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羊头讲述完这一段恐怖往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一位赶路的行人终于卸下身上重担。
他装满一袋烟，深吸一口，眼含泪花朝半天儿望来，“到头儿了，杀了我吧。看山这一行早晚被淘汰，以后火腿子爱找谁找谁吧。我只求你们放过俩娃子，给俺老杨家留个后。”
半天儿原本对老羊头一家已恨之入骨，听他说完，却再也恨不起来了。他垂下枪管，在老羊头面前蹲下，感同身受地一笑，“行了杨大爷，虽说你们杀人不是被逼无奈，但终归是为了村子和林子，要不然你当初就一走了之了。可能善恶到头终有报，但不会报在我张半天儿手里。”
老羊头满脸错愕，似要说什么，但只有嘴唇在动，没发出声音。半天儿又说：“实不相瞒，我是个挖宝的，此行前来是想找一个壁画上的东西。现在听你说这火腿子跟我要找的东西很像，你能不能把火腿子的事儿再给我细说说？它跟你们老杨家指定有更深的渊源。还有这地仙堂，知不知道是谁造的？看里面的工艺，应该不是你祖宗的手艺。”
老羊头更加惊讶，仿佛被这番话带到一个全新的思路里。可是刹那，他双目聚焦在半天儿脑后，闪过一丝迟疑。
半天儿本能地向一旁卧倒，枪管随意往后一扫。金属相撞，“叮当”一响，白烟冒出，无数弹珠喷进老羊头胸膛。
鲜血打湿黑棉袄，老羊头眨眨眼，苍然倒地。杨老二扑上去拼命摇晃，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僵直望向天空，吐出最后一口气息。北风掠过，青雪落下，蒙住了老羊头写满岁月风霜的眼睛。
杨老二怒号一声，转身再开枪，哑火了。他丢下枪，恶狗一样把同样失神的半天儿撞倒，大拳头一下接一下抡出去。
栓子也爬出来，飞身一跃把他扑倒，两人在滚热的火塘中翻滚挣扎。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大笑。三人惊愕望去，见三娃爸立在老婆子身边，一手拿着镰刀，一手提着半边滴血的头盖骨，仅剩半拉脑袋的老婆子无声倒在他脚边。
杨老二掏出猎刀飞奔过去。三娃爸丢掉头盖骨，挥舞着镰刀迎击。两人一刀接一刀直奔要害。
师徒二人赶紧上前，栓子拉开杨老二，半天儿挡住三娃爸。“别他妈打了，都听我说！这都是误会，你们两家现在就剩这些人了，死了谁不值当！”
三娃爸狠狠一刀劈向他脑袋，“别他妈再调理我了！你跟他们是一伙儿的，等我杀了这狗犊子就杀你们俩！”
半天儿躲过去，一脚踢在三娃爸手上，把刀踢飞，继而被三娃爸大巴掌糊在脸上。他也急了，花拳绣腿朝三娃爸身上招呼，准备把他打醒。
栓子见状要帮师父，谁料刚松手就被杨老二反抓住。“都赖你们俩，你们要是不来，咱们家啥事没有！”说完，他跟栓子打成一团。
雪稀稀拉拉地落，松林似也感受到一种莫名悲怆，发出阵阵惊天动地的呼号。四个人分成两组，你来我往，打得不可开交。有时候是栓子和杨老二打，有时候是栓子和三娃爸打，有时候栓子和半天儿滚到一起，刚要打发现他俩没理由打，于是又各自抓住一个去拉架。
足有半个多小时，四个人灰头土脸不似活人。半天儿累了，仰在地上，大声叫骂，“你大爷的，爱杀谁就杀谁吧。老子他妈不管了。”
说完他转头看，见三娃爸和杨老二不知咋地合伙儿把栓子制服了。他强撑起身子往那边爬，翻身的功夫忽见祭坛中心的火塘里不知何时又烧起一串大火。
他想用火分散俩人的注意力，刚想嚷嚷却忽然意识到那火中似有一个人影。他急忙细看，看到一个浑身冒着红光的高大怪人，正双眼幽幽地盯着这边。
强盛的光芒中，可见它五官清晰，红发方脸，身子比栓子还要壮实一圈，身体两侧六条手臂，最下面两条是正常人手，剩余两对又短又细，但能看到五指轮廓，还在随着火焰不停摆动，尤其是它的两条赤裸的胫骨上，真的如老羊头讲述的那样缠绕着两团火焰，似两条怪蛇交替起舞。
三娃爸第二个看见它，高举到栓子头顶的镰刀定在空中，似一瞬间被抽走灵魂。栓子跟着看见，也怔在原地。
杨老二最后一个察觉，却是第一个做出反应，如小孩儿打架家长来了似的委屈地狂奔过去，大声呼喊：“火神爷，俺们家又给您送吃的来了。这几个王八犊子不让送，还把我爹杀了，你去杀了他们给我爹报仇！”
火腿子目光缓慢移动，落在他身上，身体跟着向前移，行动间身上的红光不停忽闪，抖落些许火星。半天儿注意到，那奇异红光来源于它身上奇长的红色毛发。
转眼，两人面对面。火腿子突然伸出双手夹住杨老二脑袋，将他拔离地面，捧至面前，继而似有什么咒语从它口中念出，杨老二发出一声毛骨悚然的惨叫，脑袋变成一团火球。
也就几秒钟时间，杨老二化成一堆灰烬，连同燎黑的骨头从衣裤中流出。火腿子丢掉他的衣服，目光再次凝聚回来，双臂扎开，迈步朝三人走来。
半天儿四下搜寻，看到被三娃爸遗落在地上的猎枪，滚过去抬手就射。那一瞬间，他李查德附体，枪里竟然没有子弹。他大喊：“王大哥，子弹！”
三娃爸如梦初醒，从怀里掏出几枚猎枪弹丢过过。半天儿手忙脚乱地塞进枪膛，对着十米开外的火腿子又是两枪。
这个距离，可以看见弹珠打进它身体在皮肤上引起的震颤，可它真的毫发无损，好像连疼都没疼。
半天儿再次装弹，它已来到近前，火焰顺着小腿蔓延向腰间，好似一股可见的怒气喷射在半天儿脸上。半天儿抑制着就要蹦出来的心脏，沉着气准备等距离再近点再来一枪试试。
栓子先行一步，偷偷举起一块大石头砸在火腿子脑袋上，成功吸引火腿子的注意力。
火腿子转而去攻击他，他忙不迭地继续丢出石头往树后面躲。树瞬间着了，他又火燎腚似的跑出来。
半天儿单眼瞄准，子弹击中火腿子的腿部。
仍然毫发无损。不过这次他看清，这火腿子是个罗锅，一个很大的鼓包从颈椎一直延伸到尾椎，脊骨隔着皮肤拱出清晰的锯齿状轮廓，两侧分布着火焰形的奇怪斑点。
他无法确定对方到底是人还是动物，但能确定枪对付不了，于是放下枪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招呼道：“腿哥，这呢！”
火腿子不知道自己还有熟人，停下看来。
半天儿继续，“您不是好吃人吗？哥们今儿给你开荤，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天不早了，赶紧吃吧，吃完家走，省着家大人惦记。”
火腿子哪吃他这一套，转身就冲上来。幸好他有准备，与其同时起步，没一下子被扑住。但之后就不好玩了，火腿子一路火光穷追猛撵，他使出吃奶的劲儿围着祭坛跑，距离越拉越近。
眼见着就要被追上，半天儿大喊：“栓子别他妈愣着，再给它来两块石头！”
话音未落，老驴暴叫一声从林中冲出，四蹄蹬住急停在他跟前。他用力一跃，双手撑住驴腚，直接跨到驴背上。
老驴这就要跑，火腿子一把薅住它的尾巴。情急之下，它后腿抬起连射两下将其蹬开，带着一股红烧驴尾的味道跑起来。
栓子这才用石头砸中火腿子。火腿子再次把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转身杀回去。
半天儿得空喘息，大脑放松，想起老羊头当年之所以敢孤身追寻火腿子是因为有一杆祖传的赶山鞭。他朝火塘中间望，火基本灭了，老羊头的尸体被冻硬，一根不长不短的鞭子正从腰带里支出来。
他立马调转驴头朝火塘中央奔去，掠过尸体的刹那，使了个猴子捞月将赶山鞭握在手中，而后稍微调整鞭梢，凌空就是一甩。
清脆的鞭声在空旷祭坛上空显得尤为赫亮，火腿子本来已把栓子逼到死路，闻听鞭声忽然浑身一抖，腿上的火蛇消失，身上的红光也瞬间熄灭。
那一刹那，半天儿发现它的驼背好像是背着一个不属于身体的累赘，但情况没给他更多观察机会。鞭声同样刺激到老驴，“呜啊”一叫跑进林子，他满眼只剩树木。
半天儿恨得牙根痒痒，连踢带抽，谁知他越打老驴跑得越起劲，直到他破口大骂，“没他妈赶你！赶紧回去！”老驴才掉头回走。
回到祭坛，三娃爸被火腿子逼到一棵树下，地面、树上全都跳跃着火光。栓子正焦急地在外围叫骂，不停搬动脚下石头，似想找合适的武器。
半天儿手臂一摇，大喝一声：“赶山鞭在此，火腿子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在他的计划里，老驴会奋蹄而去，他直接用鞭子抽打火腿子，兴许能把其抓住。可鞭子一响，老驴四蹄抱死，直接把他从驴头上甩了下去。
这个空当，火腿子掉头疾走，返回祭坛中心抱起三娃尸体就跑。半天儿再次上驴，又是一鞭，驴叽叽歪歪地甩甩脑袋，原地未动。
半天儿咬牙切齿地喊：“这回是他妈赶你了，赶紧的！”
驴起步加速，比火腿子慢了一步，后者跃下祭坛，钻进树林不见了。
他继续追，栓子和三娃爸从后面赶来。栓子咧嘴问：“师父，咱用不用想想它是啥玩意儿再追呀？”
半天儿回答道：“啥玩意儿都得追上。火腿子是六臂火神的原型，现在杨家人都死了，咱只有抓住它才能知道咋回事。”
说完，他双脚一磕，老驴加速。
驴蹄敲打石头，发出清脆的响声，祭坛周围燃烧的树木和野草兀自熄灭，黑压压一片。
进了树林，栓子的脑袋始终冒汽，半天儿忍不住问道：“你脑子呛火了咋地？咋绑丁子（一直）冒烟呢？”
栓子一脸不乐意，“你脑子才呛火了呢！你跟火打架，你不热啊？”说着，他又想起什么，“哎师父，我刚才从地窖往出钻前儿听老羊头一直跟你说啥火腿儿啥的。搁哪呢？我饿了。”
半天儿差点从驴上掉下去，好不容易扶稳，咬牙咆哮，“咱刚才干啥呢！火腿子，不是火腿肠！那玩意儿就是。”
栓子自觉没理，但心有不服，没多一会儿又义正言辞地说：“师父你骗我！”
“我啥前儿又骗你了！？”
“你说黑驴蹄子打不了僵尸。”
“你哪根弦儿搭错了，咋又想起来这茬儿了？”
“你看刚才这驴踢火腿子那一下，不挺好使吗？”
“我欠不欠的让驴踢死你得了。驴踢啥玩意儿不好使？”
“呜啊！”老驴大叫，屁股调转踢向栓子。栓子躲开。
“哎我的天呐，我早晚让你俩气死！”
“这我知道，”三娃爸从疯癫状态中清醒，插话缓解之前恩将仇报的尴尬，“养驴得骟，俩叫驴搁一堆儿就打架。”
“听着没？再踢我就把你骟——你他妈才是叫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