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很久以来张半天对这种话都是嗤之以鼻，但随着他阴差阳错干了石马村、咸州城两个大案后，特别是当他夜里梦见那些枉死之人恐怖的面孔时，曾经的桀骜已多半变成驯服。如今的他只有一个愿望——找到老刘，消除宿怨，安度余生。
他分析不管老刘以何种方式躲藏着，一定得用钱，而作为资深斗爷，最有可能的经济来源就是变卖一些物件儿。所以他撒谎告别刘栓子和叶潇潇一路北上，每经一座城市就停下来待上个把月，到古董行破烂市打探消息，如此大海捞针般地寻找。
转眼小一年过去，他从开原县辗转来到黑河，毫无收获。他琢磨着老刘怎么逃也不可能逃到西伯利亚，索性在黑河安顿下来，从长计议。
那时是九月，当地气温已让人感觉寒冷，而暖气还没开始供应，地下通道、火车站、公园广场不再适合留宿，他只好租来一个廉价房，又添几件秋装，如此一来，积蓄再次捉襟见肘。思来想去，他决定忍痛割爱，用天鼋玺换些活动钱。
前文讲过，天鼋玺是半天儿、刘栓子和一只耳合力从石马村蛇身女尸古墓里面盗出来的，是上古神话时期的物件儿。
若是搁在鱼龙混杂的京城古玩圈这事儿特好办，找几个托底的倒爷散出消息，在家等着买主儿上门就行。可眼下他身处遥远的边疆地区，无亲无友，只能到处投石问路。
结果情况比想象的更加窘迫，此地经济落后，古董市场还停留在炒作假货的初级阶段，这种带土腥味的真东西无人认识，稍有一些懂行的还不敢收。一连走了几家，均铩羽而归。
后来经过一个掌柜的推荐，半天儿找到一家叫“宝玉斋”的地下古董行。店里管事儿的机灵通透，一眼就看出天鼋玺非同小可，不吝词句地好一番赞美，出价二十万。
半天儿先是一阵兴奋，可冷静下来之后他注意到这家店铺的装修有很强的异域风格，便多问一嘴，得知它背后的老板是一位俄罗斯木材大亨。
在盗字江湖里，尤其是斗爷门子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与外国人做买卖，为的是避免国宝流失。作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斗爷，半天儿借口再想想，包上天鼋玺告辞。
走到门口，迎面闯进一个神色慌张的人，俩人撞了个满怀，天鼋玺落地露出一角。半天儿道声抱歉，重新包好匆匆离去。恍然一瞥间，他见这个人五十多岁，颇为儒气，似在哪里见过，可当时情况没给他机会细琢磨。
古董行这条路行不通，半天儿决定到文化大集（历史原因，黑龙江一些城市的破烂市与俄罗斯风情街融合，统称为文化大集）碰碰运气。结果刚摆上摊没一会儿，又碰见那个人。
那人留着八十年代的四六分头，一副圆片小墨镜卡在蒜头酒糟鼻上，下巴上光滑无须，一张鲶鱼似的大嘴，嘴唇薄如刀背。从面相上看，应该极善言谈。
再看他的穿着，一件粗麻布褂子，一条褪了色的牛仔裤，一双破棉靰鞡，可左手手腕上一块劳力士金表最少十几万，右手手腕一串胞浆橄榄核雕手串也是极品。
综上，半天儿判断他是个靠嘴皮子吃饭的倒爷。
倒爷直接表明来意，说是受宝玉斋所托，来收天鼋玺，掌柜的为表诚意，愿意把价格提高到五十万。
半天儿听出此人话语里的京味儿，多聊几句。那人也是一副老乡见老乡的兴奋劲儿，死乞白赖邀请半天儿喝杯茶详谈。
在茶楼里倒爷自报姓名李查德，说自己知道斗爷的规矩，建议半天儿把天鼋玺先卖给他，然后再由他转卖给俄罗斯富商，这样半天儿没坏规矩，买卖还成了，两全其美。
程序上虽规避了禁忌，可半天儿心里不得劲，仍然不同意。那人也没再说什么，留下名片，结了茶钱便离开。
半天儿以为此事就这么过去了，当天夜里还纠结好一阵。不料转天这个李查德竟然提着四彩礼找到他的住处。
这次李查德没张罗做买卖，而是想听听这天鼋玺的来历。半天儿觉得这样有利于提高天鼋玺身价，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石马村的经过，最后给他交底：外国人的买卖指定不做，如果国内有买主，价格可以再研究。
李查德听后面沉似水，原本片刻不离天鼋玺的一双三角眼转移到半天儿脸上打量好一阵。末了，他无比严肃地拱了拱手，“敢问小爷名号可是张半天？”
半天儿没想过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还能有人认得自己，马上回问李查德在哪听过他。
李查德失神地摇摇头，要了电话号码，叮嘱他等信儿，随后慌张离去。
之后三日李查德音讯全无。到第四天，半天儿上街溜早，回家途中接到他的电话，“天儿爷，你家去人了。赶紧带宝贝出来，到西兴路 36 号找我。快！”
半天儿想细问，对方已经挂断。拨回去，关机了。他的第一反应是有人惦记自己的宝贝，可转念一想又怕是这倒爷的算计，留了个心眼儿，路边抓把泥把自己抹成要饭的，回家门口观察。
几乎是在他到达小区的同时，两辆商务车疾驰进入小区，车上跳下来两个俄罗斯人和十多个精壮的东北大汉。他们以极其专业的队形分散，两个守住楼门，两个守住大门，其余的冲进楼道，车子掉头，做好随时离开的准备。
一阵脚步声中，半天儿听到有手枪子弹上膛的声音，惊出一身冷汗，颤颤巍巍地摸索着离开小区，待到僻静处，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李查德处。
西兴路 36 号是一家洗头房，几个丰乳肥臀的老妹儿坐在门口的沙发上抽烟，半天儿正迟疑着要不要进去，忽然听见道对面一辆破面包车狂按喇叭。他跑上车，在一溜黑烟中到达城郊棚户区一处民宅。
进入房屋锁好门窗，李查德摘下满脑袋花卷的头套，长长舒了一口气，又略带抱怨地说：“天儿爷，这也就是看在我跟刘爷是发小儿的情分上，要不然我真他大爷的不愿意趟你们这浑水。”
听到老刘名号，半天儿又惊又喜，立刻询问是怎么回事。李查德灌一口凉茶，娓娓道来。
这个李查德绰号叫李二嘴，是京城有名的黑市倒爷，既是老刘的发小，也是生意伙伴，以往半天儿他们出土的东西，有不好出手的全都是他帮着卖。
事情发生在三年前，那时候他在山西淘到一张刚刚从云冈石窟大佛密室中贴出来的生皮子——黑市行话，利用药水和绢布从古迹中粘出来的壁画被称为皮子，生皮子是指新皮子。他知道老刘稀罕这类物件，便约其到大同。
两人选在一家小旅馆交易。因为是老朋友，李查德也不在乎价钱，老刘拿着放大镜验货时他就在窗口抽烟观夜景。一根烟抽完，老刘还没验完，他不敢怒也不敢言，正好看到窗外有三个醉汉搀扶着朝旅馆走来，便借题奚落道：“唉……俗话说酒肉朋友不是没道理，喝酒前儿朋友好交，一旦做起买卖那可都六亲不信。您瞧这哥仨儿，再瞧咱哥儿俩，谁更像几十年交情？”
老刘是老江湖，闻听此话立刻冲到窗前看。那时三个醉汉刚刚消失在房檐的死角里，刹那间，勾搭的手臂全都松开了。他暗道一声不好，收起皮子跳上窗台，回头叮嘱道：“你去对屋躲着，不是雷子再跟我联系！”
李查德以为老刘要吃白食，赶忙去拉他，可老刘动作更快，顺着窗沿跳到了楼下。
这时，一楼传来旅馆老板娘跟别人的争吵。李查德静听，发现对方不像是醉汉，浑身汗毛倒竖，钻进对屋，留下门缝儿观察。
三人飞也似的来到门前，掏出手枪踹门进屋一通乱搜，最后看到开着的窗户追回楼下。
他从手枪型号上分析出对方不是警察，换了个地点给老刘打电话。老刘关机了。之后再打，始终打不通。
他以为老刘是在避风头，静下心来等，结果一年过去，老刘仍然杳如黄鹤。他几乎确信这是老刘玩儿的阴谋，每天在心里骂娘八百遍。直到半年前，他店里的伙计接到一份匿名快递。
包裹里是当初那皮子的复印件。他琢磨着事情蹊跷，立刻给快递公司打电话，查到邮寄地点是黑河，火急火燎地赶来，谁知到了之后却没收到进一步指示。他灵机一动，印刷一些寻人启事，满大街张贴，寻思逼老刘现身。结果启示贴出去的当天夜里他就被一伙子陌生人给绑了。
绑人者正是当年破坏交易的那伙人。逼问之下，他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五一十交代清楚，对方念他表现好，也没为难，只让他帮着搜寻老刘和皮子的消息，还让他发挥特长帮宝玉斋收宝，对口费海海的。
李查德是生意人，有奶就是娘，见着有钱赚便把老刘抛到脑后，专心在黑河混下来。原本风平浪静一切顺利，直至半天儿在古董行投石问路开始，这伙人就打起了天鼋玺的主意。他们本想通过正常渠道买，可见半天儿几次不肯出手，决定硬抢。
半天儿听罢，眼珠一转，冷冷问道：“天鼋玺再好也不过是个普通宝贝，这伙人不至于为了它暴露身份……你他妈是把我张半天的名号告诉他们了吧？”
李查德的脸瞬间白了，白完又红，“我哪成想他们知道你和老刘是兄弟呀！我就琢磨着说出您的名号人家能再加点价儿。不过……天儿爷，凭我跟他们混的这半年，我有种感觉，他们对这天鼋玺的兴趣可比那皮子差不多……您和刘爷是不是……”
半天儿摇头，“没有的事儿！这三年我也在找老刘，天鼋玺是无意间挖出来的，跟老刘没半点儿关系。他们抓我还是为了得到老刘的皮子。你不是说他给你邮过复印件吗？拿来我看看。”
李查德一拍脑门，把半天儿领到外地（东北农村称厨房为外屋地，简称外地），从灶坑的灰堆里掏出一个长条塑料袋，又解开塑料袋取出一卷 A3 纸长短的复印件，“天儿爷，您可得给我做主，我李二嘴虽说见钱眼开，但对你们哥儿五个那可是情比金坚。这复印件儿二个人没见过！”
半天儿冷笑，“你当然不敢给他们看，万一这复印件也能解开他们的疑惑。他们断了你的财路是小，杀了你也不是没可能。”
说着，他将复印件展开。漆黑的底色上是一三头六臂神像，龇牙怒目，肚大腰圆，一双粗腿上小胫缠着火焰，六只手高举两侧，手里拿着火剑、火盆、火铃等几样法器，跟市面上很多火神祝融的形象相似。旁边魏碑字体竖写五个大字：六臂火神图。
乍一看，这幅图充满原始宗教的神秘气息，可半天儿细看火神最右一只手里的法器，忽又一阵蒙圈。
他吞了口口水，问道：“李查德，你确定这皮子是从云冈石窟大佛密室里贴出来的？”
李查德一脸不乐意，“您这话说的。我李二嘴靠这个吃饭，还能让人钻喽？正宗北魏风格，一千五百多年历史！”
半天儿极不情愿地点点头，手指滑向那个法器，“那你给我解释解释，它拿个打火机是他妈几个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