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跃溪家,住进来人了。”艾未清推门进屋,脸色很差。
“妈的,杨三儿直接住进来了?”林阳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椅子。
“不是杨三儿。”
“那是谁?男的女的?石跃溪的亲戚吗?听没听见石跃溪管他叫啥?”
“其实……石跃溪并不知道她住进去了。”
“啥意思,难不成是个鬼啊?”
“她住进去之后不偷不抢,不吵不闹,就在你的那个房间安安静静地呆着。她能够准确地避开石跃溪的作息,就每天在你家里闲晃。”
“这是贼啊,快报警!石跃溪现在不安全,我得回去。”
“你还是先看看这张照片吧。”艾未清拦住林阳,递给她一张照片。
看到照片的那一瞬,林阳浑身的血液凝住了。
照片里分明是她自己的脸,只是表情很冷。照片里的人斜靠在窗台,手里拿着她忘记在房间里的日记本,正在翻看。
林阳背后一阵发凉,脑海中闪出无数个或恐怖或悲哀的可能。
“你是不是也在想这人是谁?为什么出现在了你父亲死后的短短十天内?”艾未清再温柔的声音都裹不住藏在话里的凉意。
林阳一把抓住艾未清细长的手,像在悬崖边攥住了一根绳子。她的脑海空白一片,好似这一切都只是在做梦。
艾未清抽出一只手,拍了拍林阳冰凉颤抖的手背,说,“你先冷静冷静。我们慢慢捋一下思路。对了,你的日记里没透露什么重要的东西吧?”
“没。那都是我瞎写的。日记里的我是我自己编出来的一个男孩子,里面内容已经好久没更新了。”
“嗯,那就好。我观察这个人似乎并没有恶意,好像只是想了解你们一家。”
“可、可她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林阳的声音还在颤抖。
“有没有可能是——”艾未清看看照片,又看看林阳,欲言又止。
“不,不可能!”林阳打断了他的话,脚一软,坐到了地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每一件都让她难以消化。几天前她还是个专心备考的学生,以为高考结束后就可以每天在家里吃着西瓜看电视,偶尔还可以偷跑去河边游个泳,度过一个和往常一样的闲散暑假。可如今林建国突然没了,有嫌疑的是石跃溪,而后又冒出一个和她一模一样长相的人潜入她的生活。这一切都是怎么了?林阳把身子蜷作一团,现在她已经连哭的力气都被抽掉了。
艾未清握住了林阳的手,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还有,林阳,我想要告诉你一件事情,也是今天才调查到的。你先冷静冷静,等你平静下来我再说。”
“你、你说吧。”
“据我在芜迁认识的公安局朋友透露,在消防部门的报告中,当天火灾现场,在客厅和厨房发现了大量的花生油痕迹。据推测应该是林建国喝多了把油瓶碰倒,油渗入到地毯中加巨了火势。对了,尸检报告中也提及了在林建国体内发现了酒精残余。不过现场并未发现翻倒的油瓶,推测可能是塑料油桶在大火中被烧化了。起火原因是吸烟后的烟头没有熄灭,从而引燃了地毯,火焰蔓延到了电视,电视的爆炸又加速了火势。由于没有其它助燃剂的使用,所以基本排除了人为纵火的可能。而由于消防部门排除了人为纵火嫌疑,所以目前公安部门无法立案。”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说的这些细节,能够让你想起什么吗?”
林阳盯着桌腿翘起来的黄色漆皮,它上面的裂纹有三条,好像蜘蛛腿,也好像一个河岔口。她直直地盯着那块漆皮,时间仿佛在她的身上静止了。
“林阳,林阳?”
“我家……一直都是用玻璃油瓶,从来不用塑料油桶。我不在家的时候,他们在家做饭的时候更是少得可怜,石跃溪总是去我姥姥家吃,我爸不是在外面吃就是买回家吃。石跃溪觉得油买了不吃放时间长会变坏、有味道,所以每次买油都是很少的量,根本不会存在囤积大桶油的情况。”
说完之后,林阳抬头抓住了艾未清的手,说,“未清哥,求你先不要把这些告诉警察。你告诉他们的话,他们肯定会去抓石跃溪。可这不会是石跃溪,她不会那么做的。我觉得是杨三儿。对,肯定是杨三儿。他是个连自己继父都敢下死手的畜生,那次没杀死人,这次肯定下手更狠了。我们要调查他,调查他,对了,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我觉得她也有很大的怀疑,她也要调查,要调查啊未清哥!”
“你先冷静一下。来,坐到椅子上慢慢说。我去给你倒杯水。”
林阳看着桌上的水杯,过去这些年的一幕幕忽然泉涌一般全部挤在了脑子里,然后堆到了嗓子眼。
“未清哥,你觉得,怎样才算一个称职的孩子?”
艾未清看了一眼林阳,轻轻叹了口气,说,“一切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没有机会重来,也没有必要弥补。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可是我不明白。我一直都不明白,到现在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啥都不跟我说?他们总是说我还太小,长大了就明白了。可是在我长大前,一切就已经来不及了。未清哥,你说,他们会不会比我还后悔?”
“后悔。肯定特别后悔。”艾未清把手搭在林阳的肩膀上,按了按。林阳感到他的手微微在颤抖。
“我这几天在想,我要怎么做才能让我爸的死更少留遗憾。可是我想不出来,真想不出来。我发现我甚至从来都没有了解过他。他连他年轻时候的牛逼都没有和我吹过。我那天晚上在家里抱着他以前供的菩萨,想象他曾经对着菩萨说过什么后悔的事,什么遗憾的事,什么开心的事。可是我想不出来。因为我不知道他身上曾经发生过或正在发生着怎样的事。”
林阳吸了下鼻子,接着说,“你问我要不要举报石跃溪的时候,我忽然有了同样的感觉。我对石跃溪竟然更加陌生,甚至连她和杨三儿的故事都只是听别人说过。她没有和我讲过任何关于她的故事,关于她的情感,她的父母,她爱过的人和受过的伤。可是,我还是要承认,她就是那个生我的那个人。这世上不会有比这更紧密的连接了。如果在我懂得她之前就把她送进监狱了,可能我会像几天前抱着菩萨像想我爸时一样的后悔吧。”
“我懂你”,艾未清说,“咱一起查,咱不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