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真相只差一步,多少让半天儿有点郁闷。可作为一个与栓子为伴的倒霉蛋,半路杀出程咬金这种事儿也习以为常了。从山坡到院子的途中,他迅速穿插碎片,做出推测,而后返回老羊头家收集起起干粮、绳子、猎刀等物品,打包背好,匆匆朝红泥岗方向赶去。
目前为止,他已基本知道大概事实,但在确定之前,他还需要进行验证。验证方法就是看三娃的尸体还在不在树洞子里。
情况所逼,他体内爆发出惊人的潜力,几乎一路小跑就来到了当初老羊头藏尸的那棵老树旁。
那时山里雾蒙蒙的,远远看去,一个活物正在树旁转悠,不时发出打喷嚏的声音。他抽出猎刀,慢慢逼近,发现竟然又是三娃爸的那头老驴。
驴也同时看到半天儿,眼冒凶光。半天儿咧嘴讪笑,缓缓走上前,“驴哥,又见面了啊……我看咱俩就是有缘,要不我收你当徒弟得了。只要我有一口吃的,指定分你一半儿。”说着,他摸出两块饽饽递过去。
驴张嘴接住,大嚼特嚼起来。半天儿趁机往树洞子里一看,三娃的尸体果真不见了。
至此,水基本落下,石头也基本出来。老羊头一家杀人不是为了制造村民对水泡子的恐惧,他挖尸的行为也不是为了坚守古老的树葬习俗,而是为了祭祀。而且是让人毛骨悚然的鲜尸祭祀。
再以此推测他们临走之前的对话,杨老大和杨老三被囚山洞也很可能不单单是为了制造死亡假象保护鱼人,而是哥俩的观念里不接受老羊头的行为,老羊头为了守住秘密,才把他们囚禁起来。俩人第一次看见陌生人时递出石耳朵,是想告诉半天儿这个秘密。所以,祭祀的对象很可能就是石耳朵的原位,也就是火神。
终于理清头绪,半天儿却丝毫没有兴奋,反倒是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笼罩。他心中纠结的东西不再是火神像处具体有什么宝贝,而是老羊头到底有怎样的执念才会为了供奉某种东西在这朗朗乾坤之下干出杀人取尸的勾当,还不惜亲手逼疯自己的儿子,并要把这种信仰一辈一辈传下去。
驴吃完了,在半天儿身上蹭蹭满是饽饽渣的嘴,驴唇扇动,好像有话要说。半天儿咧着嘴把耳朵凑过去,驴突然发出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大叫,把他震了个跟头。
驴得意地撒欢蹦跳,而后叼住半天儿的肩膀把他提起来,转过身去,晃了晃尾巴。
半天儿刀都掏出来了,见此情景又揣回去,爬上驴背,跟着它一同奔向林子深处。
是冒烟的方向,地上还不时出现新踩出来的马蹄印。
有了方向和可辨别的痕迹,也有了坐骑,半天儿心中的焦急终于放缓一些。他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揉着不停蜂鸣的耳朵,自嘲似的高声自语,“妈的,想我张半天刘家村古宅雷劈过狐狸,石马村几条狗舍生取义,歇虎岭借过猫王,日本实验室干过大蛇耗子精,崇寿寺骗过神鸦,辫子坟火烧海东青,黄仙堂跟黄皮子喝酒。万没想到今天让你这蠢驴给算计了……”
他这么一说,驴跑得更起劲儿,没多久就从林间钻出,走上一条长满荒草的古道,道上被压断的草茎呈现出车轮碾压的轨迹。
顺着轨迹继续前行,天亮时,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放眼望去,周围是横平竖直的成材落叶松林。路消失了,左右林地零零星星地分布着一些漆黑树桩,偶尔松针下露出比黑土更黑的碳层,标志着已经进入当年的火灾区域。
随着黑土更频繁地涌现,地势呈下降趋势,雾更大了,好像山神终于好饭,掀了锅盖。
万物在雾中隐匿身形,驴分辨不出方向,减慢速度,半天儿不得不趴在驴背上仔细观察地上痕迹给它指引。到后来,这个距离也不足以看清地面,半天儿只好把它拴好,下去找路。找到后回头,驴又找不着了。
好奇怪的晨雾!半天儿心中升起一种不祥预感,一边往回摸一边轻声呼唤,“驴哥……你在哪呢?听着了给个动静……”
喊了三五次,眼见着已经超过原来的距离,右侧林中忽有一串急促蹄声疾驰而过。他以为是老驴又耍心眼儿,快步去追,同时大声训斥:“别他妈跑了,啥前儿了还闹!”
闻听此言,蹄声急停,雾中出现一个隐约的黑驴屁股。半天儿心说还他妈想算计我,随手抄起一块石头狠砸过去,而后绕路紧走,想去拉缰绳。
就在这时,老驴在他身后大叫一声。他浑身一抖,坐在地上,眼前的黑影也动起来,裹着一阵疾风消失在林中。
谁还骑驴了?半天儿不敢耽搁,寻声找到老驴,朝那个方向去追。
这一追就追到了晌午,雾在冬阳的烘烤中渐渐淡去,但并未完全消散,视野边缘还是朦胧一片。半天儿和驴都累了,不得不在一棵大树下休息,半天儿啃干饽饽,驴啃大萝卜,吃了一半儿还互相交换一次。
吃饱喝足,再次上路,驴有点小情绪,走得十分缓慢,半天儿抽它几巴掌,它开始倒退。半天儿无奈,只好牵着它慢慢往前走。
地势越来越陡,黑土地上不时有圆润的巨石出现,个别石头上还残留着一些古代水生动物的化石,可以推测出这里在很久很久以前是一片水域。
如此走到傍晚,地面终于平坦了些,虽被树冠遮挡看不到周围高山,但潮湿阴抑的氛围告诉半天儿这是一处盆地的底部。
这里的地面大片都是黑色碳层,三十多年的落叶和松针仍没将它们掩盖,就好像灼伤后留下的永久伤疤。足以见得这里应该就是当年山火的核心区域。
雾又来了,比之前更猛更大,遮天蔽日。水汽撩拨着半天儿因为连续两天一夜没休息而倍感脆弱的神经,让他觉得周遭空气好像一个塑料袋要把他活活闷死。
他坚持一会儿,发现天地都在旋转,自己已分不清方向,好像要迷山,于是拉着驴走向不远处的一块大平板石头,想缓一缓。
这种平板石头在东北山林中并不鲜见,说普通,它就是一块石头,但要说特殊,但凡这种石头出现的地方并不见其它同类石头,就好像有什么人故意从很远的地方搬过来的似的。
基于这种奇异之处,山民们通常称其为石头炕或者仙人炕,认为它是仙家存在的标志,是仙家歇脚的地方。他们赶路累了若是想在上面休息,需要先拜上三拜,以谢仙家恩惠。
半天儿并不迷信,但很多时候,他心中本着尊重地域文化的目的,都会例行公事。
眼下,他松开老驴,独自上前,拱手三拜,边拜边说:“谢仙家铺炕犒劳众生,弟子张半天路过此地,借炕一用,请仙家保佑弟子化雾成阳,逢凶化吉。”
说完,他想回去牵驴,结果刚转身,余光忽然瞥见石头炕后边的一棵树后似有一双眼睛贼溜溜地盯着这边。他抬眼细看,那目光又消失了。
奶奶的,到底有多少人知道这事儿啊?半天儿极不情愿地掏出猎刀过去查看,行进途中,树后面忽然飞出一块拳头大小的圆石,直逼他脑门。
他就地一滚,躲过石头,顺势把刀顶在前面。刀尖所指,一个壮汉飞身扑来,嘴里怒喊:“王八盖顶!”
他认出这动静,急忙转腕收刀,随后被结结实实压在地上,五脏六腑好像都被挤出了血。
“栓子我操你大爷!”他骂道。
“师父?”栓子滚下去,确认是半天儿,忽然得意,“哎我这招儿好使吧?”
“好使你奶奶个孙子,你要是不喊一声我这刀就见红了。”半天儿嘴上骂,悬着心却是落了地。他疲累地坐起,“我还担心你呢,你咋找着这的?”
“你不让我找三娃他爸听计划嘛,这孙子也不知道是走丢了还是咋的,我咋找没找着。后来我就走丢了,正不知道咋整,就听有枪响。我顺着枪声摸回村子,正看着他骑马往山里走,就一路小跑跟着他。在山坡上前儿我跟丢了,后来碰着一个女的骑头驴,又跟着她跑到这半拉儿(附近)。师父有啥计划你直接告诉我吧,我实在是他妈跑不过这些牲口啊。”
“女的?你看着骑驴那人了,是村里的吗?”半天儿急忙打听。此时此刻,他特别想分清那人是敌是友。
“不知道啊,这老大雾,男的女的都看不清,能看出是谁吗?”
“啧,你这嗑唠得真硬,不是你自己说是女的吗?”
“啊……”栓子意识到自相矛盾,继而又一阵窃笑,“嘿嘿,我看着她蹲这儿上厕所了,一分析指定是女的呀!能耐了吧?”
“嗯!你都能耐到家了,”半天儿竖起大拇指,“不是看女的洗澡就是看女的上厕所。”
“别瞎说,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因为太害臊才一不小心让她给溜了。现在咱咋办呐?”
“计划有变,老二媳妇死了,临走前儿说出点信息,现在咱能确定老羊头一家杀人是为了取尸祭祀,祭祀地点应该就在这附近,咱找着那地方,就能找着石耳朵的出处。”
“祭祀——”栓子惊讶地吐出两个字,转瞬又联想到其他更重要的事,突然兴奋,“哎师父,我刚才搁那边儿看着一根大石头柱子,好像有点年头了,能不能有啥作用?”
半天儿立刻打起精神,让他带路去看看。两人在前面走,老驴自觉在后面跟上。
栓子听见动静,回头瞅一眼,惊恐万分地凑到半天儿耳边,“师父,你看着没?咱俩后边儿咋跟头驴呢?”
半天儿回头一瞥,叹了口气,“那是你师弟。”
栓子所说的石头柱子并不远,也就三四十米左右,大概有四米高,分成三截,好像三个巨大的石滚子摞在一起。材质就地取材,粗糙的磨痕下可见水生动物的化石,在最上面一截柱子侧面,刻着一个由线条组成的奇特图案——
三根短线条横向相交,交点处竖直一根稍长一些的直线,看起来好像是一枚简陋的蒲公英,又像一只独特眼睛在凝神望着什么。
半天儿从没见过这种符号,但从经验判断,它应该是生活在这里的古老民族的图腾,那么……它看着的方向一定就是信仰所在的方向,也就是祭祀地点。
不待他布置计划,不远处的林中接连响起两声枪响,继而是马嘶人语快速移动。
半天儿即刻跨上驴背,“赶紧走,老羊头爷俩儿应该是跟骑驴那女的干起来了,正好咱去祭祀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