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天儿想起在石马村古墓中最后的场景:墓顶塌落,他们顺着岩壁小道逃生,龙眼之水喷薄逆涨,小道爷祁不群随着蛇身女尸灵棺渐渐沉入水下……
不可能啊!那种场面,就算是大罗金仙转世也不可能活下来。可这类似千年古尸体香的松香味道以及银铃清音又是祁不群的特点无疑。
不管了,先逃命再说吧!半天儿如盲人一样向前摸索,防备着周身怪石。斗爷对方向的敏感让他不担心找不到洞口,可此时此刻他有点担心这些马蛇子有毒,因为身上被咬过的地方痛感仍在放大,而且正伴随着肿胀感向四周扩散。
洞穴腹地枪声又响,跑山人的喊叫被山洞放大扭成一团,分辨不出是胜利的欢呼还是被袭击的哀嚎。之后爆散出的火光为半天儿提供一点光明,他借此分辨出面前一块佛陀状的怪石,知道阶梯就在前方不远处。
此时他忽然想到,那些阶梯好像只是为下来准备的——向下跳跃虽然让人胆寒,但只要稳住心神,正常人都能通过,如果是从低处往高处跳,就需要高超的攀爬技巧了。
他靠住“佛陀”的脚喘息,努力回忆每一层石柱阶梯的高度,看看有没有原路返回的理论可能。就在这时,阶梯方向传来轻微脚步,伴随着还有人低声交谈。
他急忙摸索,摸到“佛陀”两脚之间的缝隙,卡进去,半掩着身子细听。脚步声靠近,对话也变得清晰:
“你放心吧,我师父看着是个坏人,其实是个大好人,俺俩在咸州城前儿,他差点儿就舍生取义了。”
“我没说他是坏人,关键那火腿子不是好东西啊!你师父那小体格子能打过他吗?”
“别他妈瞧不起人!我师父是半仙之体,一点儿不扒瞎,这天底下的怪物有一样算一样,就没有他不敢弹弄(招惹)的。再说,赶山鞭不是搁他手儿呢嘛。要我说前面这动静就是他把火腿子绑在石头上,用鞭子逼供呢。”
“你心里这有底你哆嗦啥呀?”
“谁他妈哆嗦了,我这不是冷吗。”
“你搁外边儿满脑瓜子冒汗,到温度这么高的地方冷了?”
“啧,你咋这能抬杠呢!”栓子嗔怪。沉默一会儿,他语气中的笃定松软了一些,“不过话说回来也是,万一我师父和火腿子没打照面,火腿子先看着咱俩了,咱俩就一把破枪一根破角铁,干不过它呀!”
“那你想点招儿啊,你师父脑瓜子那好使。”
“赶山鞭……赶山鞭……”栓子重复,迅速思考,语调中忽带惊喜,“哎你说火腿子怕鞭子,驴鞭行不行?”
“栓子你大爷!”半天儿笑得浑身生疼,从夹缝中挤出来,因为双腿酸软,一个没站稳,跪倒在二人面前。
手电亮起,照在他身上,余光又照亮栓子和三娃爸又惊又喜的脸,以及从他们肩膀中间伸出来的驴脸。
“你俩是真能耐,把它也整下来了?”
“你可别提了,”栓子上前把半天儿扶起,“这驴跟你是真处出感情了,非得下来,那家伙比我还灵巧呢。”说着,他意识到半天儿状况不对,“师父你咋地了,这虚呢?”
“让马蛇子咬了,好像有毒。这里的情况咱对付不了,赶紧出去,得从长计议。”
“嗯……”栓子有点尴尬,竖起手中的角铁,“师父,按道理来说一块大石板从外面能挪开就指定能从里面挪开是不?”
半天儿愣了一下,顿感心律不齐,“你把洞口那大石头放下来了?”
“我没想放石头,就是看这角铁挺顺手,寻思拿着防身。没成想它一拔出来,石板就滚回去把门堵住了……”
“你没试试能不能再推开吗?”
“试了,没推开。”
“那你还问鸡毛!”半天儿已经确认马蛇子有毒了,因为此时他的怒气好像化作一团固体塞住气管,让他无力骂人,“那石板单边带卡槽,从里面推不开。”
“那咋整啊?”栓子急得眼泪在眼圈里打转,“你中毒了,咱得赶紧回去找解药啊!”
“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半天儿强撑着走到驴身边,“山洞里有一伙儿跑山人,小道爷好像也在这,跟他们汇合,盘盘道,兴许能有办法。”
“道爷!?”栓子瞪大眼睛,“单挑烛龙那个?”
“别他妈废话了,帮我一把。”半天儿卡在驴体侧,“咋还没驴有眼力劲儿呢?”
三人一驴往回走,半天儿的病情不断加重,首先是被咬点的疼痛连成片,好像身边有一锅沸油正不断把油星子溅在他身上,稍有不慎便是皮肉分离一样的剧痛;然后是肿胀充实了每一寸水鲛衣,让他的呼吸越来越艰难,紧跟着大脑出现混乱,他想想一想小道爷为什么会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这,可很长一段时间脑海中还停留在小道爷应该死亡的画面上。
他指引着方向,找到三娃,看着三娃爸怜惜地把那残破尸体裹好背在背上,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然后又指着前面的人语提醒他们千万不要跟跑山人硬来。说完,他便伏在驴背上,再也没有直起身的力气了。
后面的路上他不时努力睁开眼,模模糊糊地看见骨山耸立在一边,渔网空空落在地上,周围到处都是被子弹击落的碎石,还有燃烧瓶残余的火焰以及大片黑色灰烬。
赶山鞭在灰烬中,被烧成一条黑印。
他不知道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是死了还是活着,身上的麻木和痉挛越来越重,好像着了火,视野也渐渐被红色吞噬。在红色中他的眼前不断闪过一些面孔,有他姥爷、老刘、疯猴子、小八小九还有李查德,有白灵、叶潇潇、栓子,也有一些狰狞扭曲的陌生的脸。
火烧过后又是无尽的寒冷,仿佛刚从火堆里爬出来又跳进冰河中,体内的细胞在火与冰之间膨胀冻裂,发出渗人骨髓的脆响。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睁眼,前方又出现一座骨山。这次它并未从身旁路过,而是稳稳伫立在眼前。跑山人被成群的马蛇子群围在骨山下,有人开枪射击个头儿较大的,更多的则是用衣服沾脚边水坑里的温泉水向马蛇子群甩出水点。
这水好像是马蛇子的克星,但凡被淋到的,悉数翻白蹬腿,大片逃散。可马蛇子数量太多,这边刚刚驱散一群又有更大一群聚集回来,跑山人忙得精疲力竭,领地却是在不断缩小。末了,有人体力不支摔倒,有人向女人询问怎么脱身,女人告诉他们都稳住了别慌。
半天儿的精神猛然一晃,意识到自己正趴在离地数米高的一处岩壁凹洞里,视野清晰了,眩晕也恢复了,除了身体非常虚弱外,疼痛和肿胀感全都没了。
他来不及多想,前爬一段看见身前断崖下有一根倒塌的石柱通往地面,大声朝女人喊道:“到这边儿来!我有法宝。”
人们惊愕抬头。大块头眼睛睁得跟牛一样大,“它、它、它、它会说话!?”
半天儿撑开水鲛衣的大嘴,把脑袋露出来,“我是人,赶紧的!”
女人犹豫一下,下达命令。跑山人遂背起晕厥的伙伴,甩水开路朝凹洞跑来。
身后马蛇子如沸腾的岩浆顺着石柱向上蔓延,有心急的直接跳到人群中,被栓子用角铁拍死。待人们全部转移到凹洞,半天儿取下肩上的飞镖,大声念道,“灵宝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五脏玄冥。青龙白虎,对仗纷纭;朱雀玄武,侍卫我真!”
随着咒语,他将飞镖插入地面一条缝隙中,尾符晃动间,马蛇子惊慌逃离。
跑山人有些惊讶,但情况没给他们空闲时间。大块头摇晃晕厥的三刀子,“龙姐,他这是中毒了吧?能死不?”
不等女人回答,大马也滑倒在洞壁下,嘎巴着嘴向前伸手,似要抓住什么。
半天儿向前凑了凑,看到晕倒者手上脸上的咬痕,道:“马蛇子有毒,被咬了会浑身酥麻,陷入晕厥。”
人们立刻定住,随后摇动肩膀捕捉身上的感觉,最后几乎所有人异口同声地叫道:“操,我也被咬了。”
女人转回头,目光如两颗钉子钉在半天儿脸上,“你被咬过?”
半天儿点头。
女人遂抬起枪口,“把解药拿出来!”
半天儿刚想说自己不知道怎么恢复过来的,忽然感受到皮肤上水鲛衣传来的冰冷,恍然顿悟,一边往下脱鲛衣一边说:“我知道是咋回事了,这水鲛衣与马蛇子的毒相克,赶紧着,给病情最重的穿上!”
闻听此话,跑山人一拥而上把半天儿扒了个精光,而后不管他的情绪,拿出刀子把鲛皮割得七零八落,寻找身上伤口,贴膏药一样糊上碎块。
半天儿的心都碎了,却敢怒不敢言,郁闷地捡起衣服穿好。之后一段时间,他走到断崖边查看石柱和地面上盘踞的马蛇子想辙,又不时偷偷观察跑山人,试图多了解这群人的秉性一点儿。
看着他们野蛮的动作,有的甚至把自己胳膊上的皮剥掉再糊上鲛皮,他觉得他们好像比马蛇子还没人性。末了,他看到女人挽起裤腿寻找伤口,大片火焰状纹身分布在雪白的皮肤上,心中一阵狐疑。
不等他说话,女人用医用胶带把水鲛皮粘好,匆匆放下裤管去给晕厥的两个人处理伤口。
十几分钟,鲛衣几乎用光,只剩下四条袖子、裤腿被大块头揣进怀里。至此,凹洞内分成两个阵营,跑山人一边,半天儿三人和驴一边,空气中弥漫出一股互不信任的敌意。
半天儿心说完了,跑山人根本没打算感谢,遂看向银标,准备拿到护身法宝。蚊子香先行一步,将银标抢到自己那边。
马蛇子群躁动起来,但好在,银标的法力范围够用,它们前进一段又匆匆撤回去。
栓子把角铁挺在身前,诈唬道:“师父,咱咋打呀?是把脑袋拧下来还是整死就行?”
女人目光掠过半天儿、栓子、三娃爸以及老驴,忽然大笑,“还是个师父?冒昧地问一句,你们是取经打这路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