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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单影之困

作者:狼眼石 当前章节:3733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5:53

韩霜一直知道自己不是她娘亲生的。她小的时候,村里人说她是她爹和外面的小媳妇儿生的,小媳妇做的是皮肉生意,摊的是土肥水沃,四年的时间给她爹生了一女一男,最让人们意外的是那小媳妇在生了韩霜弟弟韩大赶以后居然都没有跑来韩家把韩家媳妇赶走,这实在是够让村里人称为佳话的一件事。

韩霜七岁时,她爹韩守业把已经长到了四岁的韩大赶抱回了韩家岭。在此之前,村里从未有人听说韩守业在外面还有个儿子。村里人对这个千里之外没见过面的小媳妇感到了深深的钦佩,以至于每次见到韩守业的时候都翘起大拇指。妇女们则会满脸羡慕地拍着马秋芬的手说,霜子娘真是命好啊,摊上个好男人,外面给自己生俩孩子的女人不要,就认定了霜子娘。这肯定是人家霜子娘祖坟位置好,给小辈儿积德啦。韩霜她娘听到后会用力在干巴巴的脸上拧出团褶儿,点点头,也不吱声。上一次人们这么夸她,是在她抬着刚刚被鞋锥子刺出血的手给婆婆点烟袋锅的时候。那个烟袋锅前一天晌午刚把她的脑门儿烫蔫儿了一块羊粪球大小的肉。而即使被烫蔫了肉,她也始终没哼一声。她是个耳聪目明的哑巴,只是过于安静,安静得连“阿巴阿巴”的声音都没发出过。

她只有在韩霜生火拉风匣的时候才会从身体里拽出悠长的一声,从开头震颤的胸腔共鸣到最后嗓子眼里拉线儿的一声,顺着韩霜胳膊肘的前前后后,从韩霜下窖屯菜上房晒粮的童年,一直拉到后来她碾粮喂猪砍柴烧炕的少年。

直到八岁那年春天,韩霜才知道了原来那个从小骂她、打她、咒她的爹竟也不是她的亲爹。那天韩霜抱着韩大赶从墙里挖出来的账簿,又哭又笑。这是证明她是韩守业买来的直接证据——账簿上几个挤眉弄眼的蓝字指证着韩霜被韩守业买来的事实。上面好几个字韩霜不认识,但她认得“买女韩霜”。这账簿是被爱抠墙灰吃的韩大赶找到的。那天他偷偷发现了一块尚未被他开发过的墙皮,于是这个和老牛屁股一个味儿的账簿就在一块被挖空的墙缝里被发现了。

对面厢房里传来韩守业的一声大喊:“好牌!”

韩霜跳下炕,趿拉着脚下的棉鞋推开了厢房的门。炕上叼着烟眯着眼看牌的韩守业瞅见韩霜进了屋,难得的用鼻子冲她笑了一下。韩霜也笑了,说,爹,牌打得挺好啊?

那一晚,韩霜不出意料的又被打了。韩守业把账簿甩在地上,韩大赶坐在炕上哭得撕心裂肺。韩霜跪在冰凉的地上,额头破了皮,嘴角渗着血,心口涌出的一股股喜悦却让她几乎笑出了声。原来她韩霜真的不是韩守业的孩子。知道真相的她仿佛一个重刑犯得到了特赦,罪名洗脱后对上苍充满了感激。

“你还真寻思你那城里的亲爹妈能要你?你也不好好想想,要是想要,当初早就把你给留下了!那可是城里的双职工家庭,能缺钱吗?今天我就告诉你你亲爹为啥不要你:因为他们要的是跟你一个肚子出来的那个小子!你这个不值钱的玩意儿他们扔都没地方扔去!是你爹我花大价钱把你给买来的!”韩守业的吐沫从他的食指尖飞出,洒在韩霜的头顶。

“那为啥韩大赶的爹娘也卖他呀?他是个小子啊。”韩霜在账簿上也找到了韩大赶被买来时的账目。

“韩大赶”,韩守业指了指炕上扯着嗓子哭的小胖子:“他啥问题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来,又聋又哑,比你娘还废物,他城里爹妈嫌丢人啊!人城里人出人头地靠的是脑子!他这样的长大了就是个累赘!只有咱农村人不嫌弃,能下地干活,娶媳妇生娃就够了!”韩守业转身瞪着哭得发抖的韩大赶,双手在空气中对着他脑袋的方向划拉了几下,作势要揍他。“今天的事都不许再提了。我把该跟你说的已经都说明白了。你自己寻思寻思,你爹我这么多年把你和大赶带大,你那个坐病瘫炕上的哑巴娘也帮不上啥忙,爹容易吗?”

韩守业用力挤了挤他那双松弛的三角眼,可惜还是没有挤出半滴眼泪。

韩霜心眼儿活泛,她知道到了挤眼泪的时间就该收住了,不然第二天身上又要挂彩。她每一次挨打都得耽误好几天的课,被打得严重的时候她半个月没能起来炕,学校老师来看她,韩守业就说是放牛的时候从坡上滚下来摔的。后来她能干的活儿多了,韩守业下手时就加了几分轻重考量,最起码他要保证韩霜身上的伤不能耽误第二天干活。

韩守业抹了把干巴巴的眼角,一脸痛苦地抱起哭睡着了的韩大赶回屋睡觉去了。临出屋前,他那浑浊的三角眼中放出了一道灰蒙蒙的光:“今天这事儿跟谁都不准说,敢说我就打死你!听见没?”

韩霜跪着低头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韩霜娘背身缩在炕旮旯里假装睡觉,好像这一出闹剧正出现在她的梦里,也只出现过在她的梦里。

韩霜扶着钻心疼的膝盖颤颤巍巍站起了身,提着煤油灯走到了院里。寒夜里的春风夹着屋顶上的雪粉,把她卷个耳清目明。韩霜提起斧头,走到柴火堆开始一下一下地砍柴。她不知疲倦地砍着,砍到隔壁家公鸡打了鸣,砍到手里的茧拽出了肉,砍到黑压压的天空掀开了一道缝,砍到那篱笆院又成了篱笆院。

砍完所有的柴,她转身回屋,拿起剪刀,一剪子剪掉了自己从小留到大的麻花辫。自此,她决意要当个男儿。

小学美术课上,老师让大家想象自己是什么颜色的。韩霜说,我是红色的。

那是她每晚都会出现的红色噩梦,梦里是白天流的血,咸腥,混杂着烟叶和酒精的味道。场景有的时候是在井边,有时候是在灶台边。梦里韩守业手中的烟袋锅、鞋底、擀面杖飞过来,她躲不过的话就会蹲下捂住头,然后闭上眼睛想象杀鸡砍肉的画面。把自己想象成动物,就不会疼了。她在心里数着,一,二,三。每次数到十的时候她就真的不疼了,睁开眼的时候总是韩大赶一边摇她一边哭。

其实还有蓝色的梦。梦里她逃出了这个血红色的篱笆院,离开了院子里狂吠的恶狗、闭着眼睛的白兔和从不打鸣的公鸡。那是种猛虎出笼的快感,她撕咬着篱笆院外那些窥探着的狐狸、预谋着的黄鼠狼和排出恶臭的臭鼬,用她的犬牙让他们合上黄绿的眼,闭上尖尖的嘴。世界于是变成了水蓝色,安静祥和。

自打发现账簿那天以后,韩霜便很少再做梦。她不再需要梦。

只需要十年,她想,十年后考上了大学,她便是个独立的成年人,城里的亲生父母再也不会有理由拒绝一个有能力赡养自己的骨肉了。她总听老人说苦尽甘来,她很少去信成年人的话,可这句她信。

一年过去了,韩霜已经习惯了早上起来不再拿起娘的金丝楠木梳梳头发扎辫子,习惯了一边跑一边把短发甩出男孩的疯样。

两年过去了,她教会了韩大赶喂猪喂鸭、赶驴碾磨。这样她看书学习的时间又添了一些。

三年过去了,她在溪间吸蝌蚪的时候腿间忽然涌下了一缕血,血水顺着溪水散开,和初晴的雾一起化了。她知道命里那想躲却躲不开的印迹,终于还是来了。

十年过去了。暖风揉碎了河面上的冰,韩霜睁开眼,天空将要变成水蓝色。

高三农忙假回家这天,韩霜前脚进院,后脚便听到了屋里传出一阵尖细的笑声。附近几个村的人都熟悉,这是马家庄老马家六姑的笑声。这女人屁股肥声音尖,头发学着城里人的样子垫得比脸长,用一层渔网头罩细细密密地拢着,远看像一兜刚打水里捞出来的又臭又湿的水草,直接扣在了头上。

过往的生活糅炼出了韩霜对厄运精准的预知力。她不安地把耳朵凑到了窗沿下。

“一直就说要等着你们霜儿念完高中的,另外也是怕她岁数小不好意思。哎呀,我们家井坡就是老实,心也细,要不也不能憋这么久不敢说。现在井坡要去城里落脚了,就想说先给定下来。”

老马家的大孙子马井坡,全乡有名,人群躲避的焦点。韩霜去赶集卖鸡蛋的时候经常见到,他的长相很难形容,五官俱全,可看起来总让人觉得他的脸上缺了点什么。此人走路的时候总是胯比脸先到,膀子摇得像个打桩机,当你看着他的眼睛尝试和他交流的时候,往往看到的是他从下往上瞟你的眼神,而当你准备在眼神终于对接的一刻讲话时,他的绿豆眼又飘忽一旁,说着不知给谁听的话,比如家里的石灰厂太忙又要招工了,哪村的丫头总是自己送上门太难缠了,等等。所以迄今为止,韩霜还从未和这个向他提亲的男人有过任何真正的沟通。

“我们老马家——你们村的肯定都知道,哪个庄的好姑娘不打听我那大侄子?可我们家井坡就看上你们家丫头啦,你说说。话说回来我们家那绝对是有礼数的家庭,到时候定亲啊进门啊啥的,能拿出来的肯定不比任何家低。”

韩守业眯缝着眼裹了几口烟:“那得等我跟她娘商量商量。这孩子学习好,说要考大学。咱十里八乡的也没出过大学生,我家这个,要成。”

说完,他用烟袋锅磕了磕鞋底子:“咋着,他六姑,晌午在我们家吃?”

屋内屋外的女人都知道,大学生这三个字是韩守业独一无二的筹码。上门几句话就想买走韩家闺女,他姓韩的没那么好忽悠。屋内的女人听到逐客令,假装客气了两句,推门离开。

韩霜蹲在后院一边割草,一边在心里掂量自己还有哪些筹码可以摆在韩守业面前,让他答应自己继续上学。而这个筹码一定要高于马家的实力。

忐忑的两天过去了,可韩守业还是没有张口。

韩霜揣着巨大的侥幸,在农忙假结束后回到了乡里的学校,埋头准备十天后的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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