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守业,是林建国在最绝望时候遇到的希望。
林建国的财神爷并没有像王瞎子说得那么准时到来。除了第一次赌赢了些钱,之后每次小赌必赢大赌必输。在赌场借的两千六百块最后用了两根烟的功夫便消失得无踪无影。
来找他讨债的开始是个胖子,像个不倒翁一样,总在下班的路上截住他要钱。后来看他每个月只还三块钱,便要揍他。林建国说你打吧,打死我我也没有钱还你。和胖子比起来,林建国更像只不倒翁。
后来找他的是个瘦子,左眼球是玻璃做的,像只做了一半的木偶。木偶说如果钱还不上就给林建国的单位和老婆写匿名信举报,毁掉他的前程和家庭。
前程不能不要,林建国直接跪下说,哥,饶我一个半月,一个半月后我媳妇临盆,到时候孩子生下来后我肯定连本带利还你。木偶说,如果生孩子当天不还,我就让你老婆和孩子直接消失。林建国不知道他的词儿是在哪部电影里学来的,总之听起来很唬人,这也让他更像一个专业的讨债人,也更让林建国发慌。
无路可走了。林建国当晚躺在床上一宿没合眼,最后咬了咬牙,做了一个他这辈子除了赌博以外做的最后悔的决定。
第二天一早,林建国和领导请假说陪媳妇去产检。
到了妇产医院,他直接溜到了不孕不育科门外,蹲在门口偷偷注意着每一个往来的人,支棱着耳朵听他们在诊室里和医生的谈话内容。
最后,他把目标锁定在了一个姓韩的庄稼人身上。
姓韩的是带着媳妇儿一起来的,他媳妇看样子很年轻,但很稳重,不吱声不言语的,姓韩的嗓门却亮堂得能掀开医院房顶。林建国甚至都不需要把脑袋巴在门边便听见了他在里面心急火燎的声音:“大夫,您说啥也得给我媳妇给治治,我韩守业是我们老韩家独苗儿啊,花多少钱我都乐意,只要我媳妇能怀上,我把你们医院给翻修一遍都没问题啊!大夫,真没办法了?不行啊……”
林建国听着听着就乐了,他起身走到医院门口的绿色柱子前,点上一根烟,开始等待猎物出笼。屋里男人的媳妇不孕,家里有钱,又是家中独苗,最关键的是,两口子还是农村人,是对儿法盲——这简直是他林建国的完美猎物。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那个叫韩守业的矮个儿男人自个儿出来了。出乎林建国预料的是,是他主动先和自己搭上的话。
“老弟,有火不?”韩守业一抬脸,下巴上的大痦子先抢走了林建国的视线。
“哦,有,有。哎哎哎,大哥,别搓旱烟了,来根大生产尝尝?”
“大生产?”姓韩的苦笑一下,接过了烟,“生产不了啦。”
“咋啦?情况不乐观啊?”
“可不咋的。唉,我媳妇心性大,之前怀了一个,跟我赌气,一声不吭地自己给打了,整的现在怀不上了。大夫也没辙了。唉,这你说说,这可咋整。”
姓韩的蹲在地上眼望远方,叹的气比吐得烟多,一根大生产被夹在手指头缝里自生自灭。烟屁股烫手时,他甩了甩手,问林建国,“你媳妇呢?情况咋样?还有希望不?”
“我媳妇没来,就我来了。”
“她不来咋检查啊?不是,问题是出在你身上啊?哎呀,那可麻烦了。”
“这个话我要说了大哥你可别心窄啊————那啥,我媳妇其实早就怀了,一怀还怀了俩。这不,发愁呢嘛。”
“不我说你是故意的不?咋着,怀俩了不起啦?跑这专门找人美来啦?开心不?快乐不?找到满足感了不?”
“不大哥你这咋还激动上了,不好好唠嗑呢么你说。我刚说发愁那是真发愁。家里遇上事了,欠人钱还不上。这一生就要生俩孩子啊,你说可咋养啊。这孩子跟着我们也是遭罪啊。唉。”
林建国把烟头抛在地上,悲伤地用脚尖撵了撵。
姓韩的眼神里有了盘算:“那是困难啊。不像我们家,钱倒是不差,我媳妇搁娘家带来了不少嫁妆,钱是够着呢。可唯一就是没个会生养的肚子。可惜了了。”
“唉,我媳妇肚子里少说也得有一个是小子,这小子最难养,花的钱也比姑娘多。大哥你瞅我这白头发,这几天嗷嗷往外窜,都是愁得呀!”
“哎呀,可不,这头发,唰白。那啥,兄弟啊,”姓韩的清了清嗓子,把胳膊搭到林建国肩膀上:“我是这么琢磨的,今天咱哥俩在这遇见就是缘分,不说义结金兰那咱哥俩也差不多了。既然兄弟你这么困难,咱当大哥的也不能坐视不管。你看弟媳要是生了吧,到时候就把咱儿子送我那给你嫂子带。你家的困难呢我表示同情以及理解,也多少能给你接济接济。你说咋样?”
“大哥,义结金兰那是女的,咱哥俩够呛。不过,情谊,情谊那绝对是到了。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兄弟我非常感动。大哥,那咱明人不说暗话,你弟我家里出了点事,欠人四千块钱。只要你一句话,就是我儿子的爹。”
姓韩的抬起手揉了揉他那本就稀疏的眉毛,假意思考了七八秒,他的五官在手心底下舒展开了:“行,那哥就帮你一把。”
一九七五年七月十七号早上六点,护士把一个紫红色的小东西递到了林建国怀里,又匆匆跑回了产房。
林建国抱着怀里的孩子看了一会儿,她的眼睛还没有睁开,可是哭的动静却很大。
嘴小嗓门儿大,可真是随了她妈。林建国一边念叨着,一边挎着那个还不如他小臂长的肉坨儿溜到了医院后院的空地旁。韩守业正坐在道牙子上,嘴里叼根儿马莲草,手指肚儿搓着鞋面上的泥。瞧见林建国抱着孩子出来了,他立马佝偻着背,小跑着奔了过去。韩守业接过孩子,乐呵呵地拽下了小毯子,往下面瞅了一眼。这一眼看下去,他的长脸马上撂了下来。
“不行,是个丫头,不要!不说是个双胞胎吗?那个呢?是个小子吧?我就要带把的,赔钱货不要!”韩守业打着激灵般的把孩子推回林建国怀里,接着背对着着他,蹲下身来开始卷旱烟。
“那个能不能生下来还另说呢!难产。”林建国叹口气,也蹲下了身。“说是打头这孩子在娘肚子里头的时候就厉害,抢了另一个孩子的食,小的生下来也难活。咋着,不信?不信你去产房找护士打听打听。那个要是生不下来,这个我也给不了了。孩子她妈不知道我给孩子这码事儿,知道了非得跟我拼命。你要拿就麻溜的拿着这个跑,等孩子她妈生完清醒过来,你一个都落不着。”
韩守业还是蹲着闷不出声。
林建国把他刚卷好的烟抢过来甩在了地上:“到底要还是不要?想要就利索的!我媳妇儿还躺产房大出血呢,别跟我在这儿磨叽!”
韩守业抬头看了林建国一眼,站起身,脱下脚上的踢死牛,黑着脸打鞋垫儿底下分别掏出俩牛皮纸信封,递给林建国其中一个,又打另一个里头里捻出一小沓钱,递给了他:“给,一共两千五。孩子缺个把儿,得扣零部件儿钱。另外我还得留一千以后给她置办嫁妆,都是麻烦事。唉,落手里一个赔钱玩意儿。就当积德行善吧。”
说完,韩守业把剩下的那只鼓鼓囊囊的信封塞回了鞋垫底下,又掂着脚尖儿跺了跺。
林建国拧着鼻子捻开了那只带着味道的信封,往里瞅了一眼,又捏了一下,然后脱掉身上的工作衫,包在了孩子身上。他那一刻把自己想象成了刘备的样子,庄严地递出了孩子。
“走吧。”林建国摆摆手。
韩守业明显没有把自己当成马超的觉悟,他接过孩子,用力在胸中运出一口痰,狠狠地吐在地上,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走了。
林建国盯着他走出了院门,把刚刚甩在地上的卷烟捡起,点上抽了几口。
旱烟有点儿呛,林建国抽完后眼睛酸涩了老一阵子。
回到医院,林建国跪在产房外面念了一宿的阿弥陀佛。他平时不信佛,但偶尔例外。
跪到了中午十二点整,护士把另一坨紫红色的小东西递给了林建国,第二个和头一个长得一模一样,就是嗓门儿不如前一个亮堂,估计是打娘肚子里憋时间太长了,气儿还没缕顺。
林建国抱着她走到了石跃溪的病床边,说,佛祖还真显灵了,挺好。
石跃溪头发透湿,嘴唇却很干,眼睛里也没了往日的神气,活像一条打冰窟窿里捞出来的白鱼。
林建国说,咋,她们刚在里头给你洗澡了?
石跃溪耷拉着眼皮,动了动嘴唇。
林建国没听到声音,趴到床边问,你刚说啥?
她又动了动嘴唇。这次林建国看明白了,她在骂他王八蛋。
骂完后她用眼神问林建国,另一个在哪。林建国装看不懂,说,你快合眼休息吧,孩子我先抱我妈那儿去,你这情况且还得住几天院呢。
石跃溪出院后,寻死觅活地和林建国大吵了一架,甚至在厨房拎出来了菜刀往他身上挥。林建国躲得快,一脚把掉在地上的菜刀给踢到了沙发底下。
打那以后石跃溪就再也没有给过林建国一个笑脸。即使是在她无比虚弱的月子期间,林建国也总在担心她会半夜趁自己睡着,掀起枕头,把他给闷死。
马友珍知道这事儿后当着石跃溪的面扇了林建国一记耳光。后来林建国把事情前后因果跟马友珍又说了一遍,包括他欠钱被人追的事。马友珍叹了口气,说,幸好给出去的不是个小子。从此以后这件事就再也没有被任何人提起来过。
而石跃溪也从此彻底变成了一条活生生的白鱼。她的眼睛总是直愣愣地盯着空气发呆,偶尔孩子吃奶的时候被喷涌而出的奶水呛得直咳,她也还是木木地盯着面前的空气,任奶水流到肚子上,流到腿上,最后在地上蔓延出白花花的一片。而她就端坐在这肆意横流的奶水和哭到身体发青的孩子之间,凝固在升腾而上的腥臭之间,仿若一座没有上漆的神像,等待着高僧给它灌入神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