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响的下一秒，玉龙香大喝一声“兄弟们稳住”冲到洞口。半天儿急忙捡起散落的物品塞进挎包跟着出去。
战斗没再继续，跑山人持枪瞄着五十米左右的树林前沿。待二人过去，二黑子道：“有个女的搁那偷看咱们，我开一枪，她骑驴跑了。咱追不追？”
玉龙香剜他一眼，带着众人过去查看树皮上留下的弹孔，以及树后慌草上的驴蹄印儿，最后望着敌人远去方向不太满意地说道：“别追了，估计是路过的山民。下回再有这事儿不用问，直接拿下，记住了吗？”
跑山人低头称是。
半天儿知道骑驴女已经在暗中好久了，绝不是路过的山民，正酝酿理由说服玉龙香去追，忽然看到远处地面更多更浅的蹄印，便焦急地朝那一指，“看那儿，这人之前就来过，没准儿是她偷走的文献资料！”
话音未落，前方密林后面一串蹄声远去。玉龙香当即大怒，“他妈的，这也太不把姑奶奶当回事了。兄弟们，给我抓住她开皮！”说着，她带头前冲。
跑山人终于用实际行动诠释了自己的职业——跑得贼快，半天儿使出吃奶的劲儿才能跟上。
然而追了一段时间，他们发现敌人始终保持着能听到声响的距离，又不露半点身影，有时候明明都消失了，他们正停下细听，蹄声却再次启动——好像对方并不着急逃走，而是故意在等他们。
如此一来，玉龙香怒火中烧，一边追击一边射击。她每次射击之后，蹄声频率就加快，直至消失，过一段时间再重新出现，整个过程中驴没有因为惊吓而发出一点叫声，人也没有任何言语。
来到一座山脚下，驴蹄印朝山坡上跑去，人们都有些疲累，且被对方折磨得情绪烦躁，玉龙香大骂着驱赶他们快跑。半天儿忙不迭扶着一棵树站稳，指着山侧，猛喘着说道：“绕，绕，这么追不是办法。她一直在往西北方走，上山之后肯定从西北方下去。截她，截她！”
三刀子和二黑自告奋勇，带着栓子跑进山沟。这边稍微调整一下继续往山上追。
约莫半个小时，双方在山另一边碰头，骑驴女和驴蹄印却全部消失了。那时候接近下午三点，云层提前把黑暗布置在这片深山老林中，因为气温异常，山阳面的雪全化了，地面、树木、石头看上去一片黑漆漆。
众人在黑暗中盲目地走了一段，来到一片山岗空地，空地中央突兀竖起一截石碑，上面写着：娃娃岭。
玉龙香站在石碑旁，舔舔嘴唇，看了看岭下更加幽深的树林，右手高举，“不追了，兄弟们，扎营。”
人们都有些诧异，但听她说：“娃娃岭是林区和原始森林的边界，过去之后是看山人都不敢涉足的区域，对方又对大山这么熟悉，穷追对咱不利。”
二黑子可能有些咽不下气，想要提不同意见，被玉龙香用眼神制止。随后跑山人按照原始分工轻车熟路地开始生火扎营。
吃过东西，玉龙香带着二黑到空地周围的林线走了一圈，不时在树上做出标记。之后二黑带其余跑山人重复这条路线，在有标记的地方布下踩夹、钉球等杀伤力很大的陷阱。
玉龙香又叼起烟袋，坐到半天儿身边，打趣地问：“我发现一件事儿，就你这小体格儿跟病秧子似的，平常寻宝还不累拉胯了？”
栓子立刻接话，“到我师父这份儿上的斗爷，根本用不着自己走道，平常量斗都有人背着！”
玉龙香大笑。半天儿没心思扯闲篇，目光掠过那些稀疏的陷阱，有些担忧地问道：“你咋确定她一定会回来？又咋确定她能踩中你的陷阱？”
“明摆着，那女的是想把咱们引诱进原始林区，咱们不走，她指定得再回来。至于地点嘛！你们斗爷知道从哪个地方挖洞能丝毫不差地挖进地宫，俺们跑山人就知道在哪棵树底下下活儿指定能逮着截获儿。你要是不信，今天后半夜听动静儿。”
“但愿如此，”半天儿点点头，“不过我觉得如果她真出现，咱应该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一来她偷走文献资料一定对科考项目略知一二，二来她一路引着咱们并未做出任何进攻性举动，不一定是想害咱们。”
“原本我是这么琢磨的，但现在姑奶奶生气了。是死是活，看她造化！”
半天儿抬头望望越发厚重低沉的云层，栽歪到火堆旁不再言语。可能是受了李振华笔记的影响，他觉得云层后面似乎真的有东西在观察着他们。
玉龙香抽完一袋烟，过去检查手下的工作，改动了几个陷阱，给他们讲解。回来后，她踢踢眯眼休息的半天儿，丢下一张皮毛盖住他脸，“你垫上点儿，别回头跑肚拉稀还得照顾你。”
半天儿把皮毛扯下来，她已经走远。栓子凑上来，一脸歆羡地盯着她背影，“哎师父，你姥爷活着的时候是不是给你作啥走桃花运的法了？咋走哪都能碰上姑娘稀罕你呢？”
“咋说呢？”
“这你还看不出来？这个龙姐稀罕你呀。”
“滚犊子，给张皮子就稀罕我了？”
“那她咋不给我呢？”
“你他妈壮得跟牛似的，她不把你皮扒了当垫子就不错了。还给你垫子！”
栓子愣愣地眨么眼睛，“师父，该说不说的，你说话越来越噎人了啊。我长得壮咋地了，就得让人扒皮啊？”
“你这一天心咋这么大呢？乱七八糟的事儿啥都能看着，该看着的啥也看不着。我跟你说，我有点熬不住了，今晚必须睡觉。你留个心眼儿，一要注意这天上，有啥异常赶紧把我叫醒。二要注意陷阱那边儿，我老觉得骑驴那女的是想告诉咱们啥。”
“放心吧师父，我今晚儿眼睛都不带眨的。”栓子狠拍胸脯，又马上继续话题，“师父你觉不觉潇潇和这个龙姐有点像？”
“信不信我踹死你？”半天儿抬腿。
栓子拿胳膊护住脸，“哎，哎。最后唠这一件事儿，你不是会相面吗？就帮徒弟相一下子。好师父，求你了。”
“不像。”
“就相一下子呗，你咋这样呢？”
“我他妈说她俩不像。”
“啊……那谁好？”
“不是好不好，潇潇只是豪爽，性格比较男性化。龙姐戾气太重，手底下十几条人命都挡不住。你要是相中她了，我劝你尽早打消这念头。”
“我没相中她。我寻思你俩要是有可能的话，潇潇不就对你死心了嘛。那我——”
“你今晚别说话了行不？我求你了。”
“哦，”栓子郁闷地躺下，忽又起身，“哎师父——”
“我他妈回头儿就告诉潇潇我跟龙姐好了，行不？”
“嘿嘿，还得是我师父。”
张半天实在是太累了，栓子不说话的十分钟后他就睡着了，但这几天的遭遇太多太乱，即便睡着，大脑里各种思绪仍在乱撞。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栓子在动，便看一眼，见栓子正跪在地上用嘴啃泥，嘴前面多了一块圆滚滚的石头。他移动目光看那石头，忽然一张小孩儿的脸咧嘴一笑。
他惊呼一声猛然坐起来，跑山人也跟着站起，长枪短炮一起瞄向这边。
栓子赶忙直起来解释，“别着急，别着急，我给自个儿做武器呢。”说着他提起一条绳子，绳子一端绑着一个人头大小的石像。是个蜷手蜷脚的娃娃，肥嘟嘟的脸上笑意正浓。
“搁哪整的？”
“那边儿，我撒尿呲出来的，”栓子得意地抡动自己做的“链锤”，似感觉非常趁手，“一堆呢，就这个比较完整。”
搁在以往，半天儿一定会过去看看以防万一，可今天他实在是不想动，只是望了一眼栓子指着的地方，见平淡无奇，便又朝火堆靠靠，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深夜，栓子睡得跟死猪似的，全然不见之前打包票的架势。他给栓子一脚，栓子翻个身继续睡，嘴里嘟囔着，“都他妈别动啊，小爷儿我可看着呢！”
半天儿心疼这个没大心的徒弟，只好自己坐起来盯着。此时林中无风，安静到压抑，头顶的云层厚到一定程度，好像一张棉被要把人活活闷死。在云层边界处，蓝色电光不时伸出爪牙，似是雷暴，却没有发出一点儿雷声。
他紧张地盯了一会儿，想起小时候在山村傍晚看见的那些叫露水闪的无声闪电，心渐渐放下来。
嘴里干苦，浑身酸痛，他想起玉龙香的关东烟，便朝跑山人集中睡觉的地方看去。
这伙儿跑山人有一个很大的特征就是从来不留人守夜，而是在营地周围布置铃线，线一端拴在一个人手腕上，以此作为警报系统。
此时铃线拴在三刀子的手上，三刀子斜倚着一块石头面朝岗下方向，已经睡着了。玉龙香依偎在距离石头不远的一墩树桩下，因为让出了垫子，正紧紧地搂着衣襟。
半天儿心中嘲笑，“这货也就睡着了才能展现出一点儿女人的样子吧！”随即起身拿起垫子朝她爬去，顺道想把烟口袋拿过来。
没走几步，他忽然触电一样定住，身体下意识压回地面，目光锁定树桩上一个突兀的黑影。刚才他匆忙一瞥看见了这个东西，以为是劈了的半截树皮，但从这个角度看，发现那好像是个活物，且正低头俯视着玉龙香的脸。
出于本能，他没有声张，用毛皮遮在身前，鸭子一样左右摇晃地向前凑。随着距离拉近，那东西的轮廓渐渐清晰，是一个跟娃娃像一样的小孩儿！
他下意识想喊人，可刹那间又止住这种冲动。天太黑，那东西一动不动，他害怕是谁放在那的石像，自己看走了眼，喊出来丢了斗爷名声。
直到距离足够近，那小孩儿突然转头朝他露出石像一样的笑容。他猛地窜上去，兜着皮毛朝树墩一扑。
小孩儿灵巧钻走，回头贼笑。刹那间半天儿看到一张幼稚的脸和赤裸身上唯一的黑色肚兜。
树墩硌得他肚腹生疼，他缩成一团滚下树桩，被毛皮蒙住脸。慌乱中他第一时间想提醒玉龙香，可不管怎么划拉，就是摸不到身边有人。
等他终于扯下皮子，一对软乎乎的东西糊在他脸上，同时头顶响起一声低沉迅速的声音，“别动！”
他咬牙挺着疼痛，静静等候。片刻后，玉龙香从他身上退下，那软乎乎的东西撩过面皮直至胸口才离开，惹得他面红耳赤。
玉龙香意识到刚才的动作，嘴角勾笑，“你有贼心没贼胆儿啊？这就害羞了？”话里话外的意思，她并不知道半天儿是来干啥的。
半天儿急忙解释，“谁他妈跟你当贼来了？有个小孩儿，刚才搁你头上蹲着，我想抓住它，被它跑了。”一边说着，他一边四处寻找。然而四野安然，全然不见任何东西出现的痕迹。
玉龙香看演戏一样看看他，又扫视营地里睡得如死猪一样的跑山人，眉间立刻跃上怒意，掏枪对着夜空就是两枪，“都他妈醒醒，照你们这么睡被狼吃了都不知道。”
枪声散去，玉龙香和半天儿都怔住了，因为即便是这震耳欲聋的枪响，跑山人仍然没有一个动一下。
