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暗中观察，半天儿并不感觉意外。他知道杨家人既然有能力布下这种几近完美的局，就一定有能力看出他们俩不正常，他倒是比较担心如果不是杨家人来该怎么办。
他走到衣服堆旁摸出枪，子弹上膛，眼神示意栓子迂回，可还不等他发出指令，草稞子里便走出来一人。
是杨家老婆子。
老婆子还是一副山里老人略带卑微又充满慈爱的神情，一拍大腿，“哎呦你们真在这呦！我起来喝口水，看你们没搁屋，可把我吓坏了呦！”
半天儿脑袋迅速运转，琢磨着反布一局跟杨家人斗斗法，于是挠挠脑袋道：“不好意思啊大娘，老让你操心。这不是嘛，刚才我们哥俩回屋，忽然发现我手上的戒指没了，一想可能是昨天捞三娃前儿掉水里了，寻思回来找找。”
“哎妈呀，那玩意儿咋能整丢呦？”老婆子大为惊骇，瞄向半天儿的手指。
“说的也是，真邪性。但也没别的地方啊，指定是昨天在水底下着急，刮哪了。”半天儿忧心匆匆地望着水面，咂嘴惋惜。
“白瞎了，不过要说是个大物件儿还能找找，找戒指……那还不是大海捞针呦！”
“我也知道不好找，可——”半天儿故作难言，“这戒指是我的结婚戒指，我命都能丢，就它不能丢。正好您来了，我也找了五六趟没找着，您看您能不能帮我找几个水性好的村民下水里捞捞。我给钱也行，一人一个点儿一百块钱。”
“师父你哪来那些钱呐？”
“滚犊子！”半天儿小声骂道。
“嗨……”老婆子低头犯难，“照理说你们对俺们这么好，俺们的确应该帮忙呦。可是你们不知道，这水底下闹水猴子，别说下水了，就是岸边儿都没人敢来。你没看着那天捞三娃前儿没人下水，大家伙儿都拿杆子在岸上钩吗？”
“水猴子？”半天儿夸张地张大嘴巴，“猴子不是应该在树上吗？”
“那是正常猴子呦，水猴子是怪物，长得像猴子，生活在水底下。谁在岸边走要是遇上它，十有八九被拽水底下淹死呦。”她贼溜溜地四下看看，“今儿你们搁山上不是看着三娃脚上的大手印子了吗？那就是水猴子拽的。但你们别跟三娃他爸他妈说，老王小子犟着呢，要是知道是水猴子闹的，没准儿要抓。他要是抓，也得把命搭进去呦！”
“我的妈呀！”半天儿继续装疯卖傻，“杨大爷还说是三娃他爸打的呢！敢情是怕吓着俺们哥俩。”
“可不是呦！俺们家老头子不吱声不吱气，看着不近人情，其实心善着呢。要我说，这戒指你们甭找了，赶紧催催那救援队过来把你们接走吧。山里的邪乎事儿多，吓着了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儿呦。”
“唉……”半天儿惆怅，“您不知道大娘，我和我媳妇两地分居，平时她就老怀疑我在外边儿搞破鞋。这要是让她发现戒指没了，准保跟我离婚。所以这戒指说啥我也得找着，不过今天确实太晚了，俺俩明儿再来吧。”
“再来水猴子准保把你们抓走了！”老婆子拿出一副吓唬小孩儿的神情。
“那玩意儿再厉害也是一种动物啊……咱是人，还能打不过它？”
“唉……你们是不知道那水猴子多厉害。行了，赶紧走呦，明儿再说吧。”
老婆子的演技和暗翻扣（江湖骗子行话，意思是行骗者感觉被骗者产生了某种怀疑，率先说出来打消疑虑）的时机掌握得堪称完美，就算是放在江湖中，也算高手。
半天儿不会上当，栓子却中了道。回家躺倒炕上，他对半天儿说：“师父，你说咱们是不错怪人家杨家了。这大娘一直对咱好心好意，也说三娃是被水猴子抓的，没忌讳咱呐。他们要是坏人，咋的也应该跟杨大爷串好供吧？”
“你懂个屁！”半天儿撇撇嘴，“她现在是不知道咱们在三娃家都听说啥了，所以冒蒙想把事情圆了。但还是那句话，再天衣无缝也总有破绽。”
“这回有啥破绽？”
“你没看她的腿一直在抖吗？这说明她在草稞子里蹲挺长时间了。她要是担心咱俩有危险，还用在暗中观察一会儿再出来吗？”
“啊……”栓子恍然大悟，大嘴咧开，但刚咧一半儿，情绪又急转直下，翻个身把后背留给半天儿。
“你咋地了？”半天儿用脚踹踹他。
“没咋地。”
“别他妈废话。你张开嘴我都能看到屁眼儿，啥事还能瞒得住我？快点儿说。”
“那我说了。”栓子噘着嘴，一脸憋了巴屈，“你啥前儿跟潇潇结的婚，咋不告诉我一声呢？”
“我他妈啥时候跟潇潇结婚了啊？”
“你不是说结婚戒指丢了吗？难不成是白灵嫂子的？”栓子情绪有所缓和。
“哎我的妈呀！”半天儿差点背过气去，“你是不刚才脑子进水了啊？那是借口，是我将计就计骗老婆子的。”
“那你咋一下子就想到戒指了？我看就是真的。”栓子带着哭腔说，“没事儿师父，我知道潇潇稀罕你，你只要对她好，我打心眼儿里高兴。”
“哈哈哈哈哈，”半天儿看着栓子言不由衷的神情，忍不住发笑，“这句话你能跟我说八百来变了，哪次都水裆尿裤的。你们村人高兴的时候都哭呗。”
“哭咋地了！”栓子演不下去真大哭起来，扯着嗓子喊：“人让你得着了，你还不让人家哭，你还讲理不了？”
“小点声儿！”半天儿低声训斥一句，斜眼看着他，“我跟你发誓，我要是跟潇潇结婚了就让我喝酒喝死，成不？”
“真的？”栓子抹掉一边眼泪。
“瞅你那完蛋模样儿，别说我不稀罕潇潇，就算我稀罕她，也不能跟徒弟抢媳妇啊……”
“嘿嘿，还得是我师父仗义！”栓子破涕为笑，“但你为啥一下子就想到戒指了啊？这玩意儿不容易想着啊……”
“不是一下子想到戒指，是我快速思考以后发现戒指是最好的借口。”看着栓子一脸懵懂，半天儿索性耐下心来，“成，既然你问到这，我就传授你点儿撒谎的本事，你也长长能耐。你记住，这行走江湖，诚信第一——”
“你可拉倒吧。”栓子打断他，“你说十句话里有一句是真的，天下就比现在太平。”
“啧，你还学不？”
“学学学。”
“江湖上诚信为本，大多数时候得坦诚见人，但个别时候为了少走点弯路也可以说慌，说就得说到刀刃上。就戒指这事儿，一来戒指小，他们不会注意到咱之前有没有戴，所以容易信。我要说我火箭筒丢了，一听不就是假的吗？”
“那你说找我裤衩子啊！真丢了，更容易信。”
“滚他妈犊子！深更半夜满水底下找裤衩子，你觉得是正常人干的事儿吗？”
“咋不正常呢，”栓子梗着脖子，“谁磨得慌谁知道。”
“滚滚滚，这才是其一，还有其二呢。”半天儿强压着笑意继续道，“戒指虽小，但意义重大，又不好找，我说戒指丢了，就能借口让她求人帮忙找。常理来讲，以他们给自己打造的人设，肯定得动员全村人帮忙，否则人设就崩了。但她指定不敢让人来，又必须维护形象，所以就得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拒绝。你想啊，没有别的合适理由，只有水猴子。这相当于提示她用水猴子解释这件事。等她主动说出水猴子之后就是其三，也是最重要的，我表态无论如何要把戒指找着，然后——哎？我考考你吧。你觉得老婆子会怎么阻止咱们继续搜寻水底？”
“嗯……”栓子抓耳挠腮一会儿，眼前忽然一亮，“给你买个戒指！”
“我欠不欠踢死你得了。”半天儿牙根痒痒，“她一看咱俩压根儿没听说过水猴子的事儿，指定用老套路，用水猴子吓唬人，这才能从根儿上打消咱们靠近那片水域的念头。所以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咱俩再去前儿肯定得发生点啥事。咱抓住机会，兴许就能抓住把柄，那样就能威胁老羊头讲出实情，不用费劲巴力自个儿找了。”
栓子眼珠子好悬蹦出来，半晌才倒上来气，“哎我的师父啊！就那眨么眼儿个功夫，你脑袋就转了这么多弯儿？”
“我主要是不想再下水了。”半天儿转过身，准备睡觉。
“为啥？”栓子凑上去问。
“因为水底下有海牛。”
“水牛？”栓子半个身子压在半天儿身上，看着他的脸。
“海牛。你妈！你！你！你！”
如半天儿所料，第二天从早晨开始老婆子就一直劝他不要继续找戒指了，还讲出水猴子害人的事实，试图让他们知难而退。半天儿也如计划之中一样一直表态戒指至关重要，不管咋地都得找着，并央求老婆子雇几个人帮忙，如果遇着水猴子，正好抓了为民除害。
老婆子真上街去了，回来告诉他就算一千块钱一个点儿也没人愿意去。他谢过，执意带着栓子返回水泡子。
那时是中午，浓烈的秋阳洒在赤裸石滩上，带来关东大地在一年中最后的暖意。半天儿琢磨着老羊头家使手段最好的时机应该是天擦黑时，本打算先跟栓子一起下水再找找，可这日阳实在诱人，便借口观察周遭动静，只把栓子派进水。他自己则找一块晒得热乎乎的大平板石头，隆起一堆火，悠哉悠哉地翘着二郎腿哼哼歌儿。
栓子哪里反应得过来，把自己脱得像个大傻小子，光不出溜地跳进水里，卖力搜寻，一会儿捞出来一块铁，一会儿举起一块大石头，哪次都高兴得像挖了秦始皇陵似的。
过晌，老婆子送来饭食，又劝一阵。半天儿说明天救援队就能来，今晚贪黑也得找着，又逼老婆子一把。
时间飞逝，转眼日沉林海，蛮雾迷山，气温骤降，石滩变得冰冷，水温显现出来。半天儿唤回栓子，让他检点柴火把火烧旺，自己下水去找。
栓子哪知道附近能烧的东西都烧完了，还颇为感动，“师父你真疼我，这辈子跟着你一点儿不屈。”
半天儿没好意思回答，进入浅水区，一边假装搜寻，一边细听岸上动静。他知道，这个时辰再搜水底不会有多大收获，所以把重心转移到老羊头一家的手段上。
如此过去一个小时，天黑透了，月出层林，雾气在黑暗中无声缭绕，平添些许清冷阴森的氛围。栓子害怕，把火移到更靠近水的地方，握着手枪时刻警戒。等半天儿出来，他急忙喊道：“师父，你说会不会这雾就是人家使得坏呀！别不是有啥妖法吧？”
半天儿也觉得天气异常，游向岸边。就在这时，漆黑朦胧的河对岸忽然传来什么东西入水的声音。他三步两步跑到上岸，扯过栓子手里的枪，仔细听去。
声音迅速消散，并没有游动声，倒是一分钟以后，又响起一次入水声响。他略一琢磨，嘴角勾起笑意，拉过栓子的耳朵，“咱俩兵分两路，我从水里走，给他制造我仍在找东西的假象，你从旁边绕过去埋伏好，我上岸给你信儿，咱俩一起上！”
栓子点头，绕路消失在雾中。半天儿把手枪塞进裤衩，潜入水底向对岸快游。
那时他满打满算，是杨家人在装神弄鬼，万万没想到他这玩了半辈子鹰的人，这次差点被鹰扦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