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娃妈的一番话好似一盏明灯照亮了半天儿眼前的迷雾。一直以来他都在试着理解、猜测杨家人隐瞒老大老三发疯这个事实的动机,但每个理由都不太充分。现在,他忽然想到,假如先不去琢磨动机,而是想想这么做会达成什么结果呢?
在老二媳妇进村的同一个时间节点,村里开始闹水猴子,有村民开始怀疑她,想要把她驱逐出村。随后,老大和老三死亡,这种怀疑不攻自破。
如果抛开杨家人那种善良单纯的形象不谈,这件事情就像极了一种障眼法——杨家人出于某种目的必须保障老二媳妇留下,于是把老大老三关进后山石洞造成死亡假象,平息民怨。因为关得时间太久,哥俩自然发疯。
理想状态下这才是最合理的解释,但想要确定这一点,必须先确定老二媳妇真的和十年前的水猴子事件有关系。
半天儿顺着这个思路往下琢磨,发觉还真有迹可循。首先就相人结果来看,老二媳妇苍白的皮肤,紧凑的五官,大冷天洗澡的习性,都说明应该是个水性很好的人。其次,三娃出事时,他刚到水泡子边上只看见杨家祖孙两辈儿,除了老羊头和杨老二去巡山外,老二媳妇也不在,但在三娃尸体出水,大家围上来安慰时,她却又出现了。这个空白的时间段,她干什么去了?
如果是警察办案,这两点足以把她作为嫌疑人开展调查,不过半天儿不是警察,还得偷偷掌握更确凿的证据。
他知道能够潜入水底神不知鬼不觉的拉人,并不是水性好就行,那得是相当了得的水下功夫,除了常年以水为生的古老水民没人能做到。如果是水民,肯定保留了更多水民的特征。所以,他先稳住三娃爸妈,拖延时间去寻找这个特征。
事有凑巧,就在他们摸黑回到老羊头家时,正好赶上老二媳妇回屋。一手捂着头,一手扶着墙,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
半天儿急忙上前搀扶,一边偷偷寻找蛛丝马迹,一边礼貌地问道:“花儿她妈,你这是咋地了?”
老二媳妇羞涩地笑笑,抽出被半天儿扶住的胳膊,“不打紧,老毛病,说不定啥前儿就脑袋迷糊。”
半天儿松手,看着她踉踉跄跄地走回厢房,心中忽然一喜,招呼栓子跟着进屋。
全家人都在,看见师徒二人都有些错愕,随后老婆子问道:“哎呦你们又上三娃家了吧?”不待半天儿说话,她又自己回答,“也成啊……你们外边人会说话,好好劝劝他们省着伤心呦。俺们几口子寻思唠会嗑等等你们,现在回来了,天儿也不早了,都早点睡觉吧!”
半天儿装作什么都看不出来,略带伤感地说,“是啊,俺们志愿者接触的困难群众多了,特别能理解遭遇不幸的人的心里,刚才你们在那,我也不好劝,这不寻思说点宽慰的话,一来让他们想开,二来也省着你们两家落下矛盾嘛。”他略微顿了顿,“对了,刚才弟妹说她头晕,我车里有药,用不用拿出来点儿吃上?”
老婆子跟老二媳妇对视一眼,笑笑道:“不用吃,老毛病了呦,吃多少药也不好使。早点歇着就成了。”
半天儿打了个哈欠,“那也行,需要的话随时叫我。我也困了,这就去睡了。”
说完,他们率先往出走。老婆子和老羊头领着狗剩跟出来,老婆子有意无意地说:“哎呦你们看,为了看俺们你们好几天都没休息好,心里这个过意不去呦。要不明儿让老二骑马上外边儿买点油回来给你们加上吧,别耽误了工作。”
半天儿立刻表达谢意,告诉她这一半天儿油就能送来。
回到屋里,半天儿趴在窗台上朝院子看,直到两个厢房的灯陆续熄灭,他一脸兴奋地转回身对栓子说:“兄弟,事儿有眉目了。做好准备,后半夜儿咱俩去找宝贝。”
栓子正在喝水,听完一口喷出来,呛了好一阵。“咋地?怎么就找着宝贝了?”
半天儿拿出那种久违的掌握主动的得意神情,讲述道:“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老二媳妇就是水下抓人的水猴子。这么一来——”
“你等一会儿!”栓子差点又呛,“是咱俩看着的老二媳妇不是一个人吗?她是水猴子?”
“这世上不可能又水猴子。都是村民想象出来的。但她指定是搁水底下拉人的人。”
“因为啥?”
“回来路上不是跟你说了嘛,在水底下害人不是谁都行,那得是异于常人的人。我之前对她的分析加上她眩晕这事儿,就能确定她具备水下害人的能力。”
“咋地,迷糊还厉害了?”栓子瞪大眼睛,难以相信。
“你知道晕车吗?”半天儿凑到近前,准备给他好好上一课。
“知道啊。吐。”
“晕车知道是哪个身体部位的事儿吗?”
“耳朵吧?”
“行,还有点常识。科学一点来说,晕车叫晕动症,是内耳里的平衡感受器受到过度运动刺激后,产生过度的生物电流影响神经中枢,从而出现出汗、恶心、头晕、心慌等症状。人在潜水时,因为内耳和外耳压力不均衡,也会导致同样症状。因此,一些常年水里讨食的古老民族为了平衡内外耳压力减少痛苦,会在幼儿时期把耳膜刺破。这能让他们下潜更深,在水下呆得更久,但有一个副作用,就是穿孔的耳膜适应水下压力后便不再适应陆地上的压力,他们每次从水中出来,都会产生本应出现在水下的不适症状。年轻时,适应一段时间就会恢复,随着年纪越来越大,症状便会常年伴随着他们。所以老二媳妇应该是个水民,也就是那个十年前制造水猴子事件的罪魁祸首,以及杀死三娃的凶手。”
“我的妈呀,你还是大夫……可这也没说宝贝在哪啊?”
“能确定她是凶手事情就好理解了。她是凶手,就证明十年前村民的猜测是对的,然后杨家人为了保护她,逼不得已制造了老大和老三死亡的假象。然后这哥俩儿就在山洞里憋疯了。”
“也对,可……杨大爷他们也是坏人?”
“现在想来,一切可能都是因他们而起。他们为此做了精心准备,所以才给咱们一种善良淳朴的假象。但再天衣无缝的借口也有露出破绽的时候。最直接的,他说的树葬的事儿是真的,但你没注意到他是怎么粗暴地把三娃尸体从坟地里薅出来的吗。如果他是一个坚守古老山规的人,至少应该带着歉意去挖别人的尸体吧?”
“有道理,可还是没有宝贝呀!”
“真他大爷的不爱跟你丫说话,”半天儿有种撬开栓子脑袋的冲动,“你还记着刚才三娃爸说的‘本来村里人还跟杨大爷提明年要继续打渔呢,谁知道这回水猴子又回来了’这句话不?”
“记着。”
“你想想。十年前杨家人合伙制造水猴子事件,致使水泡子被荒废。十年后,有人提出再使用水泡子,立马又死人。这说明啥?再想想十年前参与捕捉水猴子的人陆续出意外死亡,包括杨家兄弟也在,这又说明啥?”半天儿故意停顿一下,语气急促而坚定,“说明这水底下他妈有东西!杨家人为了隐瞒这东西不惜杀人制造恐慌,然后很可能是抓捕水猴子时有人在水下发现了端倪,他们又开始杀人灭口!”
“哎我操!”栓子大叫,“啥东西值得他们这样?”说完他与半天儿四目相对,忽然开窍,“石耳朵!?”
细枝末节的疑点还不能完全解释,但半天儿是斗爷,主业是寻宝,如今确定目标,他没心思再破三娃的案子,一心琢磨起水底下的宝贝。
后半夜,村庄在大山中安眠,圆盘似的月亮挂上天空,为苍茫林海罩上一层银纱。
半天儿爬起来上厕所,确认杨家人都睡了,招呼栓子前往水泡子一探究竟。为了防止岸上有情况,他让栓子留下看守,独自钻进水底,从岸边向内一点点搜寻。
月光投入池底,浅水区清晰明朗,眯眼可见到处都是水草泥沙和生活垃圾,间或还有残破的渔网被支起来,好像一顶顶帐篷。
五分钟气闭时间到,他浮出水面,一边呼吸一边回头计算自己找过的水域,再对比整个湖的面积,计算出如果这么搜,至少得三四天的时间。
他有些发愁,栓子用一股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语气安慰道:“师父你加油啊!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半天儿骂一句王八蛋,再次入水。
水深了些,视线开始模糊,朦胧的视野里,仍然只有一些常规东西,根本不见任何人工建筑痕迹。
如此往返六次,搜过五分之一的水域,半天儿有点体力透支。他琢磨着水下这么安静,应该没啥危险了,便浮上去通知栓子做好替换他的准备,最后一次入水。
谁知他正搜寻着,周身暗流忽然涌动异常,他机警地四下观察,见一条巨大的黑色东西裹着泥水朝他这边游来,看轮廓,竟然像是一只海牛。
他知道在水底下自己半斤八两,立刻向上游,可刚浮起一半儿,那道强劲暗流便到脚下,一只有力大手死死抓住他右脚脚脖子。
他妈的!他暗骂一声翻回水中,准备拼命。经验告诉他,在水中甭管是游泳还是干别的,最忌讳的便是慌张,如果脚被缠住了一个劲儿的往出挣,多半会越缠越紧,这个时候需要尽可能保持冷静,用手解开。眼下双手虽不足以对付水中怪物,但至少比狼狈挣扎活着的面儿大。
身边满是泥水,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感觉到那东西就停在他脚下。他蜷起左腿瞄准了就是一踹。
泥水中冒出一串气泡,带着若有如无的一声“我操”,脚脖子解放了。
他立刻浮出水面,甩开膀子往岸上游,这股劲头儿连他自己都很意外。
游出去也就十米,另外一阵出水声在他身后响起,而后是栓子的动静,“你他妈缺心眼儿啊,踹我干啥!”
半天儿回头,见栓子单手揉着头一脸憋屈地浮着,气不打一处来,“你他妈缺心眼儿!不搁岸上看着,装鸡毛水猴子啊?”
栓子这才想起什么,双眼闪出惊恐的目光,一边游来一边小声说:“都让你踹蒙了。刚才我看着草稞子动,好像有东西来了。”
“在哪?”
“就在那!”栓子朝岸上一指,“老半天了,噗啦噗啦的。”
“看着像啥玩意儿?”半天儿隔着水面看,只看见晚风中微微招摇的一片野草。
“我没看。”
“没看你着急下来干啥啊?”
“我寻思还是水里安全,就来找你了。”
“你真是活爹呀!留你在岸上干啥的?走,看看去。”
半天儿就近上岸,鬼鬼祟祟地朝那边靠近。栓子还是不服,“不是你说的咱不管别的事儿了,就捞水底下嘛!”
“那是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要是有人在暗中监视咱,咱就得先解决他。你他妈属猪的。”
“哎师父,唠到属猪。我快过生日了。”栓子一脸欣喜。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