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未清第一眼见到李卉,是在演出后的剧院后台。她当时穿着鲜红色的演出服,仰坐在角落的沙发椅里抽着烟。
那晚是李卉主演的话剧《情人》首演,也是艾未清进剧院的第一天。灯光昏暗,他读不懂她眼神里潮湿灰蒙的东西,但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有一天会属于自己。
而这一天,便是在他们初识的第十五个月零五天。
这天,李卉一大早哭着闯进了艾未清的宿舍,拳头胡乱着砸在艾未清身上。
“我怀孕了”,她说。
艾未清听完没说话,跑去院里抽了两包烟,抽完回屋说,“别哭了,晚上还有演出呢,先去剧院。”
当天是他编导的《狼湖》公演日,李卉演女主,一个去寻找草原狼的南方姑娘。艾未清自己则玩票演个配角:一位足智多谋的盲人。
演出结束,艾未清环视着台下眼含热泪掌声雷动的观众,攥着那块剧中盲人算命的道具骨头,慢慢走到她的面前,单膝跪地,以骨代戒,捧起她的右手:“李卉,嫁给我吧。”
她垂下了眼睛望着艾未清:“可是我比你大五岁。”
“我会对你好的。”
“你是真的爱我吗?”她的眼睛雾蒙蒙的,是艾未清与她初见时的模样。
“我会对你好的”,艾未清攥住她的手。
“我们的孩子,就让她叫茉茉吧。”她笑了,也哭了。
艾未清一把揽住她,怀中的女人好像缓缓下落的幕布,柔软而又肃穆。
“我会对你好的。”盲人抱着美丽的南方姑娘,轻声在她耳边说道。
可发誓对她好的人不仅艾未清一人。茉茉五岁生日那天,一家三口打外面玩了一天回到家,李卉靠在门口看着艾未清把茉茉哄睡着后,递给了艾未清一杯红酒,接着自己闷下去了一杯,眼睛望向地面,告诉艾未清,自己遇见了一个英国来访的剧作家,他更懂她。艾未清看起来很平静,他没有喝手中的酒,只是看着李卉的眼睛说,我对你一直很好。李卉说,他很爱我。艾未清说,我对你一直很好。李卉说,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艾未清便不再说话。
李卉离开的那天,艾未清没有太大的悲伤。他说,以后在英国演出完别抽烟了,对肺不好。她说我到那边就不再演了。艾未清说,他还是没有我对你好。她笑了。这一次,他还是没有读懂她眼神里雾蒙蒙的东西。
茉茉第一次看艾未清的戏时,李卉刚离开不久。茉茉奶奶拖着她那吱呀作响的身子从潮湿的南方赶到飘雪的北方来照看孙女。剧院出来,茉茉兴高采烈地和爸爸说,爸爸,原来你是个扛枪打仗的英雄!那个时候茉茉已经两个月没有见到爸爸了,她每天都会在早上起床后开始搜寻爸爸前一晚留下的痕迹。有的时候是一双破了洞的袜子,有的时候是一堆餐桌上的鸡蛋壳。
奶奶抱着一脸骄傲的茉茉说,孩子,那是戏,你爸只有走下了台才能给茉茉当真英雄。茉茉歪着头问,那爸爸什么时候才能当茉茉的真英雄呀?奶奶摇了摇头,当不了喽。你爸还是私心太重,当不了真英雄的。
艾未清把茉茉抱过来,说,妈要不你这几天就回去吧,我爸还得你照顾。茉茉奶奶摸了摸茉茉的头发,叹了口气说,儿子,这戏呀,搞得再好,那戏里头也是别人的人生。你自己的人生里还有别的东西呢,细细碎碎的那也是个真切。别弄颠倒喽。艾未清点了点头。茉茉的小手抓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拽得他头皮疼。那一刻,他似是感受到了那些许的真切。
九月初茉茉就要开学了。艾未清在年后正式推掉了所有演出相关的工作,带着茉茉搬到芜迁。这里没有熟悉他的观众和繁杂的应酬,他终于可以安心陪伴茉茉了。自那以后,只有女儿才能让他感觉到时间的流动。她在这里学会了踩着小板凳焖米饭,学会了选自己喜欢的花裙子,也学会了在爸爸沉默的时候给他倒上一杯水。
艾未清拿着茉茉的小学入学通知单和一张报告单,在客厅里长久地坐着。
直到电话响起。
这个时间打来的电话,一定是李卉。艾未清没有接,铃声在黑暗中响了很久。他不知道接了她的电话后是应该道歉还是应该咒骂。他已经想象到了她得知消息后的的嘶吼,她会怪他怎么让茉茉一个人活生生在火中丧命,怪他当初非要坚持把孩子留下,不让她一起去英国。
艾未清拎起话筒,张了张口,发现整件事情的前后因果他都无法向李卉说清,更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自己。他对着空气沉默了几秒,还是挂断了电话。瞬间的安静充斥房间,这让他更加不知所措。
尸检报告上写茉茉是浓烟窒息致死,无任何其它伤害,被发现时尸体独自在对门林家的女儿卧室中。
浓烟窒息致死。短短的六个字,似乎茉茉的一生就要在这六个字中隐匿消失。
她那天下午是如何去的对门老林家?为什么没有逃出去?以及,那场火灾,是如何发生的?所有的可能都让艾未清彻夜难眠,夜里一丝一毫的响动都能够把他的神经搅乱。
茉茉走后的第三晚。艾未清正在阳台抽着当晚的第二包红塔山时,楼下开进来一辆藏蓝色面包车,大灯闪了三下后,对面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不多一会儿,石跃溪提着一个包袱下了楼,把东西扔进了车。待艾未清光着脚追到楼下时,车子已经安安静静地驶出了院子。
艾未清踩着一脚土跑上楼,冲进了对门林家。门锁已被消防人员砸掉,门大开着。他望着空荡荡的房子,踩在窗边的碎玻璃上,开始在黑暗的废墟里咒骂林建国,咒骂石跃溪,咒骂李卉,最后咒骂自己。
他永远不能原谅自己把茉茉留在家的那天。
那是个周一,艾未清在前一天带着茉茉去公园里玩了一整天,茉茉第二天有些累,便说想在家休息。艾未清把午饭给茉茉做好,便自己开车去隔壁城市的剧院参加座谈。艾未清彼时已经离开了那个单位,只是以外聘的身份偶尔去帮些忙。座谈结束,导演拉他去参加一个改编剧的剧本围读会。
围读进行到一半时,传达室的老李闯进了屋,喊道,艾未清,快回去,家里出事了。
开车回去的路上,艾未清收到了在公安局上班的好友赵永明的电话,赵永明让他直接去公安局见他和茉茉。待艾未清赶到的时候,茉茉的尸体已经被运到了法医鉴定处。艾未清听到消息后脸色苍白,瘫坐在了地上。再有记忆时,是赵永明在拍着他的背,喊着,未清,未清。艾未清抬起头,周围的一切都是铁青色,自己手里正握着一杯水,胸口上下剧烈伏动着。
“未清,茉茉身后的事情,有什么需要我帮的,尽管说。你千万不能就这样倒下了。”是赵永明在说话。
“这件事先别告诉我妈。她岁数大了,受不了。”艾未清的嗓子眼里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赵永明妈和艾未清妈以前是同事,现在也是要好的老姐妹。两家走得近,俩孩子自然打小便在一起玩。赵永明不喜欢他们成长的那座南方城市,只喜欢北方的大雪天和高高大大的北方姑娘。后来他考上了警校,毕业后正好分配到了艾未清工作的那座城市。艾未清那会儿经常带着李卉和茉茉找他一起吃饭、出游,他一个人在那座城市里无亲无故,也只和艾未清走得最近。艾未清离婚后跑来芜迁,赵永明也正巧被调到了芜迁。赵永明这几年经人介绍谈过几个北方姑娘,后来都由于各种七七八八的原因没有谈出什么结果,可他看起来却并不在意。
“嗯,我知道。未清,你先好好休息一下吧,法医那边的报告出来后我会和你讲的”,赵永明说。
“永明,这个案子你们得帮我查彻底。” 艾未清咬牙颤抖着说道。
“放心,会的。现场取证阶段消防部门已经配合我们一起完成,目前两具尸体正在接受法医检验。不过,之后事件的跟进,恐怕只有我一个人。”赵永明的声音逐渐变小。
“你一个人?”艾未清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最近芜迁出现了几起极其恶劣的涉黑案件,目前几乎所有的警力都被调到了那几起案子上。关于这起火灾,我们还在等待尸检结果和消防队的报告,如果非人为纵火的话,可能……”
赵永明的声音比刚才更小了,艾未清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
“永明,你被调到这个刑警队多久了?”
“三个月。”
“刚来三个月,你一个人,要负责一起纵火案,是吗?”
“火灾原因还没出报告,并不能确定是否人为纵火,更何况……”
“我知道了”。艾未清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
几日后,根据赵永明的转述,警方已经调查过了石跃溪当天的行踪,她当天一早便出发去她弟弟家照顾生病的侄子,火灾当时是邻居把电话打到了她弟弟家后,她才奔回了家。可她趁夜逃走的事情过于蹊跷,艾未清决定要找到石跃溪。
石跃溪把东西搬走后的第二天,事情出现了转机。当晚,电视里刚刚播完茉茉已经追了好几天的《我爱我家》。艾未清关上电视,开始整理那些茉茉一直坚持不让扔的李卉的旧舞鞋,准备第二天扔掉。
对面林家猛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句吃痛的骂娘声。艾未清透过猫眼,发现对面的门微开。有人在里面。回屋换好衣服穿上鞋,艾未清把门微微打开了丝缝隙,坐在门内等着对面屋里的人再次出现。
清晨,对面哗啦一阵开关门声将艾未清在混沌中拉醒。出来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学生,穿着芜迁一中的校服,挎着一个海军蓝帆布包。艾未清抓起帽子挂上相机,悄然跟了出去。
艾未清知道,这大概是林建国从前曾提起过的女儿林阳。他也听小区的邻居大妈们提起过,林阳和她妈的关系非常差,孩子甚至不喊她妈,而是直呼其名。这次林建国在火灾中去世的事情她甚至都没有告知女儿,不知当那孩子回来时会是怎样的景象。
艾未清在身后观察着这孩子,她个子高挑,走路风风火火,一头乌黑的短发在太阳下发着光,光看背影很像个男孩。
出门后,她在楼下公交站站定。艾未清钻进那辆刚买几个月的桑塔纳,在她进入公车的一瞬,启动车子,跟了上去。
几经辗转,终于跟她到了目的城市——阜远县。出了汽车站后,她显得有些疲惫,艾未清跟着她的脚步,定在了一家面馆前。
待她进店三两分钟后,艾未清深吸一口气,抖抖肩膀,推开门,堆起笑容站在了她的桌前。
“不好意思,可以拼桌吗?”艾未清推推眼镜,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