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诧异之时，一只巨大马蛇子跃然石柱顶端，身躯足有三个人粗细，四五个人长短——如果说其它马蛇子是一种蜥蜴的话，这只马蛇子的造型绝对就是长虫长腿——黑亮的鳞片包裹轴实躯干，不见氤氲也不见红色斑块，粗壮的四肢和虬扎的长尾使其看上去比山洞中所有生物都更具威力。
它吐出长信，怒吼发威，踩落无数碎石。半天儿看懂它的意思，当即大喊：“开火儿！掩护蚊香兄弟！”
结果还是晚了一步，就在子弹呼啸袭向塔心石柱时，大马蛇子纵身一跃，灵巧地落在绳索一端的石柱上，尾巴顺势横扫，只一下就将绳索割断。
蚊子香惊叫一声跌入骨堆。大马蛇子随其而去，大嘴咬住他的胳膊，回头一甩将其甩到黑暗中，只留下嘴里一截手臂。
它吞咽下手臂，贪婪地舔舔嘴唇，迈开大步颠向凹洞，好像一块巨石要把人群整个挤在里面。
马蛇子群见状撤退，跑山人疯狂阻击，子弹如暴雨一般扑向它的脑袋，撕裂厚重鳞片。它惊声尖叫，速度却没有丝毫减退，临到近前猛一个转身，巨尾甩进山洞，将跑山人悉数放倒。
火力大乱，流弹在洞壁内弹跳，有人受伤。玉龙香翻身而起，离开半天儿，躲过马蛇子流动的尾巴，跑到跑山人群中，大喊着试图重新建立起阵地。
但还不等这声音被每一个人注意到，大马蛇子的上身又踏进山洞，肩膀左摇右晃，将跑山人往洞壁方向撞。
老驴毛了，飞身跳出洞穴，后面有人跟着。半天儿紧贴墙壁大声喊，“下去的别乱！找个水坑在里面待着！”
喊完，他默念一声“天灵灵地灵灵，小道爷最灵。”将银标刺向流过眼前的蛇尾尖。
大马蛇子痉挛一下，转头朝他咬来，他忙中出错，躲避时没注意到身边的凸出岩石，头结结实实撞在上面。再抬头，血盆大口已近在咫尺。
千钧一发之际，栓子一跃而起，暴叫一声“别动我师父”，抡起猿臂，给大马蛇子来了一记上勾拳。
大马蛇子的头扭曲上摆，吐出一颗尖牙，同时尾巴游走过来把栓子推向岩壁。栓子急忙跳起来站在蛇尾上，没被挤遍，但蛇尾移动使他重心不稳，顺着断崖栽了下去。
直至此时，山洞已完全被大马蛇子占领，虽只有它一个敌人，但巨大而灵活的身子仿佛千军万马，让跑山人应接不暇。
玉龙香见势不好，大喊一声，“兄弟们先下去！”随后开枪打破大马蛇子的半边脸吸引注意力，独自向凹洞最里面退守。
跑山人相继冲进断崖下虎视眈眈的马蛇子群，相互掩护寻找散布在蛇群中的水坑。半天儿本能地要溜，可他发现玉龙香根本没给自己留退路，于是深吸一口气，抱住马蛇子的尾巴，举起银标迅猛朝鳞片接缝中刺击。
小道爷的法宝相当管用，这几下虽然没有弄死大马蛇子，却搞得它手忙脚乱。
它回身咬来，半天儿急忙从蛇尾上滚下去，同时提醒玉龙香，“赶紧着，你也下去！”
玉龙香迟疑一下，从另一侧转移到凹洞入口处。这时，蛇尾卷起半天儿，举到高处。她停步，朝大马蛇子后背连开两枪。
腹背受敌之下，大马蛇子凄厉惨叫，浑身卷成一团，滚下断崖，落到地面。
温热的泉水溅在半天儿脸上，周身传来的束缚感让他感觉自己正在变成一坨肉馅。蜂鸣的耳朵里，他听见玉龙香的声音，“兄弟们别乱，这玩意儿就是一条大长虫，拿出咱们看家的本事来！”
接着，射枪的声音在山洞中回荡，两条带倒刺的钢爪刺入大马蛇子侧颈。它拼命挣扎，但没能挣脱，暴躁地向刚刚那根石柱盘去。
半天儿随其上升，看见跑山人们正分成两队，各扯着一条钢索，跳出水坑趟着遍地的马蛇子相互绕走，是要把大马蛇子绑在石柱上。
马蛇子群凶猛涌动，很快便爬满人身。起初跑山人们忍着被啃咬的剧痛继续移动，后来速度越来越慢，不时有人离队就近跳进水坑，一来二去，一条钢索的拉力不够，剩余的人被大马蛇子拖倒，全都松开手。
失去一边控制，大马蛇子继续向高处爬，眼见着就要把另一边束缚也挣脱。紧要关头，栓子骑驴从黑暗中杀出，准准抓住失控的钢索，而后驴蹄狂甩，围着大马蛇子所在的石柱转起圈来。
老驴速度很快，地上的马蛇子躲不开也抓不住，被碾成肉饼在驴屁股后面纷飞。大马蛇子也以相应的速度被一圈圈勒紧在石柱上。
一片大好形势下，火腿子出手了。它跑到驴转圈的路线上，如猛兽一样迎头扑上去。
那一瞬间，绳索因缠绕而缩短，栓子在惯性作用下飞离驴背，火腿子扑中驴头，老驴化作一头火驴飞似的窜出去，直线撞在一块怪石上，身上的皮肉蒸发，骨头架子散落一地。
栓子又转两圈，速度变慢，巧不巧的正好停在火腿子面前。他好像疯了，挥拳直接奔火腿子面门打去。
接触的刹那，半天儿大叫一声“你大爷”从蛇尾中脱落，正好把他的拳头砸开。
混乱当中半天儿也不知道情况如何，但能感觉到火腿子是在自己背部的方向，急忙爬到栓子身上，把他护在身下。
之后的短暂时间里，火腿子并未接触到他，只是后颈处传来泉水的温热。他抬头看，见玉龙香站在面前，正用手里的水壶不断拍打身上的马蛇子。
继而他看到他们之间的泉水坑，急忙滚进去，把栓子也拖进去，又从对面探身，连拉带拽地把玉龙香拖进水中。
马蛇子哄散，沾水的全都翻白，场面出现短暂安宁。半天儿扫视一圈，看见大马蛇子已被栓子死死勒在石柱上，之前被跑山人重创的伤发挥作用，力气变小，呼吸变慢，就要不行了。再看跑山人，各自占据一个水坑，马蛇子毒还没有完全发作。最后是火腿子，直愣愣地站在他们附近，胸前刚刚被水泼到的地方氤氲熄灭，但身体其他部位的氤氲更加猛烈，气焰散发出股股热气灼得他脸生疼。
那不是火。半天儿再次重复，同时也感觉出，那东西似乎不需要接触就能造成伤害，情况十分紧急。
他杀意渐浓，想一不做二不休冲上去用银标给它心脏来一下，但摸索半天才发现，银标落在了火腿子身后的石柱下面。
短暂的思索间，栓子想到什么，调转屁股猫着腰，手扣成瓢的形状，发动机似的疯狂向火腿子扬水，边扬边喊：“干它！师父，干它！”
半天儿一脚把他踹倒，“别他妈抽风，一会儿水扬干了。”与此同时他做出决定，对玉龙香说，“龙姐，事到如今只有一个法子了。火腿子能吞噬肉体，但对骨头没用。那座骨山还有一部分没倒，趁着毒性还没发作，你们把它引过去，想办法弄倒骨头压住它，我去捡那银标，给它来一下子！咋样？”
玉龙香又灌一壶水，起身后朝半天儿竖起大拇指，“兄弟，想入伙儿回头跟我拜个山神爷就行了，让你当老二。”
说罢，她在身前洒水开路，跃出水坑朝骨山跑去。其余跑山人如法炮制，连已经迷糊的都跌跌撞撞地朝那边赶。
火腿子目光偏移，裹着烈焰朝他们追去。半天儿即刻爬出水坑来到石柱下拾起银标。
火腿子追到骨山下面，玉龙香一边开枪射击一边继续引诱，跑山人准确分析出残余骨山的承重结构，各自扒住一根骨头，喊出一声号子一同用力，将几根骨头掰开。
骨山在“噼啪”脆响中倾倒，扭成一团把火腿子砸在下面。半天儿适时赶到，循着拱动迹象挖开碎骨，对着缝隙中一片赤红肉体就是一刺。
一声尖利哀嚎在骨堆下传出，跟着一股巨力掀飞骨骼和附近的人，火腿子直立而起。
银标插在它的背上，如同暗夜中的寒星，纸符正在燃烧，又将寒光包裹。在这个变化中，火腿子背部的皮肤蠕动起来，四只短臂撑住两肋和肩膀，凸出的脊骨向外生长，几下就将皮肤撕开一条口子，一个鲜嫩的活体从口子中挤出来，弹跳两下站到骨堆最顶端。
是一个浑身布满红色细鳞的中型马蛇子。它没有尾巴，也没有坚硬的鳞甲，更不如大马蛇子那么野蛮凶悍，但纯粹的颜色告诉众人它才是这个族群的领袖。
火腿子空荡荡的皮囊无声倒在半天儿脚边，他的目光却无法离开那东西半寸，因为他想起那东西也被《关东异物志》记载过，叫作六脚火蚺。
传说中是一种呼吸带火的灵异生物，所到之处人畜皆焚，一只灭村，公母屠城。它们出生时没有尾巴，吃食人肉后尾巴会渐渐长出来，长成之日便是妖孽。上古混战时期，它们曾作为北夷奇兵加入九黎部落，后被黄帝降服，封印在九幽之下，销声匿迹。
火蚺全身静止不动，只有头部缓慢转动，不时吐出信子。肉眼可见，它的身上正在凝结一层薄薄的肉膜，而后肉膜开裂，露出更加油亮坚韧的红色鳞片，伴随着它的呼吸，红色氤氲从鼻孔钻出，唇齿间也有火苗跳动。
它在等待。半天儿一瞬间明白过来，这东西是刚刚从人体内出来，正在蜕变，等它完全挣脱肉膜，后果不堪设想。
他捡起一根骨头想过去袭击，谁知刚迈出一步，就是一阵天旋地转——被马蛇子新咬过的毒性发作了。
他转而看跑山人，因为刚才大家孤注一掷，此时都在水坑之外，毒性也全数发作，被马蛇子蹂躏的残破身躯东倒西歪，痛苦呻吟。玉龙香强撑着身体向骨堆上爬，松散的骨堆滑散下来把她埋住，之后不管她怎么挣扎，都没再站起来。
半天儿咬着牙命令道：“大块头，你不是还有水鲛衣的四肢吗？赶紧解毒。”
喊了两声，大马声音微弱地回应，“二黑好像……好像不行了。”
半天儿吃力搜寻，看见大块头已经倒在蛇群中，不少马蛇子正在他的身上往返穿梭。
再回头，火蚺移动起来，四支爪子轻柔踩着骨头，前面一对爪子伸在胸前，长信伴随着火焰吞吐，明灭之间火星飞溅。
伴随着它的移动，肉膜被踩在脚下完全脱落——那一身细鳞纯粹的红色仿佛就是火焰本身。
完了！半天儿看到火蚺的第一个目标就是自己，心顿时凉了半截。此时此刻，他只有最后一点希望，就是小道爷，于是朝空荡荡的山洞中喊道：“道爷！你他妈再不来我就让人家吃了。”
连喊三声，一声比一声微弱。火蚺来到近前，与之对视，而后跳上他的后背，停在那里。
半天儿没有一点感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着火了，亦或者是一瞬间就化成了灰烬，现在的自己是一股残留意识。他任凭火蚺征服身躯，在痛苦中一点点丧失神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