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下达,栓子一溜烟就不见了,不多时又退着跑回来,“师父不行我背你吧,这驴还没我跑得快呢。”
老驴自尊心受挫,驴头一甩,跟栓子较上了劲,师徒三人沿着直线直奔盆地中央跑去。枪声陆续又响,转移到更远的地方。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雾中隐现一团朦胧火光。半天儿急忙命令老驴停下,可老驴好像刹车坏了一样,仍全数前冲。
眼见着就要到达被听见的范围,半天儿焦急道:“栓子,你把它给我整停!”
栓子紧捣两步,领先一个身位,伸腿一绊。老驴“噗通”一声摔倒在地,把半天儿射出五六米远。
他咬牙切齿地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泥,摸摸活动的大板牙,看看栓子,又看看驴,愣是一句话没说出来。
二人一驴徒步向前,火光渐盛,雾出奇地淡了不少。绕过几棵老树,前方雾变纯白,雾中不见林木的茵茵黑影,预示着一个开阔空间正在打开。半天儿示意两个徒弟原地等候,独自上前观察。
是一个大体呈圆形的林间空地,似有一股什么神秘力量盘栖凝聚将雾阻隔在外,形成一个密闭空间,空间内一切清晰可见:
整个地表面都铺着之前石头炕那种大平板石头,行理呈同心圆形状,石头缝儿中刺出坚韧的蒿草,间或也有小树生长,但都被劈砍过,手腕粗细的断桩上仅剩瘦弱枝丫瑟瑟发抖。八根石柱罗马广场一样分布在八个方位,大部分都已损坏坍塌,唯独一根完好的,也有那图腾,盯着圆心。——虽然一切看上去简陋而隐匿,但半天儿十分确定这是一处古老的祭坛。
火堆就在祭坛中心处,是一堆燃烧的松枝,通亮火光照亮杨家老婆子和两个孩子的脸。老婆子正从一只木桶里取水浇到腿边,好像在冲洗什么。换个角度可见,那里趴着的是三娃肿胀的尸体。
看着两个未经世事的孩童麻木地盯着同龄人的尸体,半天儿心中窜起一股无明业火,决定给这人面兽心的老婆子一点教训。
他观察地形,看到对面祭坛边缘停着的一匹马和马车,计上心来,回去拉过栓子布置道:“看着那边儿那匹马了吗?咱去整出点动静把老婆子吸引过去,完了你用绳子套,记住没?”
栓子重重点头。在白灵家叙旧的时候,他曾向半天儿炫耀在美国学的两手绝活,一个是潇潇教他的套绳子,另一个就是跟摔角运动员学的“王八盖顶”。
他们绕路转移到马车附近。栓子捡起一块小石子轻轻打在马屁股上,马烦躁掉头,打了一个响鼻。与此同时,半天儿将绳子系好活套递到他手上。
老婆子果真被动静吸引,朝这边张望,而后叮嘱狗剩和花儿等在原地,自己迈着小碎步小心靠近,边走边试探着问:“老头子,是你们俩回来了吗?”
待她走到附近,栓子阴险一笑,甩出绳套。不过绳套没有飞向老婆子,而是准准套在马脖子上。
半天儿都傻了,“你大爷,你套马干啥呀?”
栓子一脸急切,“啊?那套马车啊?”
老婆子听到动静,转身欲跑。老驴蹬蹄窜出,来到她前面,前腿支撑,后臀高翘,两条后腿如绷紧了劲儿的弹簧凶狠踹在老婆子胸前。直踹得老婆子闷哼一声不省人事。
栓子扑上去将其五花大绑。半天儿直奔两个孩子跑去。
他原本以为孩子们会受惊不知所措,可从小目睹家长杀人的哥俩比看上去要坚强许多,尤其是狗剩,拉着花儿的手腕跑下祭坛,消失于迷雾中。
栓子放开老婆子要追。半天儿将其拦下,“来不及了,咱赶紧搜这祭坛,东西应该就在这。”
斗爷对宝贝的嗅觉还是十分灵敏的,半天儿丢下那句话后就直接走向祭坛中心。结果就在三娃尸体旁边,他发现一个被石板半盖着直径两米左右的洞口。
他从火堆里捡起一根火棍子往口里照,首先看到三米落差下的坚实石砌地面,之后是两根花岗岩石柱撑着洞顶,夹成一个门的形状,再往里面是一座长方体石桌,石桌内里,一个巨大的石质头像安静地躺在墙前一座石台上。
是一座地庙。半天儿心情激动,几乎是在看清布局的一瞬间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做出翻越动作。
双脚落地,火焰忽闪一下恢复茂盛,照亮石柱上斑驳的红纸对联。可见这对联是每年都贴的,一层层颜色渐淡,最表的一层颜色鲜艳,但不知为何被人撕扯过,只残留浆糊刷得较浓的部分,隐约可以辨别出“敬”“火”“林”等字样,都是简体字。另外在两根石柱顶部横着一根门楣,上面用古体字写着“地仙堂”三字。
半天儿在心中回味,隐隐想起在关东地区的确有一些被建造成地窨子形式的古庙,供奉的都是上不了台面的怪力邪神。可是……地仙堂……这种题名他还是头一次听说过。
穿过门柱向里走,石桌并无稀奇,之后便是石台和头像,以及石台后身与墙之间堆砌的大量断肢残躯。
此情此景,不难推测,这里供奉的原本是一尊完整神像,后来神像坍塌,老羊头一家将其清理,把残破肢体码放整齐,又把稍微完好的头像卡在石台上残留的双脚之间加以供奉。
栓子也落进来,看到圆滚滚的神头,忽然一脑袋问号,“师父,这他妈供的是豆子精啊?”
半天儿诧异一下,淡淡一笑。的确,这大而圆的脑袋直接与两只大脚相接,乍看之下颇有些滑稽。不过只要细看,立刻就会被头像倒竖的眉毛、圆瞪的双目、大而方的嘴及两颗外翻犬牙组成的凶恶模样所震慑。最为重要的是,它的形象跟六臂火神壁画一模一样,且比那更栩栩如生,仿佛真神在世。
他注意到神像一侧缺少的耳朵,默念一句仙家休怪,擎着火把径直来到跟前,拿出半截石耳朵进行比对。
茬口严实合缝,就是这个头像的,并且头像表面还有一些新鲜的磕碰白印,可以想象当初杨家兄弟一定是在这里跟老羊头就石像进行过争夺。
可是……半天儿起身四望,目光扫过周围拥挤逼仄的墙壁,并没见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或者物品,整座地庙不过是一个做工结实的古老庙宇,建筑方法、文字、石像的工艺都无法跟拓跋鲜卑文化建立起半点联系。
那他们在万里之外的石窟中记载这么一个地方是干啥的?还是老刘搞错了地方?
错愕片刻,半天儿心中对老刘的信任战胜疑惑。他深吸一口气,将火把交给栓子,探出右手双指贴近一侧墙壁,缓慢向前走,感知是否有暗门机关。
一圈下来,毫无收获,只剩下头像后身被断肢挡住的狭小区域无法探查。他后退一步,吩咐道:“栓子,把这些石头搬走。”
声音被四壁放大,栓子没说话,也没动。
半天儿回头看,见他正一脸呆傻地盯着空空的供桌。“咋地了兄弟?”
栓子抬手指着桌面,“师父,这不对吧?这要是老羊头一家献祭尸体的地方,咋一具尸骨都没有啊!?”
电光火石间,半天儿意识到这可能是一处陷阱,跳过去拉上栓子就要逃走。刚到洞口下面,就听两匹马踏着石板来到近前,跟着是人跳下马的声音。
来不及了,他熄灭火把,跟栓子躲到石柱后。与此同时,杨老二的声音在洞口外响起,“爹,你快看,那是三娃家的驴!”
老驴被点名,不满地叫了一声。杨老二又道:“他妈的,不是三娃他爸追来了吧?”
之后洞外安静,再无声响。半天儿知道这安静是怎么回事,贴着栓子耳朵说:“盯住了,等会儿要是有人探头,把他拽下来,咱俩会不会被闷在这儿,就看这把了。”
栓子点头。半天儿想了想,又狠咬字眼儿强调道:“拽人,记住没?”
突然,一根火把顺着洞口落进庙中,火光飞溅间,杨老二上身探进来,举枪乱瞄,“不许动!”
栓子眼疾手快,高高跃起,单手抓住他的手腕,蛮力一用,直接将其薅到地面,继而又是一记王八盖顶,直接把他压晕。半天儿顺势一滚,抢过猎枪,对着洞口就是一枪。
弹珠飞入夜空,但老羊头并没第一时间看下来,没打中他。半晌,他开口,“是你们两个兔崽子……俺们家小心翼翼隐瞒这地方三十多年,没成想让你们两个外人给逮着了。”
半天儿得意一笑,“这就叫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不是不报天儿爷未到。你赶紧弄个梯子下来,要是敢害俺们,你这唯一的儿子性命也不保了!”
老羊头冷哼一声,“为了这片林子我已经逼疯了两个儿子,不差这一个!”
说罢,大石板缓慢移动,逐渐将敞开的半边洞口遮挡,最后“咣当”一声卡入卡槽。老羊头的脚步声朝远处走去。
半天儿暗骂一声“天底下竟然有这种老子”,立刻放下枪蹲到洞口下面,示意栓子骑着他把石板推开。
栓子照做,可半天儿不是一个干力气活儿的主,驮着足有一百七八十斤的栓子,两脚不受控制地打晃,等终于站稳下盘,栓子刚一用力,他又拉胯跪在地上。
“你他妈往上使劲啊!”半天儿大骂。
“我往上使劲了!力的作用不是相互的吗?”
“滚犊子。再来!”
两人再次搭好架子,结果还是一样,半天儿这个底座儿几乎被栓子压毁。逼不得已,两人换位,底盘倒是稳了,可半天儿根本没有承载石板的劲儿,还是没奏效。
一来二去间,老羊头拖着什么东西“噗噗啦啦”地回来,又将那东西铺在石板上。片刻后,松枝燃烧的“噼啪”隐隐作响,渐盛的火焰透过缝隙投进光亮。
还有烟。夹杂着松油味道的白烟丝丝条条地钻进来,在地庙顶上盘绕成云,缓缓下沉。
半天儿大声叫骂,“老羊头,你这丧心病狂的!你可想好了,你儿子就在这呢。他现在还没死,你要是这么烧,他指定熏死了。”
老羊头一声不语,又消失了。不多时,更多新鲜松枝压在石板上面,白烟滚滚下沉,填满石室一半,温度急剧上升,使地庙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笼屉。
半天儿两巴掌扇醒杨老二,大声道:“你爹要熏死咱,你赶紧劝劝!”
杨老二先是一阵怒意,随即闻到烟味,惊愕地站起,“爹,你要干啥呀爹?我还搁下面儿呢!”
老羊头在火堆旁坐下,声音苍老而决绝,“老二啊!爹知道你跟你大哥和三弟一样,打心眼儿里不想跟爹干这丧天良的事儿,但没办法,咱老杨家祖祖辈辈跟山神爷讨饭,山神爷派咱看林子,就得看住喽!老大老三不行了,我这赶山鞭就只能传给你,你还得传给你儿子,我原来寻思让你再要个儿子,现在我看明白了,这世道变了,咱就是那老古董,付出再多辛苦也没人明白。但祖宗的规矩不能坏,今儿你死了,鞭子不能传给花儿,这衣钵就到头儿了。等我回去领着狗剩儿和花儿离开红木林场,隐姓埋名,不管是要饭也好,咱后辈儿再也不用杀人了。”
半天儿听得云里雾里,杨老二却是眼冒泪花连连后退,好像一下子就接受了老羊头的说辞。
老羊头继续道:“没事儿老二,这俩人知道咱的秘密,你跟他们一起死就算是为守山规而死,到那边儿去,列祖列宗也能高看你一眼!你闭眼睛吧,爹对不起你!”
半天儿听出老羊头言语中的情真意切,也理解这些古老行当里的人对自身使命的认知远超文明社会的岗位职责,可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他们到底因为什么才会觉得只有杀人献祭才能保护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