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沉吟一会儿,才冷静地说:“你把今日行猎所有事项,无论大小,细细与朕说一遍。”
胤礽以为康熙得等到找到小九再问,却不想现在就问起来,但他早就心有腹稿,也不怕他问。所谓胆大心细、行事狠辣就是他这种人了,事情做下的时候是有些冲动失常,但既然已经做了,他却比任何人都冷静狠毒,仿若旁人一般,显不出一点心虚破绽。
胤礽当下便恭敬回答:“是。”又假作思索了一番,把今天的事慢慢诉说了一遍。
从早间出行,途中遇鹿,又说好了打赌彩头一事,各队人分而逐之,说至后来他逐渐往北,一箭猎鹿,正好遇到蒙古某王,还一道行了半天。再往后,他便领着人转而往东南,却是往回赶,去寻其余人汇合的意思。
其实这期间太子胤礽听了底下人回话,知晓胤禟独个往西去了,他一时欣喜也跟了去。后来……生了那事。而那人,便那么死了……胤禟死了,胤礽此时想及此事,只心口处隐隐发冷,再多的,却是没有了……
与胤禟那一段胤礽隐去不说,只说他一路狩猎一路往回走,不多时就遇上了七阿哥胤佑和几位蒙古格格,最后一道回来了。
胤礽一边回忆一边叙说,他知康熙问他并不是疑心他,不过是想从他口中看看能不能听到有什么疑点。而胤礽口齿伶俐,说及一路所见,也是寻常事项不见奇怪,却暗暗把他自个的行踪夹在其中。
康熙不知他在某处耽搁了时间,这么一路听下来倒真以为并无特殊奇异之事。何况胤礽时常说及遇到谁,与谁一道,又与谁说了何话,如此一来,便给听者一个印象,似乎胤礽一直都和旁人一起,从未独处。
行猎在外,谁人又能一口说出几时几刻遇见,几时几刻分开。若要究问起来,那些旁人也就成了他胤礽的证人。
说不得康熙听完,深信了他的话,往后也成了他的侧面证人。
胤礽伏了这步棋,这才暗暗叹了一口气。
胤禟在哪里
胤禛胤禩两个得了康熙命令,领人出去寻找胤禟。
胤禛处事谨慎,先带了两个侍卫领班去集合人手,为免夜间营内行动引起旁人无端诡测,他一路不急不缓郑重认真,均是都宣示清楚再叫人行动。
胤禩心细,先派人往营中各处细细均吩咐了,命人若遇着九阿哥回来便立时回禀。唯恐意外,他又备下了太医药物等事。预备医药物事时,胤禩明明知道只是以防万一,但心中还是说不出的难受。
两人分头行事,幸而康熙身边的侍从们训练有素、令行禁止,不一会儿就集合规整了六百人。
胤禛胤禩各领了三百人,依照康熙吩咐,往正北和东北两个方向找去。胤禩情知早上出猎,众人就是奔向东北处的,如今要找胤禟自然也该往东北去找,因而他早早就跟胤禛请命,自带了人奔往。
胤禛知他行事有度,吩咐侍卫们好生护着,就点头让他去了。胤禩一走,胤禛抬眼看了看苍茫漆黑的正北方,想着今日行猎时的情形,不由怔了怔。
幸而他很快便回过神来,下令后边这三百人出发,驰往正北方向,不久奔出三里便渐渐散开了去找。
此时正是月初,夜间不过些微有些月光,他们点起的火把也不甚多,散开了一看,便如夜中点点萤火一般。
担心这般出去联络不及,胤禛又命侍从们分成十人一什,五十人一队,每隔两刻钟一什便派人往队长处报讯,而那队长便派人往胤禛处汇聚消息。那跟着胤禛的侍卫领班傅鼐见他分派妥当,忍不住暗暗点头。
此时已有那声音洪亮的,开始扬声呼唤起来:“九阿哥——九阿哥——”
胤禛自己被小三十人护着在中队,亲自主持往正北推进。时不时就有各队传回来消息,一有人奔来胤禛就侧耳过去听,却回回都是失望。
一开始他脸上还能维持安然冷静,但一个时辰之后,他的脸色也不禁阴沉下来。
傅鼐在火光中看见胤禛神情,忍不住劝道:“四阿哥,说不准八阿哥那儿已把人找到了。”
胤禛只道:“若是人找到了,定然立马就传讯过来,现在毫无消息,只怕真的不妥。”
一旁的小内侍知福宽慰他说:“主子爷,九阿哥怕是迷了道吧。方才奴才听那侍卫莫林说,九阿哥身边还有几个侍卫跟着,都是武功高强忠心耿耿的。奴才愚见,若是九阿哥在林间迷路,这天一黑下来,他们肯定是生火烤肉,暂时歇息一个晚上再说,说不准此时正在何处躲冷呢。有侍卫们护着,九阿哥定然无事,主子爷不用担忧。”
胤禛不置可否,只紧抿着唇继续往前找。
如此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他们已深入密林好几里路。胤禛还吩咐底下人,“给爷入林细细的找。”
傅鼐一看周围,隐隐听得兽鸣鸟叫,情知早到了往常都不来的地界,不由皱眉说:“四阿哥,我们出来这么久,这是越走越远了,林间野兽甚多,再往前怕是有些危险。不如四阿哥先行回去,奴才们继续往前去找。”
胤禛摇头,“皇阿玛命我出来寻找九弟,此时不得消息又怎么能回转。”
知福迟疑一下,也劝说:“爷,傅大人说得有理。您向皇上请命,也只说出外三五里迎接,如今过了草地,入了深林,渐行渐远,实是走得远了。”言下之意,就是现在回去旁人也说不得什么。
胤禛听得这话不由冷下脸来,“难道我还在旁人面前摆样子,看做的够不够吗?”
“……爷息怒,奴才说错了。”知福只好认错。
傅鼐却说:“四阿哥,这位小公公也是担心您,这才失言。奴才知您担忧九阿哥,情真意切,绝没有什么摆样子、够不够的事。只是现在我们实在是走得远了,这山林越深越大,几百侍从们散开了去找也是很不够的,要再去远了,这人就联络不上了,说不得也迷在里头。”
胤禛仍未开口,傅鼐又劝:“现在都过了子时了,再不回去皇上也会担忧。”
胤禛沉默一阵,忽的一叹,淡淡说:“不必劝了,既然都走了大半,此时折回岂不是半途而废。我是不会回的。皇阿玛若是责怪,自然由我承担。”
傅鼐知他下定了决心不找到人就不回去,心里虽觉无奈,但胤禛这番举动既重情义,又有胆气,他也有几分佩服。至于里头底细,倒不是他可以想的。只傅鼐心里还怕若是出了意外,就算到时康熙问罪,胤禛说是自己的意思一力承当,他傅鼐也是逃不过的。
想了想,傅鼐就当着胤禛的面,派了两个侍卫回去报讯,又对胤禛道:“四阿哥,我也不多劝你,只等皇上命令吧。”
胤禛知他心意,点了点头。他们出来这许久,再派人往回面秉皇上,又把皇上命令传回,这期间也够胤禛再找一段了,便知这是傅鼐取得折中之道。
胤禛沉默着深思,又抬眼看了看夜空,入目就是树木漆黑枝桠,只有点点月光透下来,过一会儿正好没了遮挡,才看清天际初月。
胤禛沉吟一阵,轻声说:“知福方才所说也有对的,若是九弟滞留林间,又找不到路途出去,此时定然是寻个背风势高的地方歇息,若有水源那是更好……傅大人,你是行过军的人,你看这林中何处适合?”
听胤禛一问,傅鼐也跟着思索起来,半响答道:“皇上巡行塞外,早有专人细细查探了地形环境,也绘了图谱方便驻兵。奴才没能参与机密,但蒙皇上信任,也曾出来巡视过地形。记得这林中西面正有一处山坳,有一条溪流,也有背风高地。若是旁的侍卫出来,即便不知地形,也会循着山溪安营。若要奴才想,便只想到那里了。”
往西?胤禛心中觉得不对,只说:“行猎从东北入林,出林自然往南,再怎么迷道,也不该往西面去吧?”
这话傅鼐可答不出来,当下只好摇头,“若不是那处,奴才实是不知道了。”忽的“啊”一声似是明白,又道:“许是天色晚了,他们也分不清南北东西了。”
胤禛薄唇紧抿,“令人继续往前搜,我到西面去,你来带路。”说完一提缰绳,就半转过马首,该往西边走去。知福也紧紧跟上。
傅鼐吩咐了旁人,自带着几十人跟在胤禛后边往西去。
胤禛等人一转道,便成了最边上最外围的队伍,而胤禛又不死心,竟一直往外头去找,慢慢的也失了旁人消息。后来林中草丛杂乱,就连马也行不得,一行人只能下马步行。
傅鼐劝了几次回转,胤禛只说:“再往前一点,若再无消息,我就径直往南走,直接回营。”也就有他这话搪塞着,他们一行人渐行渐远。
最后傅鼐也气恼起来,几乎都要强行抓了胤禛回去,这时候才发现他们这队人果真走到那处山坳处了。
既到了,却也不急于一时便走,那就好生在四处找一找吧。如此,众人便约定了范围散开了去,而傅鼐强留了胤禛在原地不动。
小半个时辰过去,毫无踪迹。
……
胤禛立在一巨石顶上,身上裹的大氅披风也挡不住烈烈冷风,他板着脸,心中早已一片冷寂。在他坚持之下,这正北方向都快找透了,都没有一点消息。而胤禩那头方才又有侍卫过来回话,说是八阿哥找了半夜也无结果,如今已被侍卫劝回,只留了两百人还继续往前。
此时胤禛也明白,如果胤禟只是迷了方向,有这么些人入林又喊又叫,他早就循着声音找回来了。如今还无消息,自然是出了意外。
他先前跟康熙请命出来寻人,说是责无旁贷义无反顾,自然是因着他真切地关心担忧胤禟,确实想将他寻回。再有,便是借机也在康熙面前表现的意思。那时,还真是把此事想得轻巧了些。
可一路出来,胤禛心里就愈发冷静,愈发觉得此行难以完成。心中那忧急不减,更多的,却是猛然翻涌出来的愧疚心思。
此时他自然是不知胤禟到底遇着何事,又或是猜到有何人已然害了他,他什么都不知道。那点愧疚,却是因为胤禛今日狩猎时,实是有看见过胤禟的,同时也稍有察觉,那会儿胤禟被人引去了密林深处。
那时他只当是哪位阿哥或是蒙古亲族与胤禟嬉戏,为着谁能猎得更多猎物罢了。却不知胤禟去了,竟迟迟没能回来。而他的侍卫们,却耽搁了,最后还跟了胤禛自己身后回去。
此刻胤禛回想起来,隐约明白,若是他喊住了胤禟,或是命底下人赶紧跟过去,又或是见了那莫林时就问个清楚,说不得,胤禟早就得以回去了。
不过这些许愧疚,又带着些许疑惑,胤禛此时担心胤禟,一时也想不清楚。他不是那等瞻前顾后迟疑不定的人,虽心内不安,面上表现出来,却是更坚定一定要寻到消息,傅鼐也劝不住他。
此刻,胤禛在巨石上望周围一看,四处是带着火把在山坳各方寻找的人,他身边不远处就有好些个山石形成的山洞,正是极好的避风过夜场所。可惜人进去搜寻过,却是空的。
胤禛满心急切,再不复出发时镇定自若,心中只念叨:胤禟,你在哪里?
教主很妖艳
深夜,密林。
侍从们出来了半夜,早已又冷又饿,胤禛情知是无法继续寻人了。他心中又不想回去,便强令他们把附近搜完,再无消息就在此处席地安歇。好在他们出来时都带好了饮水干粮,也裹了厚厚的披风,生上火烤着,将就一晚上倒是无碍的。
胤禛立在石上不说话,他身边的小知福也不敢开口,最后还是傅鼐回来走近劝说:“四阿哥,石洞里奴才们都收拾好了,请四阿哥安歇吧。”
傅鼐也是无奈,若是他今晚是与八阿哥胤禩出来,怕不是早把人劝回去了。就是劝不回去,也硬带着回去了。偏他就是碰上了四阿哥胤禛,软硬不吃,这半夜跋涉他一个皇子竟然也坚持下来,生生把他们一队人带到此处。
傅鼐虽然心中有些怨气,但更多的,却也是服气。他如今只想,好好侍候照顾好这位四阿哥,护着他一夜平安无事,等天明时早早回去罢了。
胤禛叹一口气,转身往石洞走去,刚走了两步,却听得远处有呜呜角声,他心神一震,立时便看过去,不及说话,便飞身去抢马匹。
傅鼐赶紧过来拉住了,只道:“四阿哥,这只是发现了踪迹,还未确认消息,先等人回话再去不迟!”
知福也过去牵开了胤禛坐骑,“爷,傅大人说得对,而且这听着声音不远,不一会儿自然就有人回来报讯,爷先听明白了再去吧。”
胤禛勉强忍住,脸上也带出了点忧色。
不多时果真有人急急过来,不及跪下,胤禛就直问:“找到了九阿哥了?”
来人声音带着惶然不安,断断续续回答:“四阿哥,我们……张兄弟……在不远处发现了……尸体……”
胤禛大惊,直直盯着他,张口想要询问,最终却是仅仅薄唇略动,嗫嚅了半天,声音几不可闻。
旁边傅鼐知福两人也是被吓住,立时都愣了。到底还是傅鼐过来斥了一声:“说清楚!到底发现了什么?是,是谁的……尸身?”
胤禛听得这话这才回转精神,脸上神情略松,却不知拳头攥紧手心早被指甲戳破了。他心里竟忽然生生冒出来几分逃避的想法,辛苦找了半夜,却又不愿,不想,也不敢去听那个结果。
可胤禛终究性子冷硬,面无表情地静静等着那人的回话。
来人也喘过来气,回道:“奴才不知是谁……张兄弟说,大约是九阿哥身边的侍卫大哥。”
胤禛听完,再不等旁人说话,就急急往那个方向奔去,就连马也不要了。
“小九……小九……”
胤禛往发现踪迹处跑过去,不顾脚下错乱杂草藤蔓,速度极快。
“……四阿哥!”傅鼐叫了一声,“四阿哥,既是有侍卫丧命,此地便很危险,请四阿哥等在原地!让奴才们去找吧!”
可此时的胤禛根本听不见旁人说话,自然是理也不理,径直往前赶去。傅鼐又是无奈又是生气,只好急切地叫上护卫跟着奔去。
疾走了一段路,到了发现侍卫尸身的地方,之前发现踪迹的侍卫们不用吩咐早已经往周围搜寻,只有两人守在原地。胤禛一看,地上并排放着两具尸身,却是断手断脚不得完整。还有侍卫过来回说,有一尸体在离此两里处。
深夜当中也看不出究竟,但胤禛匆匆一看,只觉伤口血脉淋漓,应是猛兽所伤。
隐约间,似乎有人在说:“……像是遇到野兽了。”
“撕裂成这般模样,别是遇到大黑熊了吧……”
“若是黑熊,恐怕九阿哥也……”
“住口!”胤禛怒斥一句,勉强自己不去想先前看见的惨状,忍住心口恶心,捏住袖里的佛珠手串才得片刻心安凝神。
驻步一会儿,胤禛又跟着往他们搜索的方向去,木然走了几步,才发现自己也开始呼唤起来:“小九……小九……四哥来了,你在哪里?”
“小九?胤禟——胤禟——”
胤禛的声音勉力控制,可也禁不住略略带着颤抖凄然,喊了一会儿,他心神震动,俊脸上竟有星星冰凉湿意。身上变得又累又涩,似乎连一步都迈不开了,他虽是站着,却愈发觉得身上无知无识。他满身疲惫之下,心中最真切的忧急便泛滥难抑。
他太累了,已然不能思考。是冷风往眼里灌得太狠,这才流泪,是身子在森林中冻得太久,这才发僵……
吉人天相,小九定然有天大的福气!不会,不会就这么……何其无辜!
也不知过了多久,不远处有一人大声疾呼:“找到了!找到了!九阿哥在这里——”
胤禛猛然醒悟,循着那人呼声就跑过去,期间被藤蔓绊了几次扶着树木又起来了,惶急之下毫无天家威仪。
“小九——”
胤禛推开前边挡路的侍从,几乎扑到草丛上,一看地上那情形,惊骇得手足冰凉,怔怔地呆住不动。
火把照耀之下,十二三岁的少年略微侧着的小脸惨白惨白,往日那斜长俊俏的凤眼紧紧闭着,身躯单薄,整个人半蜷缩着躺在地上,袖中露出的细长手指奇异地扭曲着,就像冰凉的细致的透亮的精美玉雕。
如那昆仑山顶上莹白剔透的雪莲,妖艳美丽,又诡异凄惨。
很美,美得人从心底生寒,生痛。
胤禛心神剧震,只能怔怔看着,似乎从未这般认真地看过他。他的弟弟,那么纤细年幼,那么张扬恣意……
围在四周的人几乎都仅仅是看了一眼,就明白过来,九阿哥胤禟,死了。
傅鼐咬咬牙上前去查看,一碰那颈项温度,就不由沉痛地摇了摇头,脸上也显露出茫然惶急之态。九阿哥……竟然死了?
“爷,九阿哥他……”内侍知福惊恐着开口。
但胤禛没有理会他。
胤禛往前走了几步,步伐凝重、端肃,然后跪倒在少年身边,伸出手小心翼翼去抱他,触及他身上湿冷时,胤禛的手指颤了颤,但还是坚定把他抱在怀中。
“小九?胤禟?四哥来接你了,你醒醒……”胤禛低唤,用身上大氅紧紧把他裹进来,揽住少年颈项让他脸颊贴向自己,又笼着胤禟双手往心口最热的地方捂。
刺骨的冰寒贴在身上,胤禛忍不住浑身颤抖,可眼中那抹湿意却滚烫得惊人,“……小九别怕。”一回头便跟后边人吩咐:“把你们披风脱下来!”
知福哭道:“爷,九阿哥已经……已经去了……”
“胡说!”胤禛怒道,“你这杀才,掌嘴!”又冷冷地瞪着周围侍卫说:“他没死,谁说他死了!”
知福一愣,倒是不敢不听他的话,只是他一边掌嘴一边还是劝:“主子爷……这样会冻坏的……”
傅鼐方才茫然失神,更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便同旁的侍卫一般呆立当场。此时听见胤禛两人对话,看胤禛神色专注执着,眼底似乎燃着一股狠厉,估摸着他惊诧之后心神激荡,生了些疯症。
傅鼐凝神醒悟,却知道死者已矣,眼前这个四阿哥是再不能出事的了。他一想,当下便轻轻碰了碰知福,小声说:“我看四阿哥神情有些不对,莫刺激他,先把人稳住。”
知福一惊之下,这才闭嘴,迟疑问:“这……这是,怎么了?四爷他怎么了?”
傅鼐自然也不知道缘故,“估摸着是太累了,又受了刺激吧。”
他从知福身边挤过去,也跪在胤禛身边,看了一眼被胤禛裹在怀里的少年,又利落地把自己身上大毛披风脱了盖在他们身上,只说:“四阿哥,如今不好回营,还是先到方才那处石洞……救治吧。”
胤禛神色冷凝,听他这话说得在理,便答应了。
其余侍从们见傅鼐这么说,而胤禛又是这番举动,有明白的也有不明白的,但在知福比手画脚的严厉制止下,终究没有人喊出一句“九阿哥已经死了”之类的话,只静静护着主子回去。
傅鼐要来抱胤禟,却被胤禛一把推开,“我自己抱,牵马来,慢慢回去。”
知福和傅鼐面面相觑,暗里叹气,只好听从。一路上担足了心,只怕他们两个在马上生出什么问题,幸而一路无事。
不多时,众人便回到了先前布置好的石洞。
胤禛把胤禟抱进石洞,见里边空间虽不大,但也有五六步宽纵。之前侍从在洞口做了个简易的门帘子挡风,洞里边里头用毛皮铺好了床褥,不远处又燃着两堆火,驱赶了洞里湿气,把里头烤得温暖舒适。此时进来,立时便让人觉得通体舒畅。
胤禛把胤禟放在毛皮床上,自己仍旧圈着他半躺着,眼睛直直看着少年的容颜,丝毫也不错开。
“……对不起。”他低声说,是他的错。
知福傅鼐跟了进来,一看这情形都有些担忧,却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胤禛头也不回,自然不知他们两人作何表情,他只斥道:“都愣在那里干什么?怎么还不把热水送来?带来的药物呢,都找来!”
知福听胤禛这话说得十分明白,想来人是有精神的,可为何却……人都死了,还想着救治,那又如何能救回来。
知福心中悲苦酸楚,眼泪抑制不住地簌簌而下,恨不得立时上前去把主子唤醒,幸亏傅鼐拉住了他,又低声劝他:“四阿哥这么一路回来,身上自然冷极,热水药物便是不用来救人,送来了给四阿哥自己也能用上。”
知福听了,这才擦了眼泪去吩咐旁人把东西送来。再回过头时,见傅鼐守在胤禛身边,正紧紧盯着人看。
知福知道他有些见识,忍不住抓了他的手低声问:“傅大人,如今怎么办?四爷到底如何了?能不能……让四爷睡一觉,先带人回去再说?”
傅鼐也低低回说:“我听闻遇到失了心神的人,不得轻易把人惊动,也不能弄昏了事,只能等他累极睡去,不然再醒来时,这人的魂魄说不定就不全了……”又说:“如今夜半天黑,这么赶路回去也极是危险,不如还是派人回去,我们这边先对付一夜再说。”
知福本是个没想法的,听傅鼐这么说,他也只能应了。当下只忧心忡忡地候在一旁,默念,主子爷累了,主子爷快歇息吧……
不多时,热水药物等都送了来。
胤禛自己喝了一口姜汤,又想喂给胤禟一口,一低头,却是失神。
胤禟的双唇毫无血色,早冻得禁闭,胤禛心下一痛,只得改用烫得温热的娟帕替他细细擦脸,轻轻沾湿他的唇瓣,希冀它们能松开些许空隙。
胤禛自己的手指早已因热水温暖过来,但少年原本莹润俊俏的脸颊依旧没有恢复一点神采。
胤禛拭擦轻抚的动作依旧温柔,但此时,他的心里已经冷了。
他死了,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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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心里知道胤禟死了,但他的身体却表现得丝毫不信。他只想着小九他只是冻僵了,只是太冷所以昏迷了……只要让小九热回来,他便醒了,是吧,是吧?
不是的。
胤禛心里很明白那答案,但他却要为他做完这一切,面容肃穆虔诚,动作轻柔体贴。却不知,他这般奇异莫名的举动,便成了傅鼐心里的判断:四阿哥受激不过,生了疯症。
便是胤禛也有那么一丝恍惚,见了小九那番模样之后,他就疯魔了吧。
胤禛解了自己外衣,又伸手要解怀中那人的衣裳。知福要上前帮忙,被胤禛冷冷看了一眼,便又不敢动了,只留在远处待着。就连傅鼐,胤禛也不愿他在身边,只淡淡一句:“此间没有危险,傅大人守在洞口便是。”
知福傅鼐心中想到,九阿哥胤禟已经去了,皇子遗体不可亵渎,也是应当,闻言便乖乖退到洞口守着,低着头不敢去看。
胤禛把怀中少年轻轻放下,推开了半笼在外头的披风,颤抖着双手去解他身上衣裳,解了纽扣、腰带,脱了外裳、小衣,除下靴子、袜子……他手上动作无比温柔,一处一处地小心去解,遇着衣料黏糊揭不开的情形,胤禛的动作便是一顿,先用温热的娟帕熨湿了熨软了,这才缓缓去揭……直至把胤禟脱得一、丝、不、挂。
胤禛凝重地看着,心中说不出的难受。
眼前的少年浑身苍白如玉毫无血色,冰冷刺骨伤痕处处,在半明半暗的火光下越发羸弱伶仃,看一眼便刺得人心口剧痛。
旁边被脱下来的衣裳沾满了血液泥土污浊不堪,一见便能猜到,他之前受了多大的苦楚。可他身上伤口,却是早停了渗血,青紫的暗红的刮伤的撞伤的,他这么胡乱一看也分不清那许多,只觉的处处触目惊心。
胤禛不忍再看,半敛下眼睛,忽又怕胤禟身上冷,便又动手解了自己身上小衣,把胤禟半抱在胸膛前,一边用自身捂着,一边给他擦身。
温热的娟帕在少年身上擦过,在精致锁骨、圆润肩头等处留下片刻的温暖,胤禛欣喜这片刻的温暖,仿佛怀中人下一刻就会温暖过来,然后,醒来。
胤禛心里明白这种温热只是错觉,但依旧抑制不住觉得欢喜。他动作不停,重复着这样的错觉。
他想要替胤禟解了头发让他躺得舒服些,便伸手过去,又低下头去看免得错手揪疼了对方。可胤禛一看,心下却不由一惊。
胤禟的唇上,有了淡淡的粉色。
若是人死了,再如何用温热的娟帕拭擦身子,用热水熨湿唇瓣,也仅仅是停留一瞬间的温润,恍然间便又冷寂消逝,自然不会有眼前这般情状。
胤禛怔然间,解发的手停了下来,饶是他性情坚韧冷硬,此刻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惶急不安来。先前他虽是心中悲苦难抑,也有些心绪混乱,但他依旧记得,他那一口姜汤,始终未能喂入胤禟口中。
便是因他嘴唇紧闭冷硬,因他……已死……
而如今,若果不是胤禛果真忧急攻心,生了癔症看错了眼,怀里的少年那稚嫩的唇瓣确实是添了些颜色。
淡淡的,有些潋滟的春、色。
那么,他未死?
一想至此,胤禛心中却是又惊又惧,半响过后也仅仅是迟疑地盯住了怀里那人,细细地看。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今夜所遇过于跌宕,胤禛至此,竟是不敢去想,不敢去证实了。可心中还是被丝丝甜意渐染,进而透出几分狂然失措来。
他未死,胤禟没有死。
胤禛勉力镇静,深深呼吸了几次,这才颤颤地把怀中少年揽住,低下头去,缓缓用脸颊贴向对方唇边。
这山洞虽然被火堆烘暖,但胤禛解了外裳,又抱住了浑身冰冷的胤禟,只顾着对方,他自己脸上是仍有几分寒意的。他把脸颊贴在对方唇鼻之间,便是为了查看底细,试一试怀中少年的呼吸。
轻轻的,几不可察的温热气息,飘飘渺渺地漾开在他脸侧。
是热的,是活着的。
“小九……”胤禛轻叹一声,唇边不由露出淡淡笑意,恨不得立时把他唤醒。不过,他自然知道这般强唤不妥,只得压住了那一丝冲动。
忽得一阵晕眩传来,胤禛险些倒过去,他撑着身子,神情愣了愣,又镇定下来。心知方才欢喜欣慰之下,他的身子生出几分疲惫软弱来。想是他先前强自支撑集中精神,如今猛然得知实情,心神松懈一些便有些不济了。
幸得他向来性情坚韧,又深知如今胤禟虽未身死,但仍旧处于险境,胤禛更是半分轻忽不得。
胤禛吸一口气,把心下翻腾的情绪压下,拉起大皮毯子覆在胤禟身上,又伸手去少年腕间的脉息。虽然指下颤动几不可察,但胤禛还是稍稍把握了那么一两分,不禁皱着眉沉吟。
自古儒杏相通,所谓不为良相便为良医,这读书人少有不看医书的,若是说不通那些个方剂里边的“君臣佐使”,还不足以为治国。胤禛自幼遍览群书,便是医书也看过不少,而宫中贵人甚多,今儿一小病明日一大病的,太医们惯用的方子他见多了,如今都能独个默出来。
虽说他自是不能完全把那脉象认个通透明白,但结合今晚胤禟所历的做旁证,胤禛大致也知道些,旁的不说,先与他驱寒治伤倒是不会错的。
胤禛想得明白,这才转过脸,道:“知福,用滚烫的水把那辟邪丸化一碗送来。”顿了顿,又道:“把我用的白玉膏拿来。”
知福原见他半天不言语,心里正担心着呢,此时听得胤禛开口,又是口齿清晰模样,便略略安心了些,可一听胤禛又要辟邪丸子又要白玉膏,忍不住便急问:“爷可是身上不舒服?还是伤着哪儿了?”
那辟邪丸是祛风避寒的良药,若是见了风遇了冷,化上一丸用了,歇一晚身上准是好了。而那白玉膏用作止血消肿、生肌长肉,在外伤处抹上细细一层,等那伤口好了,半分痕迹也不留,是宫里最是讨好的伤药,便是胤禛自己也只是略略分得了几瓶罢了。
胤禛哪有心情答他,冷下脸来,只说:“快些,偏你多话!方才掌嘴还不够?”
知福被他一斥,也不敢再多问,满心担忧地依他吩咐准备好汤药和伤药,又多备了热水送来,就放在了那简易的床榻边。他抬眼看了下床上情状,见胤禛半躺在外侧,把人揽在里边挡了大半,知福这么一看,却是看不出那人到底如何。
能如何,那人死了啊。知福心里害怕,但心里还是挂念胤禛,想着若是胤禛坚持把那人抱一夜,说不得第二天即便他自个清醒过来,也被冻得厉害了,回去自然是要生大病的。他一咬牙,又迟疑着问:“主子爷,让奴才来伺候吧。”
胤禛不言语,反倒是对着他摆了摆手,示意他自个下去离得远远的最好。
知福无法,便又退下,回到洞口处时,跟那傅鼐苦恼地互看一眼。傅鼐坐在那儿,身前又生了火堆,见他过来递给他一张毯子,便坐在草垫上伸手去烤火不语。
胤禛端起那药丸化开的汤药瓷碗,自己喝上一口,低下头便哺给胤禟。
怀中少年的脸颊唇瓣虽然已有几分温软,不如先前冻坏一般冷硬,但他意识昏沉,唇齿之间依旧发硬,自然是不得自己喝下汤药的。胤禛便这么一口又一口,用唇舌撬开,倾哺给对方。
如此一来,这一碗汤药却是有一半是入了胤禛的口。胤禛略有些不满意,不过想及这药丸药效极好,先用一些也是好的。他却没想到,亏得是这般,他自己也喝了一些,这精神才略好些。
洞中火光比那蜡烛明亮,知福傅鼐两人在洞口处也能看见胤禛动作,他们本是不敢去细看的,但因着担忧胤禛身子,均是用那眼角余光斜斜看住了。一看胤禛做喝药状,他们两人心下都略宽了宽。
可转瞬又看见胤禛低下头,不一会儿又抬头喝药,又低下头去,如此来回动作。知福和傅鼐初时是极为不解,但知福好歹也是个照顾惯了人的,不一时便明白过来,这是胤禛在喂药呢。
知福又是讶然又是害怕,以他先前所见,那九阿哥胤禟是早冻死了,身子都僵直了,喉间自然也是禁闭,哪儿还能喝下汤药去?便是撬开了那嘴唇强灌,灌满了口腔,最后也是满溢出来。
可此时看胤禛动作,却是真的把那汤药喂下去了。这要知福如何不惊,直往那鬼神之处乱想了。
九阿哥胤禟死了,四阿哥胤禛疯了,现在,胤禟的鬼魂又迷住了他们……一个死人,如何能喝下汤药去?不是勾了他的精魂,他如何能看清这些……
知福颤颤发抖,忽觉身边蹿动的火花都鬼魅妖冶起来,眼前一黑,却是自个昏了过去。
便是傅鼐也不由惊惧,只他是个铮铮汉子,向来对那神鬼一事,却是有些不信的。傅鼐如此这般惊了一会儿,便又回过神来。
这人能喝下汤药去,除了什么神鬼作怪,自然还有别个清楚明白的缘由。
傅鼐一看胤禛在那儿神色无异,平日那张冷峻的脸上似乎还隐隐透出些喜色,他便想到了原因,莫非,九阿哥真的未死?
比起知福,傅鼐还是真真探过那人身上脉息的,那般冰冷入骨的情状,当然是死透了,绝不可能活着。
难道,他先前慌乱之下,没能弄清楚不成?
傅鼐再聪明,自然也是不知胤禟身上生了何等奇异之事,竟有个百多年前的灵魂占了九阿哥胤禟的身体重活过来。先前少年冻僵过去,身上探不到半点气息,那是东方不败在潜心修习心法,呼吸几不可闻,就如练那龟息真定功一般。
此时傅鼐有了胤禟未死的疑虑,大着胆子,借了提着热水铁锅过去的机会,半惊半疑地问了一句:“九阿哥他……”
“他活着。”胤禛自然明白他要问什么,若是问别个,他怕是不耐烦去答,但既是这个,他却是乐意去答。
像是这般说一次,心里便高兴一分。
“他很快便会好的。”胤禛唇角噙着清浅的笑意,一字一句地认真说。
上药和乱伦
听得胤禛亲口说出胤禟未死的事实,傅鼐心中那口气一松,险些也同知福一般软倒地上,昏了过去。他却不是吓得,而是太欢喜了。今夜这石洞里的四个人,仿佛整个身心均是生生在天上地下走了几次来回,能撑到此时,已然是高人了。
其实知福虽是平庸,但因着他不过是服侍人的奴才,他只挂念胤禛一个,却还是比傅鼐好受一些。
傅鼐比知福想得更多,心中煎熬也就更甚。他虽年轻,却是康熙心腹,这才得以派出来护着四阿哥胤禛去寻人。他先前没把胤禛早早劝回去,已是一失;好不容易找到人九阿哥胤禟,可人却是已然“死了”,又是一失;再有,便是连眼前的四阿哥也没护住,让他生了疯症,更是一失。
他先前想着有这三样失着,他回去定然是被训斥革职的,这还是轻的,若是撞上了康熙龙颜大怒的时候,恐怕颈上的脑袋就搬家了。
这傅鼐也是能人,他心下无比担忧,可这表面上行动做出来,却也是半分不露情绪,在知福面前端住了面容稳住了。
此时听得胤禛这么一句胤禟平安的话,真是险些让傅鼐大笑出来。他也顾不得那许多,伸出手抓了胤禟露在皮毛毯子外头的手腕,便去探他脉息。
其实一碰胤禟手上肌肤,察觉那触感那温度,傅鼐立时便知,这九阿哥胤禟确确实实是转活过来了。他这下放心了,一抬头,却见胤禛面无表情地看过来,眼中带着若有实质的冷淡警告。
傅鼐吃了一惊,明白过来便倏地放开了手,转而讪讪一笑,这会儿是心甘情愿地退到远处。
即便这九阿哥胤禟现下已不是一具“遗体”,但此时眼前这两位阿哥的状况,这衣衫不整狼狈不堪的……确实也不宜多观。傅鼐心下了然,寻到洞口边坐下,还故意转回脸去照顾晕死的小内侍知福。
胤禛见他退下,这才有些满意。那化开避邪丸的汤药用完,胤禛便继续给胤禟拭擦身子,此时自然不同先前,那身上伤口也是要处理的。却不想,这回竟被胤禛发现点端倪来。
先前胤禛用那娟帕替胤禟拭擦身子,那动作是是极慢极细致的,擦了半天也只是头颈上身的部位,如今想来,之前胤禛虽然口中不认,但心里其实是信了胤禟已死。就因为他确实信了,那拭擦的举动不自觉当中也添上了几分敛妆整容的意思。
——胤禟如此年少俊俏,风流恣意,怎能以那副神态凄惨离去。
因而胤禛与他拭擦整理,那动作是难以挪动,便慢得很了。还有一点,却是少年身上的伤处先前冻得不成样子,胤禛不忍多看,又因并未流血,胤禛以为他已死,便也没有给他敷上伤药。如今自是不同,拭擦能慢,却是那伤口要快些敷上药。
胤禛先就着火光看了看几处略严重些的伤口,用娟帕拭擦了,就细细给胤禟上药。少年的身上伤痕各异,似乎撞伤的擦伤的刮的划的都有,此时他身上还有几分冷意,青紫红肿的,胤禛替他上药,倒也看不出有异。
转到身子背面,胤禛让少年半伏在皮毛垫子上,一看他后背处那些伤痕,不禁皱了皱眉。
胤禟的背部,那划伤的伤痕多了不少,此外还有大片大片的红瘀,竟像是躺在地上死死地挣扎过一番。先前他身上冻得很,许多伤痕的颜色并不鲜亮,此时胤禟略微恢复了一些,那伤痕一看便愈发可怖可怜……竟然没有一处稍好些的地方!
胤禛心口仿佛被刺了一下,此时他精神短少,心思便不及平日慎密,一时也想不通胤禟伤成这般的缘由,便是遇着了大黑熊,与之搏斗,然后慌不着路之下躲避逃走,怕也不该如此吧?
胤禛有些疑惑,但想不通也只好先把疑惑放下,先替他上药倒是最要紧的。及至视线移到少年身后某处,胤禛这才惊愕停下。
映在胤禟身上的火光被胤禛的身子挡了小半,落在胤禟背后便有些半明半暗,火光摇曳当中,胤禛缓缓低下头去,伸手右手放到对方身后那处圆润之上……颤颤地,忐忑地查看。
若不细看,倒还真的看不来。毕竟那处……那伤口隐在其中,从外头掠过一看,只看得些许溢出的乳白伤药和伴在其间丝线一般的血痕,想也知道,那里边自然是红肿裂伤的。
胤禛不是什么不知情=事、还未开窍的孩童,自然明白眼前所见是何意思。
小九,小九和男人——做了?
胤禛一惊之下,原要继续沾湿的娟帕便失手落下,胤禛恍惚间想要抓回来,却是莽撞地把那盛满热水的小铁锅也碰翻了。
幸得先前收拾此处的人选的好地点,那毛皮垫子都布置在高处,这热水翻倒了,仅仅是洒落在一边,并未弄湿他们这简易的床褥。
傅鼐听得响动,诧异之下想过来收拾,胤禛却道:“另换热水来,这儿烤一会儿就干了,不用收拾。”
傅鼐察觉胤禛声音稍有几分不稳,却也不知何故,见身旁知福早已睡得昏沉,便自个转身出去弄热水了。
此时的胤禛心中各样思绪翻滚,真真是不知该作何想。方才把怀中少年身后隐秘处的伤口看得明白,他先是错愕不解,但随即心里头模模糊糊间竟现出某个温雅俊逸的少年身影来——是他。
是吧?
除了他,又还能有哪个,小九向来只与他亲近。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