，嗅到了更荒蛮的草，触到了更孤独的云。这种攥不住的幸福让她感到恐慌，她总觉得好的事情不会长远。
“杨三儿，我要是哪天找不到你了怎么办？”
“找不到我的时候就在心里头数数，数到一百八十八的时候我就会出现”，杨三儿说。
他的手腕上戴着石跃溪送他的草编手环。
“我叠了一百八十九下才做好的，不许扔掉。”石跃溪说。
他笑着拽石跃溪去了新车站后面，那里被人用蓝色条带挡着，条带围着的是一块新铺的水泥地，水泥还没有干。他四下望了一下，见没人过来，便在路边折下一条树杈，在水泥地上写下一串石跃溪不认得的文字，然后把树杈递给了她，说，“来，把你的名字写在上面。”
石跃溪看向他，他的身体在烈日下升腾着热气，他的双眼又在热气中烧出了两团火红，那是浮在钢筋水泥之间的野火。石跃溪接过树杈，一笔一划地在上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风吹日晒都磨不掉的”，他说，“咱俩的名字在一起，多少年都磨不掉的。”
后来他却不怎么在穹庐里出现了。石跃溪偶尔见到他时，他的额头总是会出现青黑色的一片，胳膊上也印出一道道的紫红。他总是笑着说是摔的、野猫挠的。
再后来，他再没去过他们的神秘穹庐。
终于有一天，石跃溪在汗臭熏天的芜迁二中操场找到了他。她扒开一排排挥舞着的胳膊，看到他和一排人跪在主席台上。那些跪着的人头顶像是长出了根，倒插在自己的肚皮上。杨三儿那原本像战旗一般舒展的身体被人抽出了蝉蛹壳一样的黑红道道，那蚕蛹壳用力弯挺着，瑟缩地拢着他的阿妈。
底下的人挥着拳头喊叫，喊得最厉害的竟是平日里绵羊般温和的杨永顺。石跃溪已辨认不出那些伴随她长大的一张张脸，他们的五官好像已经逐渐模糊变形，她只能听得到那些脸上发出的一阵阵喝彩，仿佛台上只是在演出着一场值得叫好的悲喜剧。
石跃溪曾笃信不疑的正义和良知此时再无法给她力量，她甚至开始怀疑世间是否有是非的存在。她逆着人潮挤回空无一人的家中，蹲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用树杈一下下勾出了一片土灰色的查干诺尔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