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模糊之际,一阵银铃脆响如同醒世清音般从头顶高处传来,火蚺一个激灵从半天儿背上跳下,远离石柱站定,抬头望向塔心石柱顶端。
紧箍半天儿心脏的奇异力量消失,唤起他一点精神。他也抬眼看,见一袭黑衣的小道爷正站在那,一手托着原本搁在石柱顶的蓝色发光物质,道袍无风翻飞,斗笠沿上银铃晃动。
那一刻,他的心都软了,眼泪止不住地漫上眼眶,嘟囔道:“大爷的,你终于来了……”
话音未落,火蚺突然伸头长叫,随即所有马蛇子一股脑儿涌向石柱,扒着粗糙的岩石表面朝上飞奔。火蚺则朝洞穴深处逃窜。奔跑之间可见,它有一截短小的尾巴,如同被剃光毛的兔尾,左右甩动。
道爷抬手一道寒光划过,银标击中它的一条前腿,将其钉在地上。它挣扎撕扯,又是三枚银标落地,四肢全部被固定。
这时,马蛇子群爬到塔心石柱顶上,道爷高头翻下,如同一条黑龙落入骨堆中半天儿的身旁,朝他伸出手。
半天儿泪流满面地伸手要搭,却听道爷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东西拿来。”
他有些凌乱,想了想,又看了看,试着把手里攥着的半截骨头棒子递上去。
“天鼋玺。”
半天儿努力回想,回答道:“栓子带着呢,找他要!”
道爷扫视,看到正在跟马蛇子呲牙瞪眼假装啥也没听见的栓子,走过去,又朝他伸出手。
栓子把手从怀里拿出来,不太情愿地把破布包着的天鼋玺递上去。道爷接过,左手单掌拖住,双唇飞快开合念出一串咒语,而后随着一声脆响,老鼋造型的玺纽连带玺盖向上跳开。
道爷用嘴叼住玺盖,将其打开,里面竟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匣子。他苍白的面皮微微抽动,将右手中的蓝光物质放入其中。
此时半天儿得以看见,那发光的东西是一块正方体蓝色晶石,里面沉淀着沉郁的光辉,似乎蕴藏了无尽能力。最主要的是,它的大小和玺槽严实合缝,浑然天成,好像原本就是一套的!
这时,马蛇子群又回到地面,如同一层层红色海浪相互叠压着朝小道爷发起进攻,似要阻止什么。道爷任凭它们爬上大腿啃咬,将晶体石放好,又盖上玺盖。
空气中一瞬间掠过什么无形的东西,青铜鼋的双眼冒出蓝色光芒,马蛇子触电一样从道爷身上飞离开去,地面上的也逃到十米开外,形成一个大圆圈把他围在中央。
他托着天鼋玺稳步走向火蚺,蛇群圆圈也随之移动,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环形墙壁隔在他们中间。
来到火蚺旁,道爷站定,居高临下地念道:“轩辕授命,阴兵听令。斩杀逆将,混沌开清。”
说罢,他高举天鼋玺,在火蚺背后狠狠一印。火蚺在一声哀嚎中化作一团火焰,鳞片随着热气上升,闪耀整个山洞。蛇群如火灾中的蝼蚁逃进黑暗。
许久,光芒消失,蛇群也消失,原地连一丝齑粉都没留下。道爷解开背上包裹,将天鼋玺收入其中,又紧了紧白银剑,朝洞穴深处走去。
半天儿原本还沉浸在这离奇一幕中,此时见他要走方才回过神来,使出剩余的力气大声叫喊,“道爷,别走啊!还有俺们呢!”
道爷驻足,头也没回地说:“回去吧,我会去救你兄弟。前面的东西你们接受不了。”半天儿还想挽留,他的黑袍已与黑暗融为一体,无影无踪。
洞中安宁,跑山人的呻吟被放大。半天儿爬到二黑身旁,翻出兜里的水鲛衣余料,用嘴撕成碎块在伤口上涂抹,喘过气来之后又给对方涂抹。
二黑醒了,俩人分头行动,给所有一息尚存的人解毒。随着最后一点水鲛皮用完,人们基本复苏,一个个如刚从手术台上下来的病人一样,既虚弱又开心地喘着。
三娃爸第一个行动,爬向凹洞下面。半天儿以为他惊吓过度失去理智了,想要阻止,却听他说:“三娃好像落那了,我去把他捡回来。”
半天儿松口气,爬去检查火腿子的躯壳。让他意外的是,它看起来并不像是某种古老的种族,而是一个十分柔弱的老者,尤其是他腰上系着的插眼皮带和残余的半截工装裤,都表明它是一个近些前才死掉的现代人。
玉龙香靠上来,惋惜地打量自己原本的猎物,可是越看她的眼神越惊奇,最后捡起一节骨头左右摆了摆老者的脸,惊叫道:“怎么会是他?”
半天儿投去疑问目光。她解释道:“前些日子我们在山里看着一窝骨骸,里面有一张照片,这人应该是那队伍里的——”
不等她说完,洞穴深处再次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远处黑暗中马蛇子独有的红色斑点若隐若现。
半天儿急忙道:“马蛇子回来了,赶紧走,出去再说!”
随后,跑山人相互搀扶聚在一起,就要往来时路上走。半天儿急忙阻拦,“那边儿被我徒弟堵住了,走这边。”跑山人当即瞪眼。他解释,“马蛇子回来说明小道爷走了,那边肯定有出口!”
死马当活马医,众人狼狈朝小道爷行进的方向前进。走出去没多远,半天儿忽然意识到三娃爸没跟上来,即刻回身吆喝。
见没动静,他又折身往回走。玉龙香拉住他,“你这体力救不了他,保命要紧。”
半天儿不管,继续走,边走边喊。栓子跟在身后,又恢复之前生龙活虎的状态。
三娃爸还停留在原地,不停翻开石块、碎骨以及马蛇子们的尸体,无助地哭着,“不应该呀……应该就掉在这儿啊……儿啊……你在哪呢?跟爸回家了……”
半天儿想说他几句,却没有力气。栓子见状道:“师父你先往回走,我去把他背回来。”
就在此时,一只马蛇子从黑暗中跳出,对着三娃爸的脸就是一口。继而更多马蛇子凭空出现,将其糊满,拖倒在地。
半天儿咬牙,“栓子赌一把,咱俩一起上,我吸引马蛇子,你把三娃爸背走。明白吗?”
栓子懵了,“那你不指定死了吗?赌啥呢?”
半天儿狞笑向前,“就赌小道爷舍不得我死!”
师徒二人随即拉开架势上前,跑山人追回来用绳网将他们套住。玉龙香怒吼,“你他妈谁也救不了了,赶紧逃命!”
半天儿挣扎,“人是跟我来的,我得负责!”
玉龙香没再争辩,发出指令,跑山人拖着两张网一路狂奔。起初半天儿听着三娃爸的惨叫,软硬兼施地让玉龙香放开他,后来三娃爸的声音没了,洞里只剩下马蛇子的脚步声。他知道彻底完了,只能跟着一起撤离。
出口不是别处,正是地仙堂神像背后那堆碎石挡住的地方,洞口已经被道爷清理开,烈日晃成一片冥白。
最后一个人逃出去时,几只马蛇子跟出来,见到阳光立刻贴地不动,后面的马蛇子踟蹰一会儿,逃回洞中。
阳光、空气、微风、松油味道,连寒冷都让人感觉无比舒服。他们没做停留,继续跑,一直跑到下午半天儿昏倒才停下。
天色将晚,跑山人就近找到一处背风的山洼子,清扫开树荫下淤积的青雪,捡来干枝升起两堆篝火,人们便围着火堆休息,清点背包里的东西。
二黑子的包是方方正正的,外面有几个显眼的大窟窿。他从包的侧兜里抠出一只死老鼠,而后拉开拉链,从里面扒出一个长条形的鸟笼,一脸稀罕地看上去。
忽然,他的喜悦神情变得惊慌,粗暴地把整个笼子从背包里抽出来,举高晃了晃。
笼底有三只长着灰褐色羽毛、背部带白色斑点的小猫头鹰,身体僵硬,随着晃动左右滚动,明显是死了。
玉龙香面带怒气地来到近前,伸手进笼挨个摆弄一下,狠狠给了二黑子一脑勺,“妈的,抓这几只花留子费多大劲,你他妈都给整死了!”
二黑手足无措,“那咋整啊龙姐?”
玉龙香瞪眼,“能他妈咋整?烤了吃了吧。”
半天儿抱膝坐在火堆旁,呆定定地盯着跳动的火焰,听着两人的对话,知道他们所说的花留子是一种叫花头鸺鹠的鸮类珍禽,因为世间罕见,经常被外国人当宠物豢养,成鸟单只价格在十万以上,幼鸟更贵。
不过他的心思并不在这上面,而是在反思这几天发生在红木林场的事。事情发生时,他满腔热血,觉得自己的智商足以碾压山民,找到真相并主持正义。现在尘埃落定,他心中的热血渐渐平复,回头想来,孰对孰错根本不重要,赤裸裸的结果是,杨老头一家死个精光,三娃爸也葬身地下,红木林场的人仍不知道发生在身边的恐怖往事,只是村子里多了两个无家可归的孩童和一个丧子亡夫的寡妇。
他觉得这都是自己的错,就像离开咸州城时那种失落的心境——他虽让那座城市幸免于难,但假如不是他的前往,那座古城根本不会处于危险境地。可是……老刘啊老刘,你他妈在哪啊?啥前儿找着你我才能金盆洗手啊。
暮色笼罩山林,四野肃杀无声。一根精致的黑杆烟袋递到他面前打断他的思路。他扭过头,看见玉龙香在旁边坐下,好奇地看着他。
他接过烟袋猛嘬一口,温凉的玉嘴上除了关东烟浓郁的烟香,还有女人唇齿间的香气。
压抑的心情让他懒得去探讨别的事,连抽几口还回去,仰在冰冷的土地上,隔着呼出的浓烟望向天空。
另一堆火旁传来二黑和栓子的吵闹。玉龙香训斥道:“你他妈给他吃点儿,狗啊?那老护食!”
二黑子一脸憋屈,“还没熟呢,龙姐。照他这吃法,不等熟就都没了啊。”
玉龙香没再搭理,转回头,“咋郁闷了呢?你是心疼驴啊,还是心疼那老爷们儿啊?”
半天儿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触动,开口问道:“龙姐,这把你们也折了俩人,照理说你们兄弟的感情不错,可我咋看不出一点儿舍不得呢?”
玉龙香微笑,吸一口烟回答,“舍不得有屁用,该蹬腿儿还是蹬腿儿了。人家老说俺们跑山的好吃懒做,强取豪夺。是,跟那些种地的、做买卖的比俺们确实没付出啥,但俺们承担的风险比他们大了去了。吃这碗饭就得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就得把死看淡,要不然回家务农得了呗。”
半天儿长叹一声,“江湖倒都是如此,就是可惜那些被牵连进来的无辜人,一不小心被咱们刮带上,死前儿都不知道为啥死的。”
玉龙香毫无征兆地发出一阵大笑,笑间狠狠攮了他肚子一拳,“你们斗爷都以为自己是活菩萨啊?别扯了,你们也是俩腿顶个肚子,跟别人一样。你觉得你这行子老害死人,那些正经行当就害不死吗?别的不说,就说大城市里爆炸的那些厂子、煤矿,哪把不是几十条人命。人家干一把,就够你祸祸一辈子的了。你见国家取缔哪个了?哪个厂主又不干了?”
他心里忽然轻松了不少,从地上坐起来,带着全新认知重新打量玉龙香。此时此刻,他发觉对方并不是狗皮帽子或者白九爷之流,粗糙的言语间带有一种独特的对古老行当与社会关系的思考。这种思考,是一种智慧。
玉龙香挑逗似的迎着他的目光,“瞅啥瞅,没见过本姑奶奶这么俊的女人?”
半天儿别过脸点头,“你说得挺有道理,咱们也是人,不管干啥行当都是为了谋生,只要不故意害人就没毛病。”他又转回来,“成,既然唠到这儿了,咱就敞开了心说说下一步打算吧。之前你说看见过被火蚺附身的那个尸体,是咋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