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天儿蹭着粗糙岩石一直上升到逆鳞石壁顶端,看见松树下的草丛里面爬起几个浑身插满松枝伪装的人。有那么一瞬,他无比惊讶地看着对方,对方也无比惊讶地看着他,气氛一度有些尴尬。
末了,一个块头很大,方脸阔腮的人瓮声瓮气地打破沉默,“我操,这是啥玩意儿啊?是不比火腿子值钱呐?”
说话间,他的目光虽然没动,但细微动作表明他正在询问队伍中唯一一个女性。
半天儿隔着网眼观察,看到这女性年纪在三十五岁左右,头戴一顶翻毛鹿皮帽,身穿白狐毛滚边坎肩,内里套着黑色紧身夹袄,腿上穿易磨处缝补牛皮的帆布裤子,袖口和裤脚均扎了绑带,脚踏一双软底反绒皮靴。再看她的容貌,五官端正,轮廓清晰,红唇如刀,双目如隼,一对男人似的剑眉微微立着,便知其飞贼即恶。
她狐疑地盯着半天儿,从大腿外侧抽出短管双发猎枪,后退一步招了招手。
男人们自动向后闪开,腾出地方,那个大块头继续拽绳子,半天儿顺着一根固定在逆鳞石壁和马蹄石墙顶上的粗绳滑到松树间。期间他看见眼前一共有六个人,除了女人外各个长得歪瓜裂枣,高的好像电线杆子成精,矮的好像京巴和吉娃娃的串儿,肥的好像猪肘子画着人脸,瘦的好像他妈眼神不好把孩子扔了把蚊香养大了……但就是这样一群人,却是目光一个赛一个的阴森,匪气十足,颇有一股民国时期关东土匪的戾气。
再看他们背后背着的大包、腰间的铁链和绳索、腰带里插着的一些奇怪工具以及人手一把俄式火器,半天儿确认他们是江湖中消失已久的关东跑山人。
前面讲过,古时候关东地区地广人稀,多的是广袤山野和茂密森林,因此诞生了很多靠山吃山的行当。跑山人就是其中一种。他们对大山的节气变化和山脉地形如数家珍,哪场雨后会出蘑菇,哪种石头砬子里爱长灵芝,哪个河湾里涨水会有金沙等等了如指掌。他们循着节气走,一走就是三月半年,回家后把所有收成一并换钱。
后来随着这个行当不断被外界了解,巨大利益引来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他们不具备跑山人的专业素养,也没有那份吃苦耐劳的精神,干脆截杀抢掠其他跑山人,坐享其成。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为了保障自身利益,传统跑山人逐渐联合起来,建立组织。久而久之,形成了一套森严规矩,变成关东江湖一个行当。
人多力量大,慢慢的行子里的人不再满足于山货野味带来的微薄收益,转而猎捕原始森林中的珍奇动植物贡献皇家,以此换取功名利禄。据传乾隆时期就有跑山人的总瓢把子因进贡雪山太岁和麒麟而平步青云。
传承到今天,跑山行当逐渐消亡,只在个别地区留下找奇石的、采药材的等,已与行业巅峰时期的跑山人相去甚远。但包罗万象的中华文化致使每一个传统行当都具有百折不挠的顽强生命力,时今社会仍留下一部分自称跑山人的法外之徒。他们歃血为盟,游走在险象环生的无人深山,或是捕捉濒危动物幼崽,或是寻找传说中的奇珍异物,卖给国外收藏家,收益颇丰。
这些人本身干的就是见不得光的勾当,而且是在远离文明社会的原始森林中,所以草菅人命时有发生。
想到这,半天儿意识到继续假装水猴子比报出自己的名号活着的面儿大,于是,等双脚落地,他“嘎嘎”地叫着,抓耳挠腮表演起猴子来。
大块头拿叉子捅他,他抓住叉子龇牙咧嘴,恐吓对方。对方不怒反笑,引得所有人都发笑。
女人用脚踩住半天儿的肚子,粗暴地将其按得仰面朝天,取刀插进网眼挑开他衣服的扣子,直到露出长满鳞片的肚皮,又用刀背在鳞片上刮出“咔咔”声,神情终于放松下来,“赚了,是水猴儿,绑上带着走,二黑子看着。”
男人们随即行动起来,一个人抖开一张厚实的帆布盖在半天儿脑袋上,大块头卧倒压住他上半身,另外的人开网,在他双腿上绑上一条半米长的绊绳,然后又把网向上逐渐掀开,直至露出手腕。这时人们把他翻过去,双手捆绑在后面,留出一段三米左右长的绳头交给大块头。有人收网,半天儿已变成一个任人宰割的羔羊。
这一套动作一气呵成,谁负责什么根本没用吩咐也没有任何交流,足以见得这伙跑山人经验十足。
这时,火光和脚步声来到他们脚下。一个戴眼镜的人卧倒把头探出石壁观察,报告道:“龙姐,火腿子来了,再下活儿(行话,布置陷阱)不赶趟了,咋办?”
女人移动到悬崖边上,睥睨着山谷内的情况,见火腿子捧着三娃尸体急匆匆地走进石洞,道:“水猴子自投罗网说明咱走正运,火腿子也跑不了。下山,硬顶!”
跑山人再次展现出极高的执行力,有人回收之前陷阱上的绳子,有人收拾装备,有人在逆鳞石壁和马蹄墙之间找到一棵松树绑好降绳,转眼人们就顺着马鞍子到达洞口前。
洞口大体呈圆形,三米直径,手电照进去可见两侧光滑圆润的岩壁,是一个溶洞。
走进去,热气扑面而来,空气的温度和湿度达到最大值,由此可以推测,这溶洞内部应该有温泉。
半天儿跟着队伍往前走,心想着这火腿子还真会享受生活,居然找了个石林温泉山庄。想到幸福生活,他的肚子开始叫唤,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这伙跑山人的背包,遂见前面那个瘦如面条的人背包侧袋里插着两根火腿肠。
可看见归看见,现在他的手都在后面被大块头扯着,根本没办法拿到,只能看着它在眼前晃悠,勾引肚里的馋虫。
石洞倾斜向下,没多远距离脚底就出现搓衣板一样的纹理,踩上去硌得生疼。半天儿知道这种纹理不太可能天然形成,所以这里应该是某处远古遗迹,遂把目光转移到两壁,期待有线索出现。
如他所料,在洞的走向趋于平直时,两侧墙壁同时出现淡红色的简陋岩画,大体上是一些人在一起搞活动,有从雷劈树上取火的场景,有用火烧烤食物的场景,有一群人跪拜火焰的场景,还有抬着尸体放在火堆里火化的场景……
古人的图腾崇拜多数来源于生活,火、水、风、雷、动物万变不离其宗,可半天儿捉摸不透的是,岩画上的人物并无半点火腿子的特征,看起来它更像是被崇拜的对象。那么……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人是达到了实物崇拜的境界?
正思考着,走在最前面的女人举手停步,人们把注意力集中向前方,发现路被一块大平板石头堵死。
石头平整光滑,能看出一些部分光滑是原本形成的钙化物,另一部分是钙化物破坏之后用其他物品磨平的。平面上画着一幅更大的岩画,内容是之前那些人举着火把围着一只蜥蜴状却长着六条腿的生物狂欢跳舞,蜥蜴的背上寥寥几笔点缀着火焰状斑纹。
看到这斑纹,半天儿心头一紧。因为乍看之下,它们竟然跟火腿子脊柱两侧的斑纹很像,而且同样是六条手臂,莫不是六臂蜥蜴幻化成的火腿子?
他极力挥散这个封建迷信想法,想偷偷听听跑山人对这幅画的分析,然而对方的注意力根本没在岩画上,而是惊诧如果山洞到了尽头,火腿子咋凭空消失了。
女人不耐烦地咂了一下嘴,他们自动闭嘴退到一旁,狭小的洞穴中落针可闻。她在众人的注视下上前一步,取下右手的手套,轻轻压在石头表面,一边缓慢向下滑动,一边低声嘟囔,“……方圆有数数为路,平凸有序序为空,数乃复始之常法,序为周转之常形……”
一边说着她的手停在岩石中心稍微靠右的位置上,手掌微笼,罩住一个不易察觉的凸起石包,“这是一个碾子样儿的大石板,往右推能打开。”
说完,她松开石头,让出位置。肘子精托着浑身颤抖的肥肉凑到近前,一手握住那个石包,一手撑着墙壁,双腿岔开,暗沉气叫了一声“哎!”,而后双臂缓缓撑直,石板向右边滚进岩壁。
待开口足以容人通过,电线杆子在石板圆形下沿与地面暗沟的夹缝里塞进一截角铁。肘子精松手,石板微晃一下,原地卡住。
这一系列动作在半天儿眼前无声电影一样演过,他则石像一样呆立在原地,不是因为肘子精堪比栓子的神力,而是因为他记起女人刚才叨咕的那两句口诀竟然是观奇术中的一部分,而且是紧接着他所知的那八句后面的四句。
他呆定定地看着女人背影,平直的肩膀,紧致的身躯,果决的做派,专业的手势……她是谁?怎么可能知道锁关先生的独门秘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