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们的幽默让张半天心情大好,恨不是自己真的布置了些炸弹跟他们玩玩儿。实际情况是,前面没有炸弹,只有之前他和栓子布置的机关陷阱。
他引诱着老羊头踩中一个陷阱,吊起来之际,回身扯过猎枪闪到树后。杨老二即刻开枪还击,全部击中树干。他疾走,杨老二一边装弹一边快步前追,慌乱中也踢中绊绳,被头顶落下来的木头疙瘩砸中脑袋。
村民们慌了,一部分去摘老羊头,一部分去扶杨老二,剩下的人心惶惶,决定绕路。
半天儿撒腿便跑,寻思先找个隐蔽地方藏起来,可他这副天生的弱身子骨儿对比常年翻身越岭的山民就好像王八对比兔子,没多久身后就再次出现火光和人语。
他四处寻找地点躲避,忽听前方传来某种有蹄动物的踏步声,走过去一看,是三娃家的那头老驴,缰绳缠在树枝上,正气得不停啃树皮。
他想到这驴肯定是被老羊头的枪声吓到这的,因为跑太快,绳子挂住了。于是他凑到驴耳朵旁,道:“驴哥,咱俩做个买卖,我给你放下来,你捎我一段儿。”
驴点了点头。半天儿解下缰绳,翻身上驴,一拍巴掌,驴蹄飞快捣腾起来,速度虽比不上马,但比人快多了,没多久,火光和人语一同消失。
俗话说温饱思淫欲,半天儿一见安全了,心中那种逃命的慌乱又变成对真相的渴望。之前的计划虽然没有让他找到宝贝,但证明了水底下没有东西,而老羊头一家不会无故杀人,所以必然隐藏着其他秘密。
他联想到古老的水鲛衣和同样古老的火神像,猜测杨老二媳妇应该知道些什么,她迷糊不会跟着追,此时一定就在家中,莫不如现在杀个回马枪逼她说出实情。
一边想着,他勒紧缰绳减慢驴速,而后奔往山下,停在山间羊肠小道儿上。待身后追兵声再现,他摸摸老驴的头,笑嘻嘻地问:“驴哥,你听这是啥动静?”
老驴颇通人性,真低头把耳朵凑过来。半天儿抬枪,贴着它的耳朵就是一枪。
驴疯了,撒开蹄子顺道就蹽,边蹽边叫。半天儿爬上山坡,远远躲到一棵树后。
不多时,大部队追来,有人分析道:“那小子肯定骑驴走的,咱们得抓点儿紧了。”
待他们路过,半天儿原路返回到红木林场村。
月入中天,夜空干净得像是一大块玻璃,村子里静悄悄的,树叶落光的大槐树在地上投下支楞巴翘的影子,阴森诡异。多数房屋都黑漆漆一片,低矮的模样像极了一座座坟头,少数几个亮着灯,路过时可以听见里面有女人孩子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但凡这种情况的,大门二门都紧紧锁着。
半天儿担心三娃爸的安全,先绕到他家后院观察。隔墙可见,昏黄的油灯下只有三娃妈一个人的身影。他回想三娃爸逃跑时的姿势,判断那一枪应该没伤及要害,暗道一声抱歉离墙而去。
接着走,又路过几套院墙,前面就是老羊头家后山那个露天大洗浴,石头缝里水冒着热气,空气中隐隐约约漂浮着一种古怪的油膏味道。他悄悄靠过去,往里一瞥,见是有人刚洗过澡,于是悄声下山来到后院墙。
正待他准备翻墙而入时,房前突然传来马蹄声响,继而屋子里有两人走向门口,伴随着还有低声窃语。
他们没去找我?半天儿惊疑,集中注意力听对话内容。是老婆子的声音,“我说老头子,俺们娘儿几个就别去了吧?怪老远的,孩子吃不消啊……”
老羊头训斥:“别废话,没看着又冒烟了吗?估计是来了,得让孩子见见,要不然长大了不信,就得跟老大老三一样!”
老婆子声有哭腔,“哎呦,真是造孽呦!让孩子去咋的也得把马车套上啊……”
老羊头又骂,院子里有车轮滚动的“吱吱”声。
半天儿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东西来了,又让孩子信什么,但他朝四周观望,真的看见西北方莽莽林场上空冒着数道浓烟,好像古代战时用来传递信息的烽火。
他蹲地等着,心里回忆事发那天好像山上也冒了烟,然后老羊头和杨老二急三火四地去巡山,当天下午三娃就淹死了,那么……他们杀人能跟林子里的烟有关系吗?
马在几下抽打中套进车辕,屋子里的人陆续到达房前,而后马蹄有节奏地响起,车子粼粼朝西北方驶出村子。沉默一会儿,一个脚步回屋,古旧的插棍插入门栓,“咣当”一声。
半天儿翻窗而入,挺枪直逼炕上的人影,大喝一声,“别动,你这草菅人命的贼女!”
炕上人影激灵一下坐起,几乎就要朝半天儿扑过来,可刹那间,扑击的动作被枪止住。
僵持片刻,老二媳妇放松下来,“在岸上我打不过你。放过我们吧,这没人,你想干啥都行。”
半天儿气得肺子生疼,“你以为我他妈费这大劲就想劫个色?我问你,水底下没有宝贝你们为啥杀人?”
老二媳妇古怪地一笑,“原来你为的是这事儿,那底下啥也没有,俺们杀人不是为了啥宝贝,是为了山规。”
“啥山规?”
“不能告诉你。”
“我打死你信不信?”半天儿装出凶狠模样,枪管向前捅捅。
“打死我也不能说。我的命是老二救回来的,我这辈子都得报恩。我也不想杀人了,打死我一了百了。”
“哎我操?”半天儿看出她眼中的决绝,但还想最后试一试,愤怒上前,把枪顶住她脑袋,手指搁在扳机上。
老二媳妇仍然直视着他,眼底静如止水。这种眼神只有那种看淡生死的人才能有,半天儿决定换个套路,颓丧地把枪收回,走向门口,“得了,逼你一个流落他乡孤苦伶仃的水民实在不仗义,何况我跟你的族人还有些渊源。”
老二媳妇又笑,“你最会骗人,我们族人早死绝了。我可能是最有一个。”
说完,她的笑容不受控制地落寞下去,望向窗外。月光投在她的瞳孔上,别具一番美感。
半天儿见她中计,转身靠住门框,“你咋就知道没有呢?实话跟你说,我是咱们关东地区最有名的斗爷。平日里就跟各种神秘地方转悠,听过见过的多了。前些年我在中朝边境就见过水民。说起来挺苦的,从小刺穿耳膜,年轻前儿还勉强维持,到老了根本找不着北。”
“说了没了!”老二媳妇情绪激动,扯开自己的衣领,“你要真像你说的见识那么多,应该认识这是啥吧?”
“我——”半天儿刚想骂人,忽然意识到对方让他看的不是敏感部位,而是白皙胞满的胸脯间一个独特的红色刺青。
刺青样式简陋,一个封闭圆环,内里三条丑陋凶恶的鱼共用一个三角形的脑袋。三条鱼顺时针甩尾,栩栩如生。
半天儿倒吸一口凉气,险些跌到门外。据他的见闻,早在被朝代历史记录之前,荒蛮的关外大地就生活着很多诡异民族,有以人为饵的毛人,有沾毛制羽的鸟人,有斗鲛食鲨的鱼人……三鱼顶头就是鱼人的图腾,体现了他们民族文化中周而复始生生不息的信念。
如果眼前这个矮小的女人是鱼人的话,还真不是普通水民能够比较的。但他立刻掩饰掉自己的惊讶,轻描淡写地说:“不就是三鱼顶头么?水民身上都有这个啊!”
“啥?”老二媳妇大惊,“你看见的那些水民身上都有这个刺青!?”
“那还能有假?说句不好听的,这种水民性子浪着呢,我待了七八天,睡过的也有七八个了。真真亮亮都有。”
“他们在哪?”女人睁大眼睛,满脸焦急。
“在……”半天儿假装思索,忽然挑起眉毛,“你这人蹬鼻子上脸啊。我问你的事儿你不告诉我,你问我的凭啥我就得告诉你?”
“我——”女人几乎脱口而出,却又别过脸,“我不能说!”
“那成。”半天儿歪歪嘴,走到外地。
“你回来!”女人喊着追到门口,“别的条件行吗?你告诉我哪还有我的族人,啥条件都行。”
“你就跟我说了得了。”半天儿严肃起来,“我这次来找宝贝是次要的,主要是想找一个朋友。他给我留下一幅壁画,指引我来红木林场村。谁知道老羊头不知好歹,非但不给我提供信息,还想杀死我们哥俩,这才结了梁子。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只能找着他们拼个鱼死网破,你要是告诉我,我们各取所需,井水不犯河水,倒是救了他们了。”
“那……”女人开始犹豫,“你能保证真的不伤害他们?”
“这话唠的,我张半天啥前儿撒过谎啊。”
“那行,”女人吐了口气,好像做出一个重大决定,“他们杀人是为了祭祀。”
“祭祀?”半天儿皱眉。
“对。他们家祖祖辈辈看山,有一条山规特别——”
一声窗扇破碎的巨响打断老二媳妇的话,继而一块石头擦着半天儿脑袋飞过去,一个暴怒身影裹着北风跳进屋子,不由分说将老二媳妇扑倒,大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小鬼儿,还我儿子命来!”
半天儿见是三娃爸,即刻往开拉,“王八蛋,你松开她!话他妈还没说完呢!”
三娃爸一膀子把他甩开,“不用说了,谁不信你我也信你!他们才是凶手,我给三娃报仇!”
救人心切,半天儿对着三娃爸屁股就是两脚,可惜他这软绵绵的拳脚踢在山民坚硬的身躯上就像踢中石头,倒是把自己弄得一瘸一拐。
眼见着老二媳妇开始翻白眼,他摘下枪调转枪托,对着三娃爸脑袋就是一下。他本以为这一下足以把对方砸晕,谁知这被丧子之痛逼疯的男人竟然像是失去了痛觉一样,任凭鲜血汩汩涌出,一点影响都没有。
他继续砸,三娃爸转身握住枪管,一把夺过去,作势对老二媳妇开枪。他见状不好,猴子一样跳起来勒住三娃爸脖子,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把他放倒。
老二媳妇爬起来,仓惶撞开门,踉踉跄跄跑进院子。结果还是晚了,出门的刹那,枪声作响,她惨叫一声扑倒在门前。
半天儿冲上去把她翻过来枕在腿上,人已奄奄一息,目光僵直而空洞,嘴里涌出大口鲜血,嗓子眼气声重复,“火……火……”半天儿想问,她瞳孔涣散,脑袋歪在一旁。
三娃爸走过来确认她已经死亡,狂笑着返回屋子,翻箱倒柜找出一把子弹,奔出院子。
“嘛去你?”半天儿大喊。
“我看着老杨家往哪去了,报仇去!”声音还在院子,他人已出了院门。
“他妈……这……哎呀……”半天儿看着一地狼藉,有生以来第一次有点缓不过神。
静穆片刻,他冷静下来,将老二媳妇背到后山澡池旁,一边小心地往水坑里放,一边喃喃道:“不知道算不算我害了你,也不知道你们鱼人是啥规矩,就这么着吧。千万别记恨我。”
说着,老二媳妇落入水坑,溅起一滩清水,手臂自然摆动搭在水坑旁一块平板石头上。之前几次半天儿也注意过这块石头,只觉得是用来坐的,现在一看,他赫然发现这块石头下面缝隙很大,且并不平整,好像压着什么东西。
他移开胳膊,双手扒住石板,用力掀开。下面是一个用鹅卵石砌成的方正水槽,水鲛衣折叠整齐躺在里面。
第一个念头,他想把水鲛衣给老二媳妇穿上,也算个落叶归根,可转念一想,自己是斗爷,有从死人身上扒东西的份儿,哪有给死人穿衣服的,于是只把老二媳妇身上的衣服整理平,水鲛衣揣进自己怀里,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