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半天儿发现自己睡在人群中，肚子上搭着一块狼皮，抬身看，玉龙香正在火堆旁烧水煮昨晚啃剩下的骨头，一旁还有饼子等干粮靠在石头上熥着。
跑山人陆续起来，二黑子甩下衣服赤裸着上身站在寒风中打拳，大马紧随其后也脱下衣服站在风口练习气功，三刀子一边帮他们收拾行李一边骂他们是精神病，戴眼镜的小伙儿则是第一个跑过去抢汤喝啃饽饽。
通过昨晚的接触，半天儿对这支队伍的构成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玉龙香是老大，比他年长几岁；二黑子是功夫最好的，也是老大最依仗的，跟栓子年纪差不多，轴劲儿也相仿；大马祖传的硬气功，练过与轻功截然相反的重功，虽岁数最大，却体力最好，负重能力最强，为人随和；三刀子没啥特长，但身体高到极致，很多时候身高都能派上用场，性格悲观；戴眼镜的叫胡子，会修武器装备，喜好研究改良各种陷阱，特别咬尖儿，不太受二黑子待见。后两者年纪在半天儿和栓子之间。
另外，死去的两个人中蚊子香是个攀爬高手，另外一个串儿能听懂水声风语，都是不可或缺的人才。他们的死是一种技术损失，不过半天儿这个绝对智慧和栓子的绝对力量补充进来后，整支队伍的战斗力没降反升。
吃过东西，众人便在玉龙香的带领下去寻找科考队所在的山洞，当天中午，石头砬子立于眼前。
那是半边坍塌的山体，有十多米高，立陡立陡的，砂岩混着沙土分布表面，微风中还有细沙顺势流动。在石头砬子最顶端，有一条山体裂缝，狭窄细长，很容易被忽略。
只看一眼，半天儿就知道玉龙香的分析正确——那个地方如果不是逼不得已不会有人冒险上前，尤其是全员转移上去。
当天天气不是很好，阴霾压在森林上空，把太阳捂成一块白色的盘子，暖风从林间吹过，夹着一股春天般的气息。在东北待了这么久，半天儿知道这一般预示着大雪的到来。
安全起见，玉龙香命令跑山人原地休息，由三刀子负责上去绑安全绳，之后她和半天儿顺着绳子爬到裂缝口。
两根荧光棒照亮一段粗糙逼仄的夹壁，通过后，里面是一个大概有十几平方米的低矮空间，尸体就横七竖八地分布在地面上。
当时半天儿听玉龙香讲述时，多少觉得她有些添油加醋的嫌疑，还在猜测是不是就是被火烧死的。此时亲眼所见，他倒觉得玉龙香表达能力存在一定问题——这些尸体远比她讲的更加恐怖离奇。
整体上看这里并不像是尘封多年的遇难现场，更像是一幅被暂停了的电影画面：四个军人或仰或俯地倒在洞口两侧，腿部统一呈现出单腿跪姿，不管是举着枪刺还是工兵铲的手臂都充满力量，不难看出事发时他们正打算伏击敌人，后来在尸体自身重力的作用下才倒下的；三个科研人员紧靠距入口最远的岩壁坐着，一个年轻男性搂着一个长发女性，另外一个年长的男性双臂张开护在他们面前，三个人的脸全都朝向入口，眼睛大睁，嘴巴也大张着。从动作和神情上看，他们是在看见敌人的一瞬间就死亡的。
半天儿下意识向前走，来到最近的那个军人跟前，仔细打量他的死亡状态，见其皮肤厚重灰亮，似乎还在新陈代谢，毛发、指甲清晰可见，特别是那圆瞪着的眼睛里眼珠竟然还在！
玉龙香见半天儿一丝不苟的模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道：“我听说你们这个行子里有时候会偷保存完好的干尸往出卖。不知道这些十个啥行情？”
“这不是干尸，是油尸。” 半天儿摇头。
“有啥区别吗？”
“它们都是特定风水条件下水分迅速蒸发形成的没有腐败的尸体，区别在于干尸是水分由外而内蒸发，油尸是由内而外蒸发，后者能够第一时间阻止内脏腐坏，所以保存得更好，而且因为血液中的水分先于皮肤中的油脂消失，皮肤油性会保持生前水平，多少年都会光滑湿润。”
“你的意思是这里是风水宝地？”玉龙香四处观察，似对半天儿的能力表示怀疑。
“不是，”半天儿移动向另一具军人尸体，简单检查后，直接走到洞里面的学者尸体前，“不管是干尸还是油尸，或者是湿尸，都不可能有绝对的理想环境，所以保存再好的尸体都有腐败发生，只不过尸体僵化的速度比腐坏速度快，最终保存了大部分人体组织。最简单的证据就是任何一种品类的存尸都不会有眼珠，但你看，这七个人的眼珠不光在，竟然还留下了死亡瞬间的眼神。”
“那这怎么解释？” 玉龙香也开始产生兴趣。
“还不清楚。但能确定他们变成油尸不是自然环境导致的，而是借助了某种神秘外力。这个外力很可能就是杀死它们的东西。你不是说有文字吗？作为学者，本能地会记录下遭遇的一切神秘东西。”
玉龙香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小心推动年长学者的尸体，把一个帆布挎包从它屁股下面扯出来。那一刻，一股霉纸的味道扑鼻而来，书本纸张顺着包口落了一地。
她惊疑地“哎？”了一声，半天儿没太在意，蹲下身子捡起落在脚上的照片。
背景是一座高楼，一支由两个四五十岁的学者和两个年轻学生组成的研究小队站在台阶上，装束和场景颇具年代感。神情上，他们笑脸盈盈，信心满满，似对此次科考志在必得。
放下照片，半天儿又拿起一本日记本，腐蚀较重，字迹不全，第一页上写着：李振华，应该是笔者的姓名。时间从 1979 年 6 月 9 日开始。他从郑州前往北京，与队伍汇合，之后从北京站搭乘专列出发，途经辽宁进入内蒙古，接受地方科研院所的帮助和一些官方部门的宴请，然后从鄂伦春自治旗北上进入大兴安岭……
可能是职业习惯，这本私人日记中并未出现任何与他们科研项目有关的内容，书写环境也应该相对安静，字体挺拔有力，语言略带些那个年代的文艺风格，直到最后几页，字迹变得颤抖潦草，言语也简洁明了：
1979 年 9 月 3 日，还是一样的暖风，它来了，就在我们头顶的云彩里，谁也看不见它，但我知道它在看着我们。希望它只是看看，不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1979 年 9 月 5 日，它终于还是现身了，我看见它了，开始怀疑我所坚持的科学到底是不是真理。好在，它不能进入地下，我们现在正在地洞里躲避，等天亮的时候再走。我得赶紧睡觉。
1979 年 9 月 6 日，今天它没出现，我们向着目标前进，什么也不能阻碍我们这一代人为真理献身的精神！小唐是好样的，一个年轻女同志表现得特别顽强。
1979 年 9 月 9 日，已经是它追击我们的第三天了，还是阴天，四个小战士试着向它发起反击。小战士顽强作战，将其击退，但弹药消耗严重。
1979 年 9 月 10 日，又打了一仗，我们躲了起来，它就在外面徘徊，班长同志说会保护我们，但我看得出，他心里的恐惧大于斗志。我死后希望有人能发现我们，把这项研究继续下去，把上古文化发扬光大。很刺眼…………它就要进来了……
笔记结束，半天儿意犹未尽，他回忆自己经历过的所有匪夷所思的东西，没有一个能够套用解释李振华学者形容的东西，甚至不能提供一丝参考。
他收回心神，意识到玉龙香正粗暴地翻动地上的纸质资料，急忙按住她的手，“别这么粗鲁，任何文献都可能对咱们有用！”
玉龙香抬头，脸因为认真而过度紧绷，“这包被人动过，我之前看过的那本最好的皮套参考资料没了。”说着，她可能觉得不足以为证，将挎包倒提起来，“这包，我塞回去的时候口朝这边，刚才拿前儿口就朝里了。”
疑惑将半天儿笼罩，他下意识地去接那包查看，入口的夹壁里忽然挤进来一阵枪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