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真的太像了。艾未清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感叹。如果不是手上的一道弯月新疤，车后座的那个姑娘真的可以和林阳以假乱真。
打阜远回来后的第二天早晨，艾未清在楼下早餐摊儿上买完豆浆准备回家。走到小区门口时，背后不知何时冒出来一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大哥，这里是芜钢家属楼吧？你知道林建国家在哪吗？
转过头看到背后人的一瞬，艾未清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身后的女孩有着和林阳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清晰五官，同样英气十足的齐耳短发，以及一身类似男孩子的打扮。如果非要说些和林阳不同的地方，可能眼前的这位肤色更加健康，发型更加利落。
她看艾未清愣在那里没有回答，便对他轻轻点了下头便转身准备离开。
“搬家了。”艾未清说，“林建国家搬到了阜远县。你是？”
“哦，我是来走亲戚的。阜远县咋走你知道吗？”
“我等下正好要去阜远，可以把你顺过去。”
“你知道他新家住哪？”
“知道。你等下，我把东西放楼上，就带你过去。”艾未清定了定神，在上下楼的时间内把所有的可能性和对策全部归拢，再一一缕顺。他隐隐预感到，这是打开火灾真相的另一把重要钥匙。
“不好意思，刚耽误点时间上个厕所。来，我车就在这边。”艾未清打开桑塔纳的后车门，女孩犹豫了一下，进去了。
“我姓艾，叫艾未清，你叫啥？”
“我叫韩霜。”她想了一下，又说：“林建国是我表叔，我爸让我来看看他。”
连林建国死了的事情都不知道，看来事情比想象中更加复杂，艾未清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后座的韩霜也安静不语。
即使是沉默，韩霜身上的强大气场也给艾未清一种无名的压迫感。相较于林阳的热烈外放，这个女孩沉着内敛得多。透过后视镜，艾未清注意到她的眼睛一直专注地望向窗外，像一只埋在草丛里静候猎物的猛虎，正在设计着一场惊心动魄的追捕。这是林阳的眼中不会出现的东西，也是绝不该出现在这个年纪的少女身上的东西。这眼神有点似曾相识，但艾未清却想不起来到底从哪里见过。
“你是怎么认识我表叔的？”韩霜忽然开了口。
“哦，一栋楼住着，邻里基本都认识。哎，到了，就是前面这家平房。石跃溪现在应该就在里面。”
“石跃溪？”韩霜脱口而出。
韩霜的声音不大，却被艾未清准确地捕捉到了。艾未清靠在路边停下车，左手自方向盘落下，轻轻一拨，后车门被锁上了。韩霜的眼神随着锁车的声音晃了晃，艾未清从后视镜中看到她的右手正在慢慢往书包里送。
“石跃溪是你的表婶——如果林建国真的是你表叔的话。说吧，你到底是谁。我没有恶意。你把真相告诉我，我或许能帮得到你。”艾未清依旧平静地望着后视镜里韩霜的眼睛。
“你也不仅仅是个好心的邻居那么简单吧。你又是谁？为啥要帮我？”韩霜的眼里有着超乎年龄的镇定。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但我知道关于林建国家的很多秘密，我甚至比他们夫妻更了解他们的孩子。他们家孩子今年高考，而且现在并不住在自己家里。另外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并不是来走亲戚的。怎么，大老远来见你表叔还空着手吗？”
“你到底想要干啥？”韩霜压低身子，微微向前探去。
“你不要误会，我只是想要帮你，如果你允许的话。作为交换，我需要你帮我从石跃溪家里挖出一点我个人需要知道的小秘密，仅此而已。算是合作吧？”艾未清推了推眼镜，把右手递到了韩霜的面前。
韩霜犹豫了一下，右手从书包里拿了出来，没有说话。
“你不答应也没关系。我可以先告诉你一些关于林建国的秘密。第一个秘密就是——林建国已经死了。”艾未清依旧死死盯着韩霜的眼睛，仔细观察着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死了？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韩霜冰冻五尺的眼神中终于裂出了一道隐秘的罅缝。
艾未清此时大概已经猜到了这个孩子的身份，只是还需要确认一些细节。他转过头，直视着韩霜，说，“六天前，火灾。林阳和石跃溪当时都不在，所以她们是安全的。哦对了，这本该是我告诉你的第二个秘密————林建国的孩子叫林阳。我想你肯定连这个也不知道吧。”
女孩眼中的罅缝愈来愈大，严冰正在断裂的边缘。接下来她会哭喊或慌张失措吧，艾未清想。可没想到她很快便稳定住了情绪，说：“你刚刚说可以帮我，那么你是想怎么帮？”
艾未清此时已经意识到自己面对的绝非一般的孩子。他想到了那个哭着鼻子和他大倒苦水的林阳，眼前的孩子和她形如复刻，可心性却相去甚远。艾未清在心中感叹一声后，在包里掏出了一把钥匙。那是他趁林阳不注意时偷偷拿去复刻的钥匙，本是想着可以趁石跃溪不在家时潜入她家搜集些可能的证据，没想到上天却让它有了更巧妙的用途。
“你想和石跃溪相认？”
“我……现在可能还不能和她相认。我只是想见上她一面。”
“好。我有一把石跃溪家里的钥匙。可以给你。你可以先秘密地住进去，认或不认，由你。”
“你怎么会有她的钥匙？”
“你不需要问太多问题。现在把我说的话记住：靠西面那间屋是留给林阳的，她最近都不会在家，你可以住进去。石跃溪从不进那个屋，所以你是不会被发现的。如果有紧急情况，你可以打窗户跳出来，窗户不高，很安全。再来不及的情况下，可以躲在床底。如果最后被发现了，你可以装作自己就是林阳——不要怀疑，你完全可以以假乱真。我需要你帮我做的是注意观察石跃溪最近的行动作息，以及接触的往来人员。如果有谁来过，或者她给谁打了电话，一定要仔细留意。我过几天会过来和你碰头。我不是坏人，我也不会伤害你们，放心。”
“那我怎么联系你？”
“你不需要主动联系我。呐，从林阳的房间窗户可以望到街对面的电线杆，就是外面这根，看见没？当你看到电线上挂着一双舞鞋的时候，就来鞋下面和我碰面。一定要记得我交给你的任务。我到时候会用你想知道的信息和你交换。”
“你就不想知道我究竟是谁吗？”
“我想我应该已经知道了。其它的我还不需要知道。我的时间有点紧，需要马上去另外一个地方。”
“我可以再问你几个问题吗？”
“不可以。你已经知道了你目前你所需要知道的所有信息。对了，提醒你一下，如果真的不小心碰到了石跃溪，不要露出手上的疤。记住，等石跃溪晚点出去买菜的时候再进屋。我隔几天会过来和你交换信息。你可以完全信任我————我的信息对你融入这个家庭至关重要。另外，我会确保你在的时候，林阳不会回去，你也不会暴露自己。”
艾未清其实并不敢确定韩霜会不会接受，也不敢确定她会不会用包里的东西和自己拼命，然后拿走钥匙逃开。他能够做的，只有赌上这一次。
韩霜死死的盯着艾未清的眼睛看了大概半分钟的时间。她最后还是拿走了他手中的钥匙，说：“现在你可以把车锁打开了。“
韩霜下车后，艾未清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窝。打开林家秘密的两把钥匙，现在都在他的手心里握住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拿着她们一个个去试锁。
艾未清望向车后座，不知为何，他感觉似乎是缺了点什么。他没有多想，转过头，深吸一口气，再次启动了车子。
他揣着林家最大的秘密，驶向了手中的第一把钥匙。
“给，路上给你买的吃的，饿了吧？快赶紧趁热吃点儿。”进屋后，林阳果然正在焦急地等着艾未清。
没想到这孩子看见饭时居然眼睛湿了。艾未清有些不知所措：“丫头，这是饿着了？对不起啊我路上有点事来晚了。”
“没，就是很少有人对我这么好过。我爸没有，石跃溪更没有。尤其是最近这些天出了这么多事情，我心里头更是空落落的。突然冒出来你这个救星，我也不知道该咋感谢你。”
这委屈巴巴的哭声像极了茉茉，艾未清从前经常把她一人留在家中。看着眼前抹着眼泪的林阳，艾未清想，茉茉当初是不是也这么孤单，等着有个人来陪陪她？
是不是正因此，她才敲开了对面林家的门，想找个人一起玩，但却遇到了不测？可当时为何二人没有逃出去呢？艾未清再次陷入了沉思。
“未清哥，我发现你这人吧，性格挺好，就是不咋会安慰人。”林阳擤擤鼻子，说道。
艾未清抱歉地挠了挠鼻尖笑了：“其实你也不用谢我，你一个孩子突然遭了这么大的事儿，是个有心的人都会想办法帮衬帮衬的。”多年的编剧经验磨砺出了他说谎不打草稿的技能，而事实上他是较少会去关心他人的事情的。而如今面对着眼前这个热情单纯的傻姑娘，艾未清头一次为自己自私的目的性感到一丝的羞愧。
“我会一直留意观察石跃溪的。最近几天没什么特殊行动。你在这边好好猫着吧，她最近是没事儿就出门遛弯儿，你别自己往那边跑，小心被撞见。”
“好吧，知道了。”
“你刚刚说你爸不怎么管你，我还挺诧异。我以为只有你妈对你比较冷漠。”
“咳，我爸这人，怎么说呢，我觉得他挺可怜的。一辈子在岗位上老实本分，可眼瞅着那帮以前不成器的小混混靠做倒爷啥的发了财，心里边儿挺不平衡的。我说的小混混就包括那个姓杨的。妈的，把修车行和饭店都开到了我家对面，你说他是不是成心的？我爸其实对我也是忽冷忽热，虽然他也没承担过什么当父亲的责任，但至少表面功夫还做的过去，喝完酒了还会偶尔大方几次，给我一两块零花钱啥的。属于大错误没犯，小错误不断那类的。石跃溪呢，有时候我觉得她就真的是恨我。我也不知道为啥，好像我的出生对于她来说就是种罪。唉，怎么说呢，我也形容不上来那种感觉。”
联想到突然出现的韩霜，艾未清忽然懂了点什么。下一步的行动方案在他的脑海中若隐若现。
“我不太懂你说的那种感觉。要不这样，反正咱俩现在也没啥事情做，要不你就把我当成石跃溪，咱俩演演你俩平时的交流对话什么的，我给你评评理泄泄愤？”
林阳一听，果然又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连说带演的和艾未清复述了平时她和石跃溪的大事小情。艾未清在心里暗暗记着————她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他计划中的一部分。
次日下午，艾未清偷偷把车开到了前一天放韩霜下车的街角，找到了能够拍摄到她窗口的位置，架起了相机。在他足足等待了半个多小时后，韩霜终于出现，手里拿着一个蓝色本子，出神地看着。艾未清急忙按下快门，快门响了几声之后，他收起相机，开车找到了一家照相馆，加急洗出了照片。
艾未清把洗好的照片小心装好，马不停蹄地赶往他给林阳找的那个临时住所。到了门口，他像每次上台前一样深呼吸一口，调整好情绪和表情，敲了敲门。还没等林阳来得及说话，他便开了口：“石跃溪家，住进来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